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面对疑惑的周处长。
不疾不徐地给周明算起了三笔账。
“周处长,这第一笔账,是您的安全账。
今年九月份,省国土厅给城南物流园批地的时候,咱们矿管处是依据吴建国八月份那份假报告盖了公章的。
如果把二号排土场按‘新发现大型独立矿山’往省政府报,纪检和审计部门追查起来,免不了要问一句:为什么八月份地矿大队造假的时候,矿管处没有调阅1996年的馆藏母图比对,导致差点漏掉两个亿的国有矿山?
可如果今天由您带队现场勘定,直接将其定性为‘矿管处主动比对馆藏档案、指导地方清查收回原矿务局排土场伴生矿’,非但九月份的章毫无瑕疵,这还是你们矿管处今年年底在国土部考核里最大的一件主动挽损政绩!”
周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九月份那个章,他盖的时候心里就有些打鼓。
吴建国那份报告出得太快了,三天就拿出来,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看来,果然是个坑。
要是按新发现大型矿山往上报,省纪委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他这个矿管处长。
——为什么八月份没调馆藏母图?是疏忽,还是有人打招呼?
可要是今天在这儿签了现场认定,把定性改成矿管处主动清查伴生矿,不光九月份那个章没事,年底国土部考核还能拿这个当政绩往上报。
周明抬眼看了王超贤一眼。
这账,得往下听。
“第二笔账,是你们厅属单位的实惠账。”
王超贤看了一眼陆建章,继续道,“排土场边坡治理和地下三百二十万吨伴生高岭土的详细储量核实、开发利用方案编制,按国家收费标准,前期技术服务费和环评安评预算一共是三百二十万。陆书记刚才已经表了态,只要省厅矿管处今天签下现场认定纪要,这三百二十万的技术总包合同,下周二一早,辛来市城投公司直接跟你们省国土厅下属的省地质调查院签,款项从省里刚批下来的前期费里全额现结!”
周明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三百二十万,全额现结。
省地质调查院今年到现在才接了不到一百万的活儿,几百号技术人员的年终奖都没着落。
要是他把这个合同带回去,分管副厅长那关肯定过,院里上下欠他一个大人情分,管副厅长和院里上下都得念他周明的好!
年底评优、明年提副厅,这都是筹码。
“至于这第三笔账……”
市委办主任推开包厢门,捧着一摞厚厚的名册走了进来,放在了周明旁边的空椅子上。
王超贤指了指那摞足有半尺高的册子,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原辛来矿务局一万八千六百名下岗矿工和伤残老工人的拖欠工资及今冬供暖费清册,总额四千七百万。
原矿务局破产时,二号排土场的地表土地使用权,是作为职工安置抵押物封存在市法院手里的。
陆书记今天就会召开市委常委会,将这笔矿工安置债权直接折股并入二号排土场的伴生矿开发公司。
如果省里哪位领导下周非要把这块矿抢去给省建材集团,没问题,请省建材集团先把这一万八千名矿工的四千七百万历史欠账和养老医保包袱全接过去!
周处长回厅里向厅长汇报的时候,把这份债权决议往桌上一摆,我看省国资委和省建材集团谁敢来沾这个烫手山芋!”
陈国华坐在旁边,脑子里飞快地把王超贤刚才说的三条过了一遍。
这是下套。
省建材集团要是真敢伸手,四千七百万的历史欠账和一万八千名矿工的哭诉信,能把省国资委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到时候,肉没吃着,锅背一身。
陈国华偷偷瞥了王超贤一眼。
这年轻人,心够黑。
别说省建材集团,就是省长李牧下周看到这份捆绑了一万八千名矿工冬日供暖费的方案,也绝对不敢下令把矿从辛来市嘴里抠出来!
周明盯着那摞矿工清册,一万八千人。
四千七百万。
这笔账要是砸到省建材集团头上,郭明义第一个跳起来骂娘。
省国资委也不敢接——国企改革正卡在职工安置上,谁敢往火坑里跳?
