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工半年，重新钻探复核。
陆建章脑子里只剩这八个字。
辛来市这个一号工程是什么底子，他比谁都清楚。
停半年，农行当天抽贷。
农行省分行的一亿五千万贷款会立刻抽回，省里的两个亿会被调拨给其他四个试点地市，辛来市两万名盼着以工代赈吃饭的下岗矿工会在今年冬天彻底炸锅！
“那份八月份的地质报告……”
陆建章低头看着末页签字栏里“第三地质大队副队长兼总工 吴建国”六个字。
“超贤，你是说，这张纸本身就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现在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别人提前两个月埋在城南地底下的定时炸弹！”
王超贤眼神冷冽如霜。
“陆书记，高岭土在地底下埋了几千万年。
胡建军一个拉私煤的，连地质图都看不懂，他怎么知道煤矸石山底下二十米埋着造纸和高端陶瓷用的好泥巴？”
陆建章的呼吸重了一下：“有人告诉他的。”
“早年矿区普查，第三地质大队就把这一带的钻孔资料攥在手里了。
八月份刘大鹏跑安泰市开未压覆矿产证明，别的县级项目排队三个月，他三天就把红章拿回来了——孙市长，这事你当时没觉得邪？”
孙守成嘴唇哆嗦着：“我……我当时还夸他能干。”
“他是真能干。”
“人家把矿脉数据抹掉，给他出一份‘地下全是废煤渣’的报告，咱们顺顺当当立项、通电、修路。等园子还没开工的这个空档，再指点他和胡建军打着清煤矸石的旗号，夜里偷挖。路是咱们修的，电是咱们通的，矿是他们挖的。”
车厢里只听见孙守成粗重的喘气声。
“更难看的在后头。”
王超贤抬起头。
“背后操盘的那个人，拿到偷拍照片并精准算准今天下午四点半省财政划款时间送匿名信的人，不仅拿捏了刘大鹏和胡建军，手里十有八九还捏着第三地质大队出具假报告的把柄！
只要我们今晚抓了胡建军，明天一早，第三地质大队就会有人‘主动’跳出来向省国土厅和刘宏承认八月份的勘探报告‘存在取样偏差，物流园底下可能也压覆着巨量高岭土’！
到时候，两头夹击，城南物流园必死无疑！”
车厢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陆建章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刘宏就不用再查守成贪没贪钱了。”
“他只要在下周三的联席会上举个‘保护国家重要矿产资源、不能被基建压覆浪费’的牌子，建议暂停城南项目、冻结三亿五千万、让省国土厅重新进场钻探半年……这话谁都没法驳。”
“对。他不脏手，拿政治正确压死你。”
孙守成张着嘴，后背贴着冰冷的真皮座椅，连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小舅子和下属见钱眼开的贪腐案，直到这一刻，经过抽丝剥茧的剖析，他才看清那张笼罩在辛来市头顶、环环相扣的巨大黑网！
无论他们怎么挣扎，似乎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超贤……”
陆建章深吸一口气，看着副驾驶上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下属。
“你既然把这一层都想透了，心里有章法了吧？你是省里来的督办人，今晚你要什么，辛来市委就给什么。公安、国土、财政，我现在就点人。拍板的责任我陆建章扛，口径你定。”
“抓胡建军和刘大鹏，只是顺手捏死两只臭虫。”
王超贤把照片收起来。
“真正的胜负手，在那条矿脉上。他们想用‘排土场挖出高岭土’推出‘物流园底下也有高岭土’，这一步我必须替他们堵死。”
“怎么处理？”
孙守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可是矿产资源，按规定发现新矿脉得上报省国土厅矿管处，由省里收储或者公开挂牌拍卖采矿权啊！”
“上报省国土厅慢慢走拍卖流程，我们的物流园就得停工陪葬！”
王超贤双目眼底闪烁着算计到极致的锋芒。
“所以我们不报‘发现’，我们报‘查获’。”
“陆书记，咱们这次向省转型办申报的项目，全称叫什么？”
陆建章一愣，随即脱口而出。
“叫《辛来市城南现代物流集散中心及煤矸石固废综合利用循环经济示范园项目》！”
说到“煤矸石固废综合利用循环经济”这十一个字时，陆建章的声音猛地顿住了，眼睛一点点瞪大！
王超贤嘴角微扬，手里的烟重重一顿：
“没错！
当初我在辛来市发改局写这份立项报告的时候，为了契合国家发改委刚刚出台的《资源枯竭型城市伴生矿及固体废弃物综合开发指导意见》，特意在城南物流园的三百亩主园区旁边，规划了一个占地两百亩的‘二期煤矸石与伴生非金属矿特种建材深加工区’！
只是因为一期资金不够，我们这次只报了物流园主园区的两个亿！”
“而那个所谓的‘老矿务局二号排土场’，正好就在我们立项总平图所规划的二期特种建材深加工区的备选用地范围内！”
“对方不是想拿‘发现高岭土矿脉’来叫停我们的物流园吗？
今晚，我们就连夜去安泰市，把省地矿局第三地质大队那个签字的副队长吴建国给我控制住，拿到第三地质大队真实的钻探底图！”
“只要底图证明，高岭土矿脉的主体集中在西侧二号排土场，而东侧三百亩物流园地块底下只是零星的边缘薄矿层。
那么明天一早，不等刘宏发难，我们辛来市政府就直接向省政府和省转型办递交一份《关于在城南物流园外围清查出伴生高岭土矿脉、并申请将其收归国有作为园区二期特种陶瓷建材核心资产包向银行追加质押融资的紧急报告》！”
石破天惊！
陆建章和孙守成坐在后排，如同被五雷轰顶，脑子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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