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压住了往外闯的念头。
眼下这个烂摊子容不得半点火星,稍微闹出点动静,保准被那边拿去大做文章。
除了干耗,他别无选择。
他在熬省纪委那边的动静。
那个装满东西的存储设备到底落没落进张振华的公文包,没人给他递信。
邱国安到底松没松口,也是一团迷雾。
外头的消息断得干干净净。
活脱脱被人闷进了一口废井,抬头就指甲盖大的一块光,外头刮风下雨全凭瞎猜。
好在唐莉还在院子里转悠。
这丫头刚出校门不久,行政关系挂在省发改委,级别实在不够看,云州这帮人觉得她掀不起大浪,索性把她晾在一边。
可这丫头比他们想的要有主意。
她硬是顶着风头办成了一件事。
困在招待所的第二天晌午,唐莉捏着个空笔筒,大大方方地跨出了院门。
外头盯梢的汉子立刻黏了上来。
“唐同志,去哪转转?”
“去前头文具店拿几支笔,”唐莉把那空笔筒在半空晃了晃,“咱们王主任得赶那份工作总结,笔管全空了。”
那汉子迟疑半秒,脚步还是跟紧了她。
唐莉在文具铺子的玻璃柜台前磨蹭了足有小半个钟头,最后才捡了三根圆珠笔加一沓方格稿纸。
出了铺子,她没往回走,拐着弯扎进旁边一间卖杂货的铁皮棚子,说是口渴要拿瓶汽水。
棚子里头空间逼仄,统共就一个玻璃柜,盯梢的汉子干脆守在门口抽烟。
唐莉凑到木柜台跟前,指尖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死紧的纸片,底下垫着一张崭新的五十元钞票,顺着玻璃面滑给里头那个烫头发的老板娘。
“大姐,受累帮我拨个号码,”她凑近了些,“照着这上头的字念,念完麻烦用火机把纸燎了。”
那中年妇女满脸狐疑地扫了她一眼。
“这号拨给谁啊?”
“全写在纸上了。”
老板娘捏开那团纸,当头就是一串电话号,底下用黑笔写着两行字。
号码是留给韩立的。
字迹写得实诚,老韩,王主任人好好的,在交通局废弃招待所,得省里派人来接。
老板娘翻看了两眼,把钱和纸一并塞进围裙兜里。
“成,我稍后就拨。”
唐莉拎起汽水瓶子,跟没事人似的跨出门槛,门口那汉子连眼皮都没多抬。
天刚擦黑,身在省城的韩立接起了一个没见过的座机号,电话那头是个满口云州土话的女人,秃噜完两句干脆利落地压了线。
韩立听清了内容,反手就拨通了顾培元的号码。
“顾主任,王超贤被他们堵在云州了,人关在交通局那个老招待所里,得咱们省里出面捞人。”
顾培元听着听筒里的动静,过了片刻才出声。
“我心里有数,你把嘴闭严实就行。”
掐了电话,顾培元敲开了张振华的门。
“王超贤有信了,全须全尾,就是被他们圈起来了。”
张振华正翻看陶永发的口供笔录,这个退下来的老司机,当初被办案人员堵在菜园子里的时候,腿软得险些一头栽进臭水沟。
直到看见工作证上的钢印,这老头才算彻底瘫在地上认了命。
他吐出来的东西,跟邱国安倒出的料咬得严丝合缝。
九五年那阵,他确实帮吴瑞年往邱国安住处送过一个深色编织袋,里头塞的全是现钞,具体数目他不清楚,光记得分量压手。
这老头还抖落出一个邱国安没提的岔子,那天卸了货,吴瑞年吩咐他把袋子烧了,他心疼那料子,偷偷塞在自家床底吃了几年灰。
“那玩意现在还留着没?”
“留着呢,我家那口子一直拿它塞旧棉被。”
办案人员顺藤摸瓜,真从那张老木床底下拽出了那个旧袋子,布面都糙了,铜拉链也结了绿锈,可翻开里子,领标上清清楚楚缝着云州市政府接待办几个字。
吴瑞年当年正是云州的副市长,接待办的物资归他顺手调用再正常不过,这只破袋子就成了敲死口供的铁证。
哪怕验不出当初装了多少票子,至少能咬死吴瑞年私底下给邱国安递过东西。
张振华把口供纸和证物照片叠在一块,用回形针卡进初步核查报告的附件栏。
“还少一块拼图,”他抬头看了看顾培元,“那些接下买卖的户头,底细还得摸透。”
“外勤正在往下走,”顾培元接了话茬,“这会儿已经扒出了三个,头一个是吴瑞年当兵时的同年兵,如今在浙江倒腾买卖,第二个是他的大学同窗,在深圳圈地盖楼,还剩下一个。”
他把话头咽了回去。
“还剩谁?”
“吴瑞年的内弟,人长居澳门。”
张振华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内弟在澳门呆着,那些转进海外户头的巨款,说不准全砸上了赌桌。
这要是查实了,案子可就不止吃拿卡要那么简单,直接够得上洗黑钱的门槛了。
这名目放在中纪的台账上,那可是要捅破天的大案。
“这根线先掐死在咱们几个肚子里,”张振华拍了拍桌上的档案,“等这本初核材料弄齐整,一股脑递到上头去。”
三天光景眨眼过去。
省纪委的初核本子彻底装订成册。
厚厚一沓四十七页纸,后头别着邱国安按了手印的交代材料,陶永发的口供,旧编织袋的彩色照片,外加六家皮包公司的资金流水单,三个接盘户头的身份证明,连带石长青早年写的那四份安全警告复印件,全堆在了一处。
沈怀民从头到尾翻完,拿黑笔在封皮上签下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