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考斯特领着几辆越野车开进了云州市委大院。
顾培元往车窗外扫了一眼,有点意外。
办公楼前空荡荡的,没拉横幅,没站着一排人。
台阶底下,就站了俩人。
市委书记罗建华,外加一个市委秘书长。
就这规格。
姿态摆得很低,低得都快贴着地砖了。
车门一开,沈怀民刚迈下一条腿,罗建华就几步抢了上去,两只手伸得老长:“沈书记,一路辛苦……”
“罗书记。”
沈怀民伸出右手,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人都放了?”
罗建华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马上堆起笑:“放了,都放了。下午接到省里几个电话,我就觉着这事儿办得不妥,立马让人去纠正了。人已经安顿好了,设备也妥善封存,就等省里同志来接收。”
他顿了顿,语气转得那叫一个诚恳:“这里头吧,确实有误会。下面有些同志领会精神不到位,执行的时候把事情办走了样。当然,我作为班长,负有领导责任,回头一定向省委作深刻检讨……”
他说得又快又顺,像一段排练过的稿子。
来迎车的路上,罗建华在自己车里把这几句词儿翻来覆去嚼了不下四遍。
沈怀民静静地听完,没点头,也没接茬。
“办走了样。”
他把这四个字拎出来,慢条斯理地念了一遍。
“罗书记,限制省委宣传部正式派出的干部的人身自由,扣押采访设备,还给定个性,叫‘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这顶帽子,谁给戴的?”
沈怀民声音不大,但字字砸人:“哪个保密部门出具的密级鉴定?文书编号是多少?”
罗建华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这个……具体程序上,是市里有关部门……”
“哪个有关部门?”
“市局,公安那边……”
“公安机关跨界认定国家机密,依据的是哪部法、哪一款?”
沈怀民每问一句,就往前逼半步。
“罗书记,我这趟下来,车上坐着省厅和省检的人。你现在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形成工作记录。”
他看着罗建华锃亮的脑门:“你还有机会,把话说准点。”
风吹过台阶,凉飕飕的,但这几个人中间的空气愣是像冻住了一样。
两步开外的市委秘书长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夹克领子里,脚尖死死抠着鞋底。
罗建华张了半天嘴,他突然发现,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那套台词,在这位纪委老总面前,连个标点符号都蹦不出来。
沈怀民没再逼他,收回视线,越过他往里走。
“进去说。先办正事,带路,接人。”
半小时后。
一辆市委的面包车带路,后面跟着省纪委的越野,开进了一处荒草长得快有半人高的破院子。
这地方,早几年是交通局的旧职工招待所,现在鬼都不来。
王超贤正和衣躺在嘎吱作响的行军床上,门板被拍得砰砰响。
“王主任!王主任!”
唐莉的声音隔着门缝钻进来,哆嗦得厉害,“车……门口来车了!省纪委的车。沈书记……沈书记亲自带人来了!”
王超贤猛地坐起身。
他趿拉上鞋,扯了扯皱巴巴的夹克领子,拉开门。
王超贤大步走过去,脚跟一碰,刚准备喊人,沈怀民抬手压了压。
“场面话免了。”
沈怀民打量着他,足足看了好几秒,才憋出两个字,“瘦了。”
“沈书记,有个情况,我得马上跟您汇报。”
他往前凑了半步,“前天上午,我借着省里采访车的档口,往外送了一份材料。是个U盘,塞在摄像机的备用电池仓里了。人是《天府日报》的苏蔚来,这会儿应该还扣在市委招待所,设备也被市里封了。只要机器没被人动过,东西肯定还在。”
沈怀民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里头装的什么?”
“五年前,云州市长办公会的一份会议纪要。”
王超贤语速极快,“讨论锡矿运输公司改制的。签字全都在,邱国安当时的汇报原话,还有人提的反对意见,原原本本。给东西的人是云州市人大副主任,周明远。”
沈怀民听完,没说话。偏过头看了一眼顾培元。
“记下来没有?设备现在在哪,什么时间贴的封条,中间经过谁的手,给我一环一环地捋,今晚就办。”
说完,他又转过头,重新打量起王超贤。那眼神里有点掂量,有点审视,最后全化成了一声不痛不痒的哼笑。
“王超贤,你现在到底算个什么身份?”
王超贤苦笑:“没名没分的被控人员呗。”
“说错了吧。”
沈怀民拉开车门,脚踩上踏板,“从今晚八点开始,你是省纪委‘8·12’专案组的编外协查人员。手续我回去让人补。现在,滚上车,把你脑子里盘了三天的那些烂账,一条一条给我抖落干净。今晚谁也别想睡。”
这会儿,云州市公安局里也是一番光景。
孙建民亲手扭开了询问室的门把手。
他脸上堆着笑,只是这笑干巴巴的,像脸皮上糊了层劣质胶水,扯得生硬。
“哎呀赵老师,误会,纯属误会。”
他侧开身子,微微弯着腰比划了一下,“手续理清了,省里同志也到了,您看……您这边请?”
赵雪梅撑着桌角,从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缓慢地站了起来。
熬了将近四十个小时,她的腰已经僵了,起身的瞬间踉跄了一下,站定缓了好几秒,这才一步步挪向门口。
走廊冷清,孙建民落后半步缀着她,活像个犯了错的服务员,一路絮絮叨叨:“赵老师,您别见怪,都是底下办事的毛头小子不懂规矩,拿鸡毛当令箭。我代表市局给您道个歉。这都饭点了,我让小食堂炒了几个菜,您将就垫垫肚子……”
“孙局长。”
赵雪梅停下脚,转过身。
这位快退休的老会计,衣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也乱了,但脸上就是不见一丁点火气,平淡得很。
“饭就不吃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孙建民,“我出来就想问一件事。”
孙建民连连点头:“您说您说。”
赵雪梅不急不慢地开了口:“把我押在这儿的手续,谁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