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把保证拍得杠杠响。
“明白!我现在就去办!”
“还有一件事。”
刘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刚才在工地上那个省电视台记者怼在自己脸上的镜头。
这带子要是真上了今晚的江东新闻联播?
全省上下,十几个地市的头头脑脑,不都得看他在电视上给周正国的人站台。
“今天跟车下来的那个记者,省台经济频道的,具体叫什么?”
“哎哟,这我还真没留意,台里临时指派的。我马上去查。”
“去查清楚。”
“下午他们那辆车一开进省台大门,你马上动手。”
“您指示。”
“直接打给省台分管新闻的副台长。”
“用办公厅秘书一处的名义。话说明白点,就说今天辛来市城南物流园的现场,牵扯到省纪委正在办的案子,属于高度机密。”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涉密案件,我记下了。”
“让他们把今天拍的原始磁带,一寸不落地全给我交到办公厅封存审查。这是政治纪律,谁也别想打折扣。”
刘宏伸手按住发酸的眼角,“别跟我搞什么后期剪辑,半个画面都不准播出去。你亲自去台里盯。”
“您放心,我这就过去收磁带。”
“要是今晚电视上冒出辛来市那三个字,你跟我,明天就主动去李省长办公室领处分去吧。”
挂断小陈的电话,刘宏把手机扔在座椅上,转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林。
短短三天。
从马文博被废、农行陈国华反水,到云州张平和赵铁军联袂逼宫,再到今天辛来城南工地上这一记闷棍。
单靠在项目审批和单一地市上使绊子,已经按不住这个王超贤了。
刘宏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辛来市这三亿五千万,今天算是彻底落进了王超贤和周正国的口袋里。
可那又怎么样?全省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试点,难道就只有辛来和云州这两个地方?
手指在真皮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刘宏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全省的版图。
北岭、东山、河水,那三个老工业地市哪一个不是嗷嗷待哺的吞金兽?
省财政给转型办的首期盘子一共才五个亿,辛来硬生生啃走两亿,云州昨天又划走八千万。
账面上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两亿两千万。
两亿两千万,够干什么的?
塞牙缝都不够!
想到这儿,刘宏重新捞起座椅上的电话,熟练地拨通了省国资委主任郭明义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郭明义爽朗的嗓音:“哟,刘大秘书长,大周末的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听说你今天带队去辛来市办案了,战果如何啊?”
“老郭,少跟我打哈哈。”
刘宏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说。
“辛来的事出了点岔子,王超贤那小子提前在省纪委借了兵,把胡建军和地质大队的吴建国全给端了,那两个亿今天已经落地了。”
“这么邪乎?连你亲自出马都没按住他?”
刘宏哼了一声。
“不过他今天在辛来吃的越饱,下周三在全省联席会议上就摔得越惨。
他手里现在只剩两亿两千万的额度,北岭、东山、河水那三个市的市长,眼珠子都快盯绿了吧?”
“可不是嘛!”
郭明义立马接上话茬,语气里透着股幸灾乐祸。
“昨天下午北岭市的刘市长还跑我办公室哭穷,说他们市属煤矿和化肥厂今年冬天的取暖费、买断工龄钱还差着两亿多,正磨刀霍霍准备下周三找省转型办要钱呢!”
“光一个北岭还不够。”
“老郭,你下午就以省国资委的名义,给北岭、东山、河水三个市的分管副市长打个招呼。
让他们周末别闲着,连夜把市属破产国企的刚性兜底方案做出来,一个市至少报两个亿!
再加上你们省国资委下属几个老矿务局的技改缺口,凑出五六个亿的单子,赶在下周三联席会议上一块儿抛出来!”
“五六个亿?他账上才两亿两千万,这怎么分?”
“要的就是他分不出来!”
刘宏胸口堵着的那股邪火终于顺畅了不少。
“手心手背都是肉,给谁不给谁?
僧多粥少,分赃不均,根本不用咱们开口,底下那几个拿不到钱的市长在会场上就能直接跟王超贤拍桌子翻脸!
到时候场子一乱,咱们再顺理成章提议由省政府办公厅和国资委接管资金统筹权,他王超贤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高啊,刘秘书长!”
郭明义哈哈大笑。
挂断电话,刘宏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看着窗外呼啸掠过的指示牌,冷哼出声:
“想拿辛来市立威?我倒要看看,下周三十几个厅长市长坐在一屋的时候,你王超贤拿什么去填那几个无底洞!”
...............
同时间。
辛来。
刘宏带着前面两辆越野车仓皇离去,省国土厅矿管处处长周明坐的第三辆车却没跟着走。
倒不是周明不想走,他带来的那两名高级工程师,刚才被王超贤客客气气地请去二号排土场边上“指导复核古断层地面界桩坐标”了。
两个老专家扛着全站仪在山坳里忙活得满头大汗,他这个当处长的总不能把下属扔在半道上自己跑路吧?