周明抬起头,看了王超贤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稳坐钓鱼台的陆建章。
算了。
这个局,进去了就出不来。
还不如顺水推舟,把人情做足。
突然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双手主动握住了王超贤的手:
“王主任!难怪周省长把全省五个亿的转型大盘子交到你手里,今天跟王主任吃这一顿饭,胜过我在机关里读十年文件!你放心,我这就去外间给我们分管李副厅长打个电话汇报一声。按部里九号文办,合情合理合法!吃完饭,我就让随行的两位高工起草《辛来城南历史排土场伴生黏土综合治理现场核定纪要》,我周明当场签字,周一上班一早就给你们走厅里的备案绿色通道!”
................
下午两点半,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周明一行和赶回省城办手续的陈国华,黑色的帕萨特驶进了辛来市委大院。
三楼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隔绝了午后刺眼的秋阳。
门一关上,孙守成背靠着门板,闭了闭眼。
酒桌上那两个小时,他笑得脸都僵了。
他没去坐待客的皮沙发,直接走到陆建章的办公桌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页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双手递到了陆建章面前。
纸张最上面写着四个字:《深刻检讨》。
“陆书记..........”
“胡建军是我亲小舅子,刘大鹏是我去年力排众议提拔到城南管委会当常务副主任的。
他们俩干出这种挖辛来市祖坟、差点害死几十万老百姓的勾当,我这个当市长的就算没拿他们一分钱,也逃不掉失察失管、用人不当的责任。
这份检讨我写好了,请市委给我记个党内警告处分,报安泰市委和省里备案,我孙守成绝无半句怨言!”
陆建章接过那两页字迹沉重的检讨书,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喝茶的王超贤。
经过昨晚到今天上午这一场生死洗礼,在陆建章心里,王超贤早就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他遮风挡雨的市发改局长了。
在省市联动的大棋局上,王超贤的眼光比他看得更远、更准。
王超贤放下茶杯,伸手从陆建章手里拿过那两页检讨书,看都没看内容,直接对折了两下,直接放在桌子上。
孙守成一愣:“超贤,你这是……”
“孙市长,这份检讨书,现在要是递到安泰市委或者省政府去,不叫主动担责,叫给刘宏递刀子。”
“下周三,全省转型工作第一次联席会议就要召开了。
刘宏今天在工地上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正愁抓不到咱们辛来市班子的痛脚。
你这个辛来市市长、转型项目第一责任人要是在会前背上一个因城南管委会腐败导致的党内处分,李牧省长在会上顺口就能提一句‘辛来市政府主要领导班子自身整改尚未到位,二期配套政策暂缓考虑’。到时候,受连累的还是辛来市的盘子。”
孙守成嘴唇动了动,眼圈有些发热。
“那……安泰市纪委那边结案报告怎么写?胡建军毕竟是我小舅子……”
“今天凌晨安泰市纪委给省纪委顾主任发初稿的时候,我已经跟顾主任沟通过了。
顾主任那边看过初稿了,省转型办需要在辛来干实事的人。
临阵换将太麻烦。孙市长,下周物流园那几千万的单子,还得你签字把关。”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辛来市市长孙守成同志在得知亲属涉嫌假借重点工程名义在外围违法盗采后,政治立场坚定,主动向省转型办核查组及市委主要领导汇报情况,并在夜间亲自出面设局诱捕,配合异地特警将胡建军、刘大鹏一举抓获,追回全部赃款八百六十万元。非但没有失职包庇,反而是大义灭亲、一线立功。”
轰的一下,孙守成胸口像被一团滚烫的热流撞击着,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太清楚这几行字意味着什么了。
胡建军是他小舅子,这事儿全辛来市都知道。
要是按正常程序走,他这个市长就算没拿一分钱,也得背上“用人失察、监管不力”的处分,仕途到头了。
可王超贤在省纪委那边,把这事儿的定性全改了——
不是“包庇亲属”,是“大义灭亲”。
不是“失职渎职”,是“主动配合、一线立功”。
孙守成抬起头,看了王超贤一眼。
家里那个天天哭着要去市政府门口拦车告状的老婆和娘家人,现在也不敢闹了——省纪委的铁案摆在那儿,谁敢去闹,就是跟组织对着干。
孙守成又看了陆建章一眼。
明白官场上的规矩。
——天底下没有白捡的救命恩情,王超贤和陆建章保下了他的帽子和体面,他这个当市长的,就必须在权力格局上拿出实打实的诚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