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辛来迎宾馆。
屋里没摆什么山珍海味,四凉六热十道菜,全是辛来本地的散养土鸡、水库胖头鱼和山野菜。
主宾位坐着省国土厅矿管处处长周明,副主宾位是农行省分行营业部总经理陈国华,王超贤、陆建章和孙守成在一旁作陪。
几筷子热菜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陈国华今天心情极好。
原本他被王超贤捏住把柄逼着给辛来市放一亿五千万贷款,心里还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辛来市这穷地方以后还不上利息,变成农行的不良坏账。
结果今天到现场一看,省财政两个亿实打实进了他在省分行的监管户,隔壁还天降一座价值两个亿的高岭土矿山!
有这么厚实的家底垫着,这笔信贷简直成了全行最优质的黄金资产。
“王主任,陆书记,我今天在工地上就跟信贷处的同志交了底。”
陈国华端起茶杯,满面红光地以茶代酒。
“只要咱们辛来市把西边那座高岭土矿的采矿权证一办下来,注入城南园区开发公司,你们二期搞特种陶瓷建材深加工,哪怕再要一个亿的设备技改贷款,我们农行省分行营业部包圆了!”
孙守成刚端起杯子,那句“感谢陈总支持”都到了嗓子眼,硬生生卡住了。
旁边,周明放下筷子,捏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他叹了声气,面露难色。
“陈总,陆书记,有些话咱们今天关起门来说。我作为矿管处处长,得提前给你们透个实底,免得大家空欢喜一场。”
周明伸手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食指在光洁的桌布上点了点。
“今天上午,我看过1996年那张母图上的储量测算表了。
三百二十万吨。那是优质的造纸陶瓷级高岭土。
按部颁标准,这个数字已经跨过‘中型矿床’的线了。
省政府去年刚发过文件,中型以上新发现矿产地,县级市政府是没有直接收储和定向配置权的。
必须先上报省国土厅,到矿产资源储量评审中心备案,然后再进省产权交易中心,搞公开挂牌招拍挂。
或者,由省政府常务会指定省属大型矿业集团开发。”
周明停顿片刻,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
“辛来市想直接把采矿权装进市城投公司的盘子里,再去农行办抵押贷款。老实讲,程序上过不去。我这个矿管处长,没法给你们签这个字。”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孙守成眼神焦急地看向王超贤。
全被王超贤刚才在楼下料中了!
按常规路子走,这块肥肉辛来市一口都吃不着!
王超贤却一点都不意外,亲自提起紫砂壶,给周明的茶杯续满热茶。
“周处长是实在人,把政策红线给我们讲在了明处。”
“如果是荒山野岭里新探出来的独立原生高岭土矿床,那肯定得按省政府文件收归省里招拍挂。不过周处长,您仔细回忆一下,刚才我们在现场核验的二号排土场,它的土地产权证和历史成因是什么?”
周明一怔:“那是原辛来矿务局用了三十年的二号废石排土场啊,地表堆了十几米高的煤矸石。”
“对,关键就在‘原矿务局排土场’和‘煤系共伴生’这两个词上。”
王超贤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今年五月国土资源部联合国家经贸委刚刚印发的红头文件复印件,轻轻推到周明手边。
“周处长请看第三页第九条:为扶持资源枯竭型矿区妥善安置破产企业职工、消除排土场地质灾害隐患,凡在原国有重点煤矿采矿权延续边界及历史排土场压覆范围内,发现与煤层共伴生的非金属尾矿及次生工业黏土资源,不作独立新建矿山立项,一律纳入‘危机矿山接替资源与固废综合治理专项’,由所在地政府优先定向配置给承担破产矿工安置任务的国有改制主体,实行边治理排土场边回收伴生矿产!”
周明低头盯着那行加粗的黑体字,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这份部委联合发文五月份才刚下来,因为涉及面窄,连省国土厅内部都还没制定实施细则,平时压在档案柜最底下没人翻。
王超贤居然连第几页第几条都摸得门儿清!
更绝的是这个定性的转换!
叫“新发现中型高岭土矿”,那就是省里的唐僧肉,郭明义和钱卫东伸手就能抢走;
改叫“原矿务局排土场地质灾害治理及煤系伴生黏土综合回收项目”,它就瞬间变成了省转型办管辖的“固废综合治理工程”,审批权只须省国土厅矿管处出一个《伴生矿种变更及综合回收核准函》,直接就能定向落进辛来市承担矿工安置的国企口袋里!
周明到底在省里机关泡了二十年,文件上的白纸黑字他一眼就看明白了。
可这手里的笔分量太重,能不能落下去,那是另外一本账。
他合上文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打起了太极。
“王主任呐。”
周明拉长了调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你对部里这些新政策,抠得比我们厅里政策法规处的笔杆子还细。说实在的,按你挑的这条款,硬往里套,能套上。可咱们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儿烫手啊。”
周明拿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两个亿的大矿。
省建材集团郭明义主任那边,一直派人四处踅摸这种高品位的非金属矿源。
我今天坐在这儿,大笔一挥,给你们把这个‘伴生矿综合回收’的初审认定签了,辛来市是痛快了。
可我回了省城呢?
下周厅党组会上一碰头,万一有哪位领导拍桌子挑毛病,说我周明慷国家之慨、把大型独立矿床降级批给县级市……我区区一个处长,肩膀拢共就这么宽,扛不住正厅级领导的板子。”
话听到这儿,旁边的孙守成几次张嘴想插话,都被陆建章在桌子底下用脚给踢了回去。
话说到这份上,周明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官场上走动,合规合法那仅仅是敲门砖。
没有实打实的利益捆绑,没有把对方的风险摘得干干净净的后手,没人拿自己的乌纱帽替你挡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