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轻轻带上省长办公室的厚重木门。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后背的衬衫还湿着。
小陈在走廊尽头候着,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秘书长,省长没发火吧?”
“省长站得高,看得比咱们远。”
刘宏把夹在腋下的笔记本递过去,抬手松了松领带结。
“回三楼,把北岭市、东山市还有河水市上周递上来的那几份《冬季特困企业救急请示》全找出来。另外,给省国资委郭明义主任家里打个电话,约他今天晚上七点,到松竹梅茶社坐坐。”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连忙点头。
“那省电视台今天拍的磁带……”
刘宏打断他,声音很轻。
“辛来这页翻过去了。告诉底下人,从现在起,谁也别再提城南高岭土半个字。下周三的联席会议,咱们唱大戏。”
................
同一时间,两百公里外的辛来市委三楼。
孙守成站在陆建章的办公桌前。
“超贤,当着陆书记的面,多余的话老哥不说了。
以后在辛来,市政府这边的大印,陆书记指哪儿,我盖哪儿;
省转型办定的规矩,谁敢在市政府的盘子里打马虎眼,不用陆书记开口,我孙守成先把他乌纱帽摘了!”
陆建章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拍了拍孙守成的肩膀。
“老孙,都是自家班子,坐下谈.............高振庭这一倒,市委常委会里那些以前看风向摇摆的人,心里都有数了。”
孙守成在沙发上坐下,声音沉稳下来。
“陆书记,超贤,既然今天把话摊开了,我就先交个实底。
以前市财政局的预算外资金专户,还有城南管委会的人事权,我一直捂在市政府这边没撒手,是有私心,怕底下人出了乱子不好兜底。
经了昨晚这事儿,我想通了,捂是捂不住的。
周一上午开市政府常务会,我提议把城南管委会彻底改组,常务副主任的位置交由市委组织部直接考察委派;
市财政局那边的转型配套资金专户,全部并入市委转型领导小组办公室,实行双签联审!”
陆建章心里清楚,这是实打实的投名状。
在地方官场,党政一把手之间最核心的博弈无非就是人权和财权。
高振庭昨晚倒台,政法口群龙无首;
现在孙守成主动把城南管委会和财政局的实权位置让出来,意味着陆建章来辛来市半年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实现了对市委市政府班子的全面掌控。
王超贤却没有像陆建章沉浸在班子整合成功的轻松里。
距离下周三的全省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工作第一次联席会议,还有四天。
“陆书记,孙市长,家里头的篱笆扎紧了是好事,但咱们还没到松口气的时候。”
孙守成愣了一下。
“超贤,两个亿今天下午就能从过渡户解冻划拨过来,还有什么紧张的?”
“全省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工作会员马上开始了,省财政今年给咱们转型办划拨的首期启动资金,一共是五个亿。
辛来市拿走两个亿,昨天云州市的矿难抚恤和安监技改又拿走八千万,现在转型办账面上还能调动的活钱,只剩下两亿两千万了。”
孙守成皱起眉头。
“...........”
“全省确定的资源枯竭型试点城市,除了咱们辛来和云州,还有北岭、东山、河水三个地级市!”
“不止那三个地级市。”
王超贤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还有省国资委郭明义手底下那十几家半死不活的省属老矿务局、老冶金厂。
以前每年年底都靠省技改基金拆东墙补西墙,给这些老国企发过冬煤补和基本生活费。
现在吴瑞年进去了,财政厅钱卫东把口子一收,这几个地市的市长和省国资委找谁要钱去?”
陆建章停下脚步,呼吸急促起来。
“刘宏把这几家哭穷要钱的市长和郭明义全请到下周三的联席会议上,当着十几个省直厅局的面,把几万名下岗职工冬天没煤烧、没饭吃的困难往桌上一摆,要求平分转型办账上剩下的两亿两千万……”
“到时候,不仅那两亿两千万会被瞬间瓜分殆尽,连带着我们辛来市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王超贤接过陆建章的话,声音很冷。
“北岭和东山都是地级市,咱们辛来只是一个县级市。人家一个地级市几十万产业工人连过冬费都凑不齐,凭什么你辛来一个县级市一口气独占了省里两个亿的专项资金?还白捡了一座价值两个亿的高岭土矿山?”
孙守成身体一僵,后背那层刚干的汗又渗了出来,湿冷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周省长当初力排众议,把我放到省转型办这个风口浪尖上,又在全省转型工作会议上当众拍板给辛来市两个亿,把辛来立为全省的一号标杆。周省长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靠省财政输血救活的县级市,他要的是一套能在全省复制、能彻底打碎旧官僚体制‘等靠要’恶习的全新规则!”
王超贤抬起头,看着陆建章和孙守成。
“为了不辜负周省长的这份信任,下周三的联席会议上,咱们辛来市不仅绝对不能哭穷,相反,咱们要把腰杆挺得笔直,当着全省十四个厅局和五个地市市长的面,打出一张他们谁也接不住的王牌!”
陆建章停下脚步,追问道。
“什么王牌?”
“自我造血,按期分红!”
王超贤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声音不高,但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地级市和省国资委去开会,是为了伸手向省财政要救济粮,是要把钱拿回去填无底洞,有去无回!既然他们想跟咱们抢食,那咱们辛来市就在周三的大会上,主动交一份承诺书——转型资金投资收益与财政反哺,市委市政府盖大印,白纸黑字立军令状!”
陆建章停下脚步,盯着王超贤。孙守成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投资收益承诺书?还要向省里分红?”
“对。”
王超贤站起身,走到陆建章的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空白的信笺纸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资金闭环图。
“以前省里往下拨专项资金,不管是技改补贴还是扶贫专款,全都是无偿划拨,地方上拿了钱就像肉包子打狗,花完拉倒,明年接着哭穷要钱。这就是为什么李牧省长和财政厅总觉得转型办是个烧钱的窟窿。”
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王超贤抬起头,一字一顿。
“下周三在联席会议上,陆书记代表辛来市发言的时候,直接把话挑明——辛来市拿省转型办这两个亿,不是拿救济款,而是省转型基金对辛来市城南现代物流园及特种建材深加工项目的‘国有优先股本金投入’!
依托城南物流园的一期仓储收益,加上刚刚收储的二号排土场三百二十万吨高岭土伴生矿洗选利润,辛来市委市政府立下军令状:从明年,也就是2001年年底开始,连续三年,辛来市每年年底向省转型办资金池上缴不低于百分之十的投资收益分红,也就是每年回笼两千万现金!
三年期满,通过园区资产证券化及银行中长期置换贷款,将两个亿的本金全额回笼至省转型办专户,用于滚动支持其他兄弟地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