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国脑子里一片空白。
省转型办的人连夜下来查案了?!
八月份那份假报告,是他收了孙守成小舅子胡建军三十万现金,特意把原本钻探出高岭土矿脉的两个钻孔数据隐瞒下来,替换成了十公里外废弃煤矿的煤矸石岩芯数据。
当时胡建军找上门的时候,吴建国也犹豫过。
干了二十年地质的人,在原始岩芯记录上动手脚,知道这是严重的违纪。
可三十万现金就摆在他办公桌的牛皮纸袋里,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他那点犹豫没撑过五分钟。
他把两个钻孔打出来的高岭土岩芯样本编号涂改掉,换上了十公里外废弃煤矿的煤矸石数据,重新打印了一份评估报告,盖上第三地质大队的公章。
报告结论写得干干净净:地表以下三十米内均为历史采煤沉陷区回填煤矸石及劣质粉砂岩,无具有工业开采价值的伴生矿产资源。
而那份标明了高岭土真实分布边界的原始地质底图。
证明主矿脉集中在二号排土场,物流园底下仅为无工业开采价值的零星薄层。
连同胡建军给他打钱的那本存折,全锁在大队办公楼三楼总工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这两样东西,吴建国不是没想过销毁。
但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底图留着,万一将来出了事,这就是他跟胡建军讨价还价的筹码;
存折留着,是怕胡建军翻脸不认账。
他没想到这个“万一”,来得这么快。
“我现在就去队里!”
吴建国扔下电话,连外衣都顾不上换,抓起办公桌上的钥匙串就往大门口冲。
脚步声在走廊里噼啪乱响,拖鞋差点甩掉一只,他弯腰捞了一把,手指哆嗦着没捞住,干脆趿拉着就往前蹿。
从家属院到大队办公楼,骑车八分钟。
他只要赶在省里的人到之前把保险柜打开,底图撕碎冲进马桶,存折烧掉,剩下的事再怎么查也是死无对证。
他冲到玄关,一把拉开防盗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骤然亮起。
四个人堵在他家门口。
黑色夹克,平头,站得笔直。不是小区保安,也不是派出所民警。
这四个人的站位很有讲究——两个在门口正面一左一右,两个退后半步卡住楼梯口,把上下楼的通道全封死了。
吴建国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领头的那人三十出头,国字脸,表情没什么多余的起伏。
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深红色的工作证,翻开,举到吴建国眼前。
“安泰市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
吴建国的目光落在工作证上,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省纪委特急协查令”几个字。
领头的人把工作证收回去,往兜里一揣。
“吴建国同志,奉江东省纪委指令,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另外通知你一件事;十分钟前,你在地质大队三楼的总工办公室保险柜和地质档案室,已经由我们的人贴上省纪委的封条,全面接管了。”
他顿了一下,眼睛往吴建国右手上瞄了一眼。
“你手里那串钥匙,交出来吧。”
咔嚓!
吴建国手里的钥匙串掉在水泥地上,整个人双腿一软,瘫倒在了门框边上。
.........................................................
.........................................................
与此同时,晚上九点二十分。
辛来市市委大院,三楼小会议室。
防盗门从里面反锁,门外站着两名市委办的机要秘书,一左一右,跟庙门口的哼哈二将似的。
墙角的手机信号屏蔽器亮着红灯,嗡嗡地响,像只不知疲倦的老苍蝇。
会议桌上摆着一溜白瓷茶杯,茶水已经续了三回,点心碟子倒是没人动。
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振庭坐在靠门的位置,右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笔记本封面。
对面,市委书记陆建章架着老花镜,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份足有四十页的《关于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指导意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语速不紧不慢,跟和尚诵经差不多。
从晚上八点半被叫来,到现在快一个钟头了。
高振庭的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进门的时候,市委办主任笑眯眯地伸手:“高书记,今晚传达省纪委保密规定,手机统一保管。”
高振庭当时就觉得不对味。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市纪委书记老赵坐在角落里喝茶,市公安局长马德胜翘着二郎腿打哈欠,组织部长埋头做笔记,宣传部长在翻材料。
都齐了。
唯独少了一个人。
市长孙守成没来。
高振庭是辛来市土生土长的干部,在政法口蹲了十几年,公安局、检察院、法院三家的一把手,没有一个不是他亲手提拔或者点过头的。
这种人对风吹草动的敏感程度,跟老猎狗闻血腥味没什么区别。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二十五分。
今天下午五点,他在省城的关系明明传回话来,说辛来市城南物流园偷挖高岭土的照片已经送到了王超贤桌上。
省里那帮人正等着看王超贤和陆建章明天怎么死。
可陆建章从省城一回来,非但没有去找孙守成兴师问罪,反而大晚上把整个政法口和纪委的一把手全锁在市委会议室里念文件?!
还念的是上个月中心组已经学过两遍的旧文件。
高振庭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心里的不安一层层往上涨。
他盯着陆建章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
陆建章面色如常,念到重点段落还会抬起头环顾一圈,问一句“同志们对这一条有没有什么体会”,然后也不等人回答,自顾自翻到下一页接着念。
这个从省城空降来的老机关,平时说话办事都是四平八稳的,跟庙里泥塑的菩萨似的,你拿他没脾气。
可今晚,高振庭总觉得陆建章那副不慌不忙的架势底下,藏着点什么东西。
到底藏着什么,他摸不准。
摸不准,就更慌。
高振庭想了想,举起手,打断了陆建章的声音。
“陆书记。”
陆建章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过来:“振庭同志,有什么想法?”
“这份文件上个月中心组学习念过两遍了,今晚再念第三遍,也念不出花来。”
高振庭把笔记本一合,往桌上随手一推,“孙市长今天也没到会,要是没有别的紧急议题,我看今晚就先散了吧。”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城南矿区最近治安不太平,好几起械斗报警,我得去市局值班室盯一盯。”
说完,高振庭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最后一口,做出要走的样子。
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公安局长马德胜。
马德胜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马德胜微微点了下头——那意思是,你走我也走。
整个会议室里,坐着的七八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在陆建章和高振庭之间来回转。
辛来市的干部都清楚,这间屋子里真正说了算的就两个半人。
陆建章是省里派来的一把手,占一个;
高振庭经营本地十几年,政法口铁板一块,占一个;剩下那半个是不在场的孙守成。
现在一把手和二把手当面掰手腕,其他人谁也不吱声,都缩着脖子看戏。
陆建章没急着说话。
他把手里那份文件慢慢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重新架回鼻梁上。
这套动作花了十来秒钟。
高振庭已经走到了门边,手搭在了门把上。
“振庭同志。”
陆建章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比刚才念文件的时候还慢。
“坐下。”
就两个字。
高振庭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动。
他转过头,看着陆建章。
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吹着暖风,可在场的几个人都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陆建章这个人,来辛来市大半年了,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振庭同志”“守成同志”“马局长”,永远带着笑,永远不拍桌子,永远不当众让人下不来台。
高振庭甚至私底下跟马德胜说过,这个陆建章是个面团,捏不出棱角。
可今晚这两个字不一样。
是命令。
高振庭眯起眼,手没松开门把:“陆书记,我去市局查个岗,耽误不了多大工夫,明天早上碰头也不迟。”
“城南矿区的治安,今晚不劳你高书记费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