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没吭声。
他默认了。
沈怀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人太聪明容易被反噬。”
“你以为这只是一场矿难?只是个普通的腐败案?这下面全是雷。你用你的脑子,硬生生把这艘船开进了雷区。现在,咱们所有人都得在这艘船上待着。”
沈怀民转头盯着他,“从现在起,你不是什么调查员,也不是协查员。你是领航员。”
王超贤也站了起来,两步走到墙上的云州地图前。
“我不懂办案,没审过人。但我懂这张网是怎么结的。你要什么,我画什么。云州这地方,哪条路通哪儿,哪个名字背后站着谁,全印在我脑子里。”
他转头看沈怀民:“想从哪儿开始?”
沈怀民没接话。
他打量着眼前这小子。
是个人才。
能在四面楚歌的死局里,生生蹚出一条活路来。
但这种人才也是双刃剑。
用顺手了,削铁如泥;稍微偏一寸,先割破的就是握刀的手。
“不。”
沈怀民摆摆手,“不从哪个点开始。”
“咱们把这张网,连根拔了。”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红机,按了一串号码。
“我沈怀民。通知罗建华,半小时后开市委常委扩大会。市四套班子,一个不落,全得在场。议题嘛……”
他抬眼扫了王超贤一下,对着话筒继续说:“传达省委对‘8·12’矿难后续处理的最新指示。”
咔哒,电话挂了。
这招叫下香饵。
谁能忍住不咬?罗建华巴不得赶紧探探省里的实底,市里那些头头脑脑更想知道这风要往哪边刮。
而沈怀民要的,就是这个大舞台。
他要把省委的态度,当着云州所有实权派的面,死死钉在桌面上。
刀已经出鞘了。
至于最后落到谁的脖子上,就看今晚这帮人,谁长了耳朵。
……
差不多同一时间。
一辆没挂省委通行证的黑色帕萨特,悄没声息地出了省城,混进了南下的夜车流里。
车里就俩人。
……
晚上九点半。云州市委一号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边,坐满了云州官场上拔尖的这头一茬人。
常委班子、人大、政协的几位主官,几位副市长,连法检两长都到了。
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绷着,谁也不跟谁交流,眼神只敢往主位上虚虚地落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主位现在空着。
沈怀民坐在主位左手第一个座,顾培元拿着黑皮本坐在他斜后方。
再往后,两名省纪委的干部像门神一样杵着,一点活气儿没有。
罗建华坐在右首。灯光下,他那张脸透着点灰败,秘书给他杯子里的水续了三回了,他愣是一口没碰。
整个会议室里,除了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连声咳嗽都没有。
越是不吭声,这股子压抑感就越重。
沈怀民不发话,罗建华这个一把手就不敢宣布开场。
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客场的人剥夺了控场权,这耳光打得无声,但疼得要命。
在座的全是人精,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终于,沈怀民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九点三十五分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罗书记,人都齐了?”
罗建华下意识地往前欠了欠身子,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点闷响。“齐了,沈书记,都齐了。”
“那就开始吧。”沈怀民说得轻描淡写。
罗建华赶紧清了清嗓子,手捏着面前的纸。其实那就是张白纸,事发突然,哪有时间准备稿子。
“同志们,今晚紧急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主要是欢迎省委联合工作组的领导,听取省委关于‘8·12’特大矿难后续处置的最新指示。下面,我们热烈欢迎沈书记作重要讲话。”
会议室里响起几下掌声,干巴巴的,拍了几下就没人带头了。
沈怀民稳稳坐着,身子都没动一下。视线顺着长桌,从这头扫到那头,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稍微停了那么半秒。
“掌声免了。”
他一开口,那几点零星的巴掌声瞬间掐断。
“我今天不是来作报告的,也不是听你们做汇报的。我带省委的精神来,顺便问几个问题。”
他拿起面前的杯子,拨了拨茶叶。
“第一件。‘8·12’矿难,省委定了性。这是一起因长期忽视安全生产、存在严重制度性腐败导致的重特大责任事故。”
沈怀民放下杯子,手搁在桌沿上。
“这个定性,在座的各位,有不同意见吗?”
死寂。
连空调的呼呼声都显得刺耳了。
在这个节骨眼,对着省纪委书记提不同意见?嫌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戴得太安稳了?
“没人说话。很好。”沈怀民点点头,“说明大家认识一致。认识既然统一了,接下来的行动,就得跟上。”
他微微倾身,语气陡然重了半分。
“第二件。省委决定,云州锡矿集团的一系列违纪违法问题,省纪委提级办理。”
“从现在起,锡矿集团所有涉案线索、账目、人事档案,省纪委联合工作组全面接管。”
沈怀民看向罗建华,眼神冷得像冰。
“云州市任何单位、任何人,不准过问,不准干涉。”
“罗书记,市委尽快发个文,跟下面的人讲透。这种时候,谁要是伸了手,违反了纪律——”
沈怀民顿了顿。
“那就是对抗组织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