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培元手里的笔顿住了。他抬起眼皮,盯着王超贤看了几秒:“这些线索,你上哪查的?”
王超贤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查,是从数据里抠出来的。”
“抠出来的?”
“对。”
王超贤比划了一下,“我把云州锡矿这十年里,所有能拿到手的对外采购、运输、大宗物料供应合同,挨个过了一遍筛子。”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把这些合同的乙方,按地域、行业、关联人,放一起做交叉比对。有些公司,注册地三天两头换,股东名字换来换去,但不管怎么折腾,总能精准吃到最肥的合同。这批公司,就是第一层。”
“有了第一层,再拿着它们去查工商底档。查背后的投资方,查子公司,查法人代表还在哪挂着职。”
“就跟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往下扒。其实这些信息全在明面上摆着,只是没人把它们串起来看。”
沈怀民靠在沙发里,一直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的这些,是钱出去的路子。那源头呢?国企账上趴着的钱,怎么就变成了能让他们随便转着玩的资金?”
“高报损耗。”
“说具体点。”
“锡矿开采和冶炼,国家规定了标准的金属回收率区间。”
王超贤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从邱国安上位开始,锡矿集团每年的财报,那个回收率永远死死贴着下限走。这中间多出来的精锡,去哪了?变成账外料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对面两位消化这个信息,接着说:“这些账外料,没入库单,没出库单。直接通过赵国强手里那支运输队,拉到他私人搞的冶炼厂,铸成锡锭。接下来,华兴矿业再把这些没名没分的锡锭推向市场。一转手,卖出去的钱,全成了华兴矿业干干净净的合法收入。”
“上游虚报损耗,挖国有资产的墙角;下游拿自己的空壳公司卖赃物洗钱。”王超贤总结,“一个套路,吃两头。”
沈怀民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一小截烟灰断开,掉在茶几上。
这时候,门响了。
一名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个透明物证袋,递给顾培元。
袋子里,躺着一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内存卡。
“顾主任,找到了。卡在摄像机底盘的螺丝孔里。”
顾培元二话没说,摸出读卡器,插进笔记本电脑。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来一个Word文档。
文件名:《关于云州锡矿集团下属运输公司改制方案的会议纪要》。
时间:2000年3月12日。
地点:市政府二号会议室。
主持人:时任市长,张庆东。
往下一扫,与会名单拉得很长。邱国安的名字在里面,周明远的名字也在。
顾培元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推到沈怀民面前。
文件不长,只有三页,但字字句句都压着千斤重。
纪要上写得明明白白:在讨论运输公司改制时,常务副市长邱国安力主将公司以三千二百万的价格,打包卖给一家叫“远达物流”的民企。
紧跟着,是时任市政府秘书长周明远提出的三点反对意见:第一,三千二百万连净资产评估价的底线都没摸到,有国有资产流失的嫌疑;第二,这个接盘的“远达物流”,注册还不到三个月,账上资本才五十万,没干过一天物流,资质极度存疑;第三,建议走公开招标,不能搞协议转让。
文件的最后,是时任市长张庆东拍板的总结发言。
“……周明远同志的意见有一定道理。但改革嘛,就是要解放思想,敢于尝试。不能总被程序上的条条框框束缚住手脚。邱国安同志的方案总体看是可行的。我看,今天就定下来吧。散会。”
纪要最末一页,是一排亲笔签名。
张庆东的字签得飞扬跋扈,邱国安的字写得规规矩矩。
而在周明远的签名旁边,单独用括号加了四个字:
(保留意见)。
沈怀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视线越过电脑,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培元。”他出声了,“查一下,这个张庆东在哪。”
顾培元搓了把脸,声音有点发紧:“早查过了。张庆东五年前就调离云州了,现在的位子是……江东省国土资源厅,常务副厅长。”
又是一个副厅。
还是手里攥着全省土地审批大权、实打实的二把手。
这网撒得太大了。
“书记。”顾培元迟疑了一下,看了眼王超贤,还是把话挑明了,“周明远把这份纪要给了他,但他自己当年也是签了字的。这从程序上论……算不算泄密?”
“这叫举报。”王超贤接了话。
“这俩词在纪律上可不是一回事。”
“泄密,是把不该漏的东西漏给不该看的人。”王超贤迎着顾培元的目光,“举报,是把本来就该见光的东西,在被按了五年之后,交到了唯一敢让它见光的人手里。”
他转向沈怀民:“周明远这是在押宝。他押省里这次是动真格的,押我王超贤没跟罗建华穿一条裤子,更是在押……沈书记您,敢不敢接这本五年前的旧账。”
沈怀民没理会这番剖白,只是盯着他问了一句:“这份纪要,你什么时候拿到手的?”
“工作组下来之前。”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交上去?”
王超贤没吭声。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记本风扇微弱的嗡嗡声。
沈怀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目光像要把人看透:“你在等。”
他停顿了一下,“等一个能越过所有中间环节,把这东西直接砸到我办公桌上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