下午两点四十。
省委一号楼三楼小会议室。
碰头会,十分钟不到就开完了。
屋里没几个人。
沈怀民,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赵德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一位局长,外加张振华和顾培元。
沈怀民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张信笺纸。
纸上拢共就三行字。
“到了云州,只办三件事。”
沈怀民没看稿,视线在长桌两边溜了一圈。
“第一,人,今天天黑前必须放出来。第二,锡矿集团和云州市涉及这案子的账目、档案、会议记录,全部就地封存。封条省里贴,钥匙省里拿。第三,邱国安的案子继续往下推,云州地方上任何人,没资格过问半句。”
他屈起两根手指,把那页纸往前推了推。
“就这三件,多一件都不要干。”
赵德胜翻了下带来的名单:“公安这边,我调了刑侦总队六个人。石长青那案子的重新勘查组,明天一早就进山。”
“别急着进山。”
沈怀民说,“两年了,山里又是风又是雨,能剩下的东西不多。找得着找不着,随缘。真正的现场,在人的嘴里。”
顾培元在旁边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当年经手办那“后事”的人,只要有活着的,就不见得个个都是铁嘴钢牙,死守着不松口。
散会后,沈怀民唯独把张振华留下了。
“老张,云州你别去了。”
张振华一愣:“出变故了?”
“你得留家。中纪的批复,明天能到,你立刻把程序给我走完,别耽误。”
张振华提了口气,重重点头。
下午三点。
车队从省委后门开出。
四辆车。首尾两辆公安厅的越野,中间夹着一辆考斯特。
沈怀民坐在考斯特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一上车就闭目养神,没说话。
顾培元坐在他对面,怀里紧紧抱着个黑皮公文包。
包里是邱国安笔录的复印件,外加一份盖着公安厅刑侦总队鲜红公章的立案决定书。
车过高速收费站,顾培元抬腕看了眼表。
四点十分。
照这车速,天擦黑前准能进云州市区。
“沈书记。”
顾培元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很低,“罗建华那边,这会儿估计已经听到风声了吧?”
“嗯。”
沈怀民靠着头枕,眼睛都没睁,“咱们车出大院不到半小时,他的电话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了,这不奇怪。”
沈怀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奇怪的是,他偏偏没给我打。”
顾培元在脑子里转了个弯,后颈没由来的起了一层汗。
按官场的规矩,一个市委书记,知道省纪委书记带队杀下来,哪怕心里再虚,第一反应也得是打电话探探底,表个态。
就算只是扯两句“云州全力配合省委工作”的场面话,好歹算个缓冲。
可罗建华连个响都没听见。
这说明什么?
要么,罗建华已经彻底乱了阵脚,病急乱投医,把宝全压吴瑞年身上了。
要么........
“他找错菩萨了。”顾培元接了句话。
沈怀民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打给谁,许了什么愿,那是他的事。但你记住,今晚到了云州,罗建华嘴里冒出来的每一句话,你都得掰成两半听。一半是说给咱们听的,另一半,是替电话那头的人说的。”
同一时间。云州市委大院,三楼。
罗建华办公室的门,从中午就反锁了。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他拿到了一条口信。
省政府办公厅一个私交不错的处长,拐了三个弯递进来的:
省委联合工作组已上路。
沈怀民带队。公安检察随行。直奔云州。
罗建华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站在办公桌后头,足足十分钟没挪窝。
直到打火机的火苗燎到了指尖,他才一松手,看着便签在烟灰缸里卷曲、发黑,缩成一撮灰。
他坐回椅子,手伸向那部红色保密机。
手指在按键上空悬着,半天没按下去。
打给沈怀民?那是上赶着送人头。
打给省委办公厅?这时候谁敢接他罗建华的茬。
打给周正国?痴人说梦。
算来算去,就剩一条道。
他指尖发凉,按下了那个背得烂熟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吴省长。是我。”
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嗯。”
“省里……工作组下来了。沈怀民亲自带队,公安的人也跟着。说是今晚就到。”罗建华觉得自己的嗓子发紧。
那头依旧没波澜:“我知道了。”
“吴省长,那我这边的口子,是不是先……”
“建华。”
吴瑞年打断了他。
“我问你一件事。扣王超贤和那个记者的命令,是谁签的字?”
罗建华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我签的。”
“嗯。”
吴瑞年说,“文件在我这里也有一份备案。办公厅按程序存了档。签发人一栏,是你的名字,签发时间是前天上午十点二十分。整个过程,我没有过问,没有批示,也没有打过电话。”
罗建华握着话筒的手,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吴省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前天晚上,是您的人给我传的话,说‘先按住,出了事您担着’,”
“建华。”
吴瑞年又打断了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长者式的耐心。
“你跟我共事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根据的话。我今天跟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有根据的。备案文件在,签发记录在,办公厅的经办人也在。将来有一天,如果有人拿着这些东西来问我,吴瑞年,扣人这件事你知不知道,我可以拍着胸口说,我不知道。”
“我....”
“人,今天晚上之前,放出来。一个都不能少。设备、材料,原封不动地还回去。然后你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自己写一份材料,报省委办公厅。”
吴瑞年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份材料怎么写,你自己想。我只提醒你一句,材料里,不要出现我的名字。”
电话挂了。忙音在罗建华耳朵里嗡嗡地响,像一群蜜蜂钻进了脑子。
他握着话筒,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先按住,出了事我担着。
这句话言犹在耳,才过去四十八个小时。
切割。这就是切割。
干净利落,不留一丝血迹。
罗建华慢慢放下话筒。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县里当副书记的时候,一位老领导跟他说过的话:跟人,就跟跟着走夜路一样,灯灭之前,你得想清楚,前面那个人手里,到底有没有你的伞。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灯灭了。伞从来没有过。
他抓起桌上那份没写完的扣人审批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锁进了抽屉最底层。不是舍不得,是他清楚,这份东西现在烧掉,就是毁灭证据;留着,将来还能证明一件事,命令的传话链条上,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吴瑞年要他写材料。
他会写的。但他会用自己的写法。
他按了内线:“小刘,备车,去市委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