周明站在工地边上抽了半根烟,一看刘宏连招呼都没打就把车开跑了,心里反而彻底踏实了。
刚才他在镜头前秉公说了实话,已经把刘宏得罪了,这时候就算屁颠屁颠追回省城,也落不着半点好脸色。
再说了,省厅前任常务副厅长张庆东是怎么进去的?
不就是因为图纸造假被周省长当场拿下的吗!
放着馆藏母图不认,非要替刘宏硬扛,那是嫌自己退休金拿得太稳当了。
正琢磨着,王超贤已经送走了安泰市纪委押解郑海涛的车队,带着陆建章、孙守成以及农行省分行的陈国华,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
“周处长,今天多亏您和两位专家仗义执言,替我们辛来市保住了这三亿五千万的救命工程!这都快十一点半了,哪能让省厅的专家饿着肚子往回赶?陆书记已经在辛来迎宾馆备好了便饭,说什么也得请您赏光,下午顺便请您给咱们辛来市这桩矿产收储的后续手续把把脉!”
周明看了一眼王超贤,心头微微一动。
昨天之前,省直各厅局的处长们提起转型办这位年轻的王副主任,大多觉得不过是靠着常务副省长周正国的裙带关系上位的秘书型干部。
可今天在城南工地上亲眼见识了王超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腕。
连省纪委一室的顾培元都连夜替他跨市抓人,连刘宏都被逼得捏着鼻子在镜头前给他站台。
周明哪还敢拿他当普通副处级干部看待?
正思索着........
孙守成笑着,递上一根软中华。
“周处长,刚才在台上我这后背的汗一直往下淌,要不是您那句准话,我们辛来市两万多号矿工今年冬天可就断顿了!咱迎宾馆别的没有,地道的全羊汤刚熬好,您无论如何得喝两碗暖暖胃!”
“孙市长言重了,什么主持公道,核实图件本来就是我们矿管处的本职工作嘛。既然盛情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王超贤顺势又补了一句:“周处长,下午还得劳烦您和两位高工再费费心,帮咱们辛来市把二号排土场这桩矿产收储的后续手续把把脉。基层同志业务生疏,少不得要向您这位大行家请教。”
话说到这份上,给足了省厅处长的面子。
“好说,好说!”
周明哈哈一笑,拍了拍王超贤的手背。
“既然陆书记和王主任盛情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正好跟市里的同志把二号排土场的界桩备案对接一下。小李,去把两位高工叫回来,咱们跟陆书记去迎宾馆!”
旁边的陆建章见状,连忙侧身引路:“周处长,陈总,这边请,车都备好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分别钻进车里,车队掉了个头,顺着施工大道往市区迎宾馆驶去。
趁着周明和陈国华先上楼去包厢洗手的工夫,在迎宾馆一楼僻静的走廊拐角处,王超贤停下脚步,拉住了跟在身后的市委书记陆建章。
“陆书记,今天上午虽然把刘宏顶回去了,绝不可以掉以轻心,但有一只更大的老虎,闻着味儿就会扑过来。”
王超贤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陆建章心里一凛:“你是说李牧省长?”
“李省长可不会与我们这些小人物斗法,我说的老虎,是省国资委的省建材集团和省矿业集团!”
王超贤一针见血地点破了里面的利益命门。
“昨天之前,二号排土场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堆没人要的废煤渣;
可昨晚咱们把胡建军抓了,查实那底下埋着三百二十万吨、市场估值两个亿以上的优质高岭土!
按照咱们省现行的《矿产资源管理条例》,储量达到中型以上规模的非金属矿床,采矿权审批和收储权限在省国土厅,不在县级市!
等到下周一,咱们把结案报告一递上去,郭明义和财政厅的钱卫东立马就会跳出来,以‘辛来市县级平台缺乏大型矿山开发资质’为由,由省政府一纸调令,把二号排土场这座价值两个亿的高岭土矿直接划拨给省属国企省建材集团!”
陆建章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绷紧了:“要是被省建材集团划走,那咱们辛来市昨晚冒着这么大风险抓人排雷,岂不是白白给郭明义做了嫁衣?咱们市里可就指望着这座矿山做二期抵押、安置那两万名下岗矿工呢!”
“所以,绝对不能等到下周一去省城打嘴仗。必须在今天中午这顿饭桌上,把生米煮成熟饭,用合法合规的紧箍咒把这座矿死死焊在咱们辛来市的锅里!”
王超贤拍了拍陆建章的手臂,低声交代了几句。
陆建章听得眼睛越发亮堂,连连点头,立刻招来市委办主任去市矿务局调取破产债权清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