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民亲手把它放进一个牛皮纸的大号文件袋里,用蜡封了口。
他没有让秘书代劳,也没有走办公厅的机要通道。
他自己拿着文件袋,走上了一号楼的顶层。
省委书记程焕章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里头。
程焕章正在练字。
一张巨大的宣纸铺满了整个书桌,他悬着腕,笔锋走得很慢,一笔一划,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
墨迹还未干透,透着一股温润的力道。
“怀民同志来了。”
沈怀民依言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身旁的茶几上。
他知道程焕章的习惯。
这位从沿海经济大省调任过来的省委一把手,处理大事之前,总喜欢先写一幅字。
旁人看是雅兴,其实是在静心,也是在观察。
他在用这段写字的时间,观察来人的神态,判断事情的轻重缓急。
沈怀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平和,没有一丝焦躁。
一幅字写完,程焕章把笔搁在笔洗里,走到沙发边坐下。
“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个纪委书记亲自跑一趟。”
程焕章把一杯茶推到沈怀民面前,语气像是闲聊。
“云州的事。”
沈怀民言简意赅,“关于吴瑞年同志的初步核实报告,出来了。”
程焕章端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他抿了一口茶,点点头:“放在那儿吧。我一会儿看。”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个文件袋。
这是一种政治上的表态。
一个副省长的问题,不是一份报告就能仓促决定的。
他需要时间,需要权衡。
沈怀民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到了这个层级,博弈的已经不仅仅是证据,更是时机和影响。
“云州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程焕章换了个话题。
“不太好。”
沈怀民说,“调查组的负责人王超贤,还有宣传部派下去的记者苏蔚来,都被云州市以‘涉嫌泄密’的名义控制起来了。说是控制,其实就是软禁。”
“胡闹。”程焕章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地级市,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扣省委派下去的人?”
“报告里有写。是罗建华签的字,但背后,恐怕还是吴瑞年。”
程焕章沉默了。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办公室很大,也很空旷,只有一排书架和几盆绿植。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步都似乎踏在沈怀民的心里。
“吴瑞年这个人,”程焕章停下脚步,看着窗外,“在江东干了快三十年了。从基层一步步上来,根基很深。动他一个人,牵扯出来的可能是一张网。”
沈怀民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才是程焕章真正顾虑的地方。
反腐从来不是单纯的抓几个贪官,它是一场外科手术。
手术做得好,是切除毒瘤;做得不好,就可能引发大出血,甚至危及整个机体的稳定。
“书记,我理解您的顾虑。”沈怀民终于开口,“但云州的盖子,已经捂不住了。‘8·12’矿难死了那么多人,背后是长达十年的安全隐患和制度性腐败。如果我们现在因为怕牵扯太广就收手,不仅对不起死难的矿工,更会向全省的干部释放一个极其错误的信号——只要后台够硬,关系网够大,犯了再大的事,组织也可以既往不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程焕章转过身,看着沈怀民。
“怀民同志,你我都是搞纪检工作出身的。你应该明白,办案子,讲究的是政治效果、社会效果和法纪效果的统一。现在社会效果已经很差了,矿难的影响还在。法纪效果,我相信你这份报告里有扎实的证据。但政治效果呢?”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文件袋,掂了掂。
“拿下吴瑞年,江东省的班子会不会乱?他分管的那几个重要领域,工作会不会陷入停顿?那些和他有过牵连的干部,会不会人人自危,导致更大范围的行政不作为?这些,都是我们要考虑的政治效果。”
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诚,也极其现实。
沈怀民站起身,走到程焕章对面。“书记,正因为要考虑政治效果,我们才必须快刀斩乱麻。”
“哦?”
“现在的局面,就像一个已经化脓的伤口。越是拖延,脓疮越大,最后整个肢体都可能坏死。只有用最快的速度把脓头挤掉,把腐肉剜出来,肌体才能重新恢复健康。短时间内可能会有阵痛,但长远来看,这是唯一的办法。”
“而且,”沈怀民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们不动手,不代表别人不会动手。吴瑞年现在已经开始用盘外招了,软禁调查组的负责人,扣押省委派去的记者。他这是在干什么?他是在向整个省委的权威挑战。如果我们在这个问题上退让了,那以后省委的政令,还出得了一号楼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程焕章心里。
作为省委一把手,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权威旁落,政令不出中枢。
吴瑞年的行为,已经触碰到了这条底线。
程焕章坐回椅子上,拆开了文件袋的蜡封。他没有看正文,而是直接翻到了附件。
邱国安的亲笔供述。
陶永发的证词和那个黑色旅行袋的照片。
几个接盘方和吴瑞年之间的关系图。
澳门那个小舅子的名字。
他看得不快,但很仔细。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十分钟后,程焕章合上了报告。
“怀民同志,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这份材料,如果十年以后翻出来重新看,经得起看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老到。
程焕章没有问“证据扎实不扎实”,没有问“程序走全了没有”。
他问的是十年以后。一个案子,办的时候轰轰烈烈,十年后翻出来一看,证据链七零八落,那办案子的人,就要替这个案子陪葬。
“经得起。”沈怀民回答得很稳,“口供、证词、实物、书证,四类证据里,我们手里有三类。缺的那一类,我相信很快会有。”
“为什么这么相信?”
“因为吴瑞年比我们更相信。”沈怀民说,“他为一样东西,动用了副省长的全部能量去堵。这个东西是什么,他比我们清楚。”
程焕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怀民同志,你这份报告,按程序,是要上报中纪的。”
“是的。吴瑞年是中管干部,对他的立案审查,必须得到中纪的批准。”
“报告今天就送上去。”程焕章的语气变得果决,“我亲自跟中纪的主要领导通电话。江东省的问题,不能再拖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沈怀民。
“至于云州那边。既然他们不讲规矩,那我们也不用跟他们客气了。”
“我建议,由省纪委牵头,省公安厅、省检察院配合,组成一个联合工作组。你亲自带队,今天下午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