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国安眼底那股精明彻底塌散开来。
“他原话讲,国安我走了,不过这条线决不能断,你留在下面好好干事,遇到什么麻烦随时来找我。”
顾培元追问这条线具体指代什么东西。
对面的人两片嘴唇张合了几次。
“指华兴矿业,指锡矿这摊子生意,归根结底指的是钱。”
审查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嘀嗒声。
顾培元把笔录本的第一页重重合拢。
这桩惊天大案才刚刚揭开一角。
对面那个人从凌晨两点半开始吐口。
交代材料一直记录到窗外天光大亮。
办案人员连着换掉三支中性笔。
一整本厚厚的笔录纸被写得满满当当。
嫌疑人吐露的案情细节,远超出专案组先前的预判规模。
华兴矿业只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壳子。
依照邱国安提供的叙述脉络,整个云州锡矿集团早被活生生拆解殆尽。
那些肥肉和骨头都被不同利益集团瓜分干净了。
运输公司的“社会化改革”,是邱国安操刀的。
但方案是吴瑞年定的。吴瑞年在离开云州之前,就已经规划好了这条路径——先把锡矿集团最赚钱的辅业剥离出来,以改革的名义,低价转让给自己人。
藏在暗处的接盘方远不止赵国强这一个白手套。
名单上还列着好几个背景各异的名字。
这帮人分布在不同城市和行业里。
表面看去根本扯不上半点关联。
把底细扒开,就会发现他们都跟大领导存在私交。
老同学和老战友以及同乡关系交织成一张严密巨网。
这些代理人把锡矿的辅业吃进肚子里,压根没打算正经搞经营管理。
整个操作流程只围绕一件事打转。
他们疯狂地把企业利润往外头转移。
黑钱顺着地下管道流进私人账户。
再辗转打入设在境外的离岸公司账户内。
最后洗白成各种名目的投资项目。
房地产开发或者外地新矿山并购,甚至直接丢进境外赌场的筹码池里。
统筹这套资产转移大戏的总设计师正是那位高官。
邱国安在交代材料时反复强调自己的从属身份。
“我充其量是个办事的执行者,所有大方向全凭吴省长定夺。”
这番话究竟掺了多少水分,主审官心知肚明。
审查对象落网后,本能地想要推卸罪责。
把黑锅甩给上级领导算是常规操作。
不过嫌疑人吐出来的部分线索完全具备核实条件。
那二十万的启动资金虽然全是现金交付。
银行系统里查不到转账凭证。
当年负责送钱的司机陶永发却是个活生生的突破口。
只要把这个关键证人找出来,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那些接盘方隐藏的身份信息同样经不起深究。
顺藤摸瓜查实他们跟大领导的私交底细,巧合就会变成蓄谋已久的犯罪事实。
顺着离岸公司的境外账户往下挖。
要是能把资金流向锁定在当事人及其家属名下,这件案子就算办成铁案了。
厚厚一沓笔录材料被迅速整理归档。
连夜专车送达张振华的办公桌前。
这位主管办案的副书记翻阅完毕,当即下了定论。
“这下证据扎实了,立刻送交沈书记阅批。”
...........
时针指向当天上午十点整。
省纪委一把手沈怀民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足足花了四十分钟来审阅这份交代材料。
阅读速度放得极度缓慢。
每一页纸张都要来回翻看两遍。
遇到关键节点还用铅笔做上醒目的标记符号。
看完最后一页,那本卷宗被稳稳压在桌角边缘。
“邱国安讲的这些线索,办案人员初步验证了多少成?”
张振华立马汇报了人员布控情况。
“那个叫陶永发的司机已经退休,现在住在云州郊区租地种菜,专案组早就派人去落实控制措施了,另外几个接盘方的真实社会背景也在加紧排查当中,就目前汇总的情况来看,嫌疑人交代的内容基本吻合。”
沈怀民继续追问离岸公司的核查进展。
“涉外账户调查耗时较长,跨国取证必须走正规的司法协助流程办理。”
一把手了然地点了点头。
“老张,你以多年的办案经验来判断,就凭这份口供材料,够不够资格启动针对吴瑞年的强制审查程序?”
这可是一道绕不过去的纪律红线。
省纪委根本没有权限私自拘押副省长级别的高级干部。
所有动作必须逐级上报中纪委审批通过才行。
上面要看的绝不只是几条零星线索。
他们需要一份逻辑严密且证据确凿的初核报告。
单靠邱国安单方面的口供材料,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案子。
孤证难立,这是办案大忌。
“火候还差一点,只要拿到那个司机的关键证言,再核实完接盘方的真实身份背景,整个案子就算形成闭环了。”
沈怀民撑着桌面站直身体。
“时间紧迫,我只给专案组三天时间。”
他转过身特意提起了王超贤和苏蔚来被扣押那桩麻烦事。
“还有,王超贤和苏蔚来的事。”
听到这两个名字,张振华脸上的褶子加深了几分。
“宣传部那边已经把抗议报告递交到省委办公厅案头,贺秘书长也跟大老板做了当面汇报,只是上面暂时还没有给出明确批示。”
“那咱们纪委口子是不是该想办法出面保一下人?”
沈怀民果断否决了这个提议。
强行出头只会授人以柄。
纪检系统的职权范围限定在党员干部违纪违法调查上。
管不到限制人身自由这种治安层面的纠纷。
公安和司法机关才是处理这类矛盾的正规渠道。
张振华急切地强调王超贤在调查组里的核心地位。
主将遭到软禁,必将拖慢整个专案的推进节奏。
沈怀民把这番利害关系看得透透彻彻。
“所以我才咬定三天期限不松口,只要赶在时间节点前搞定初核报告,把那条大鱼按进审查程序里,云州那帮地方势力自然会作鸟兽散,真到了那个节骨眼上,谁还敢硬顶着上头的压力继续扣人,性质就从维护地方稳定直接上升到公然对抗组织审查了。”
这套从根源破局的战术意图展露无遗。
不在边边角角的琐事上浪费精力,攥紧拳头直捣黄龙。
只要拔掉副省长这根定海神针。
罗建华和钱宏伟那些依附在权力网络上的小角色,绝对撑不过几个回合。
整个利益集团必然面临土崩瓦解的下场。
捞人的难题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解,自然会化解。
关键在于被困在云州的两个人,能不能熬过这最难熬的七十二小时。
镜头切回云州市区边缘。
交通局那栋破败的旧职工招待所里。
王超贤遭遇的看管手段要比苏蔚来那边隐蔽得多。
没有任何穿制服的人登门宣读拘捕令。
也没有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法律文书下达到他手里。
自打他被迫搬进这处发霉漏水的院落起。
招待所大门外就雷打不动地扎下两辆汽车。
一辆挂着市公安局内线牌照的便衣侦查车。
另一辆则是市政府小车班拨过来的公务车。
他算是被彻底钉死在这个破院子里了。
铁皮大门并没有挂上锁头。
四周那圈低矮的砖墙也防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翻越。
王超贤只要迈过那道大门槛。
车里蹲守的马仔就会立刻推门下车。
他们会满脸堆笑着凑上前去套近乎。
开口闭口就要给王主任安排代步工具。
非要强行充当司机,把护送领导出行当成光荣任务。
这种做法在机关单位里有个专用名词叫作陪同。
剥开那层虚伪客套的官样包装。
这就等同于全天候无死角的贴身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