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成站在车门旁,夜风灌进大衣领口。
他觉得心口有股血往嗓子口涌。
他盯着胡建军这个知死活的小舅子,又扫了一眼不远处四台挖掘机铲斗上沾着的白泥。
那是高岭土,造纸厂和陶瓷厂抢着要的优质原料,国家矿产。
他孙守成在辛来市当了多年的副市长、两年市长,自认为虽不算两袖清风,但大是大非的底线守得住。
逢年过节收几条烟几瓶酒,给老婆娘家亲戚安排点小工程,这些事他有,认。
可盗采国家矿产?借省级专项资金项目洗钱?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偏偏他老婆唯一的亲弟弟,就这么干了。
还是打着给他姐夫“分忧”的旗号干的。
更要命的是,不是他拿了钱,是胡建军用他的关系网铺的路,用他的市长身份压的场子。
政法口那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的是他孙守成的面子。
到那时候,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姐夫!进去喝杯庆功酒.................”
胡建军凑上来,满嘴酒气,脸上挂着那种从小被他姐惯出来的、有恃无恐的笑。
就是这个蠢货,被人当成枪使。
差点把辛来市几十万人的活路、把他孙守成一辈子的政治生命全都推进无底深渊!
“庆功酒?”
胡建军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庆功酒三个字里裹着的杀气,就看见他姐夫抬起了右手。
孙守成这人,体重一百八十斤,年轻时在矿务局装卸队扛过几年麻袋。
平时坐办公室养出了一身肥膘,但骨架子还在,巴掌又厚又宽,跟蒲扇似的。
这一巴掌没有任何预兆。
抡圆了,实实在在扇在胡建军左脸上。
啪!
声音很响。
胡建军的头被带偏了九十度,脚下一个趔趄,撞在旁边的桑塔纳后视镜上,后视镜被撞折了,他整个人摔进泥地里,嘴角蹭破了皮,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捂着脸,懵了。
从小到大,他姐夫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孙……孙市长,您这是.............
刘大鹏站在旁边,腿已经在打哆嗦了。
他跟了孙守成四年,从没见过这位市长发这么大的火。
孙守成指着地上的胡建军,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借物流园的名义偷挖国家矿产,还敢拿三千万工程预付款做账。刘大鹏,你把我叫到这里,是准备让我给你们盖章,还是准备让我陪你们一起坐牢?”
刘大鹏退了半步,手掌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孙市长,这里面有误会。二号排土场本来就是清理煤矸石,挖出来的东西谁也没想到是高岭土。再说了,手续都在办,工程也不能停。”
“手续?”
孙守成笑了一下,抬脚踢开脚边的一块白色矿石。
“你们的手续就是晚上开工,白天装不知道?三万多吨原矿运到广东,也叫清理煤矸石?”
刘大鹏张了张嘴,一句话没接上。
胡建军从泥地里爬起来,仍不明白事情已经到了哪一步。
他压低声音说道:“姐夫,是不是有人在省里说了什么?你放心,广东那边的买家我都打点好了,钱也不会少你的。再说,这地方是我先发现的,给你分一成,已经够意思了。”
这句话出口,刘大鹏的脸彻底白了。
孙守成盯着他:“谁告诉你,我要你的钱?”
“姐夫,咱们是一家人……”
“少跟我讲一家人。”
孙守成的手掌还在发麻。
他看着胡建军,想起家里那张结婚多年的饭桌,想起妻子反复念叨的那句“他就是不懂事”,又看了看远处的矿车。
这是把所有人都往坑里推。
“胡建军,你今晚被抓,怪不了别人。你要是早一点收手,最多是非法采矿。现在还敢拿省级专项资金做幌子,还让人伪造地质报告,罪名一件都不会少。”
胡建军的手停在半空:“抓我?”
“对。”
孙守成转头看向刘大鹏:“还有你。”
刘大鹏咽了口唾沫,急忙摆手:“孙市长,我是按您的安排做前期清理。合同是管委会统一安排的,矿也是胡建军的人在挖。我没有拿钱,我能解释.........................!”
“到了纪委和公安那里,慢慢解释。”
刘大鹏终于明白过来,转身就往板房里跑。
他要烧掉的不只是账本,还有那两份合同和几本收款记录。
只要东西没了,很多话就能重新编。
孙守成抬手朝矿区便道打了个手势。
手举起来之后,仅仅过了5秒钟。
警笛响了。
八辆没有挂本地牌照的依维柯防暴警车和黑色越野车,如同下山的猛虎一般,从施工便道两侧的土坡后咆哮着冲了出来!
刺目的远光灯瞬间将整个二号排土场和彩钢板房照得亮如白昼!
车门齐刷刷弹开,三十多名身穿黑色作训服、荷枪实弹的安泰市公安局特警队员鱼贯而出,只用了不到三十秒钟,就将那四台挖掘机、十辆运矿重卡,以及闻声冲出来准备抄家伙的十几个看场矿痞子全部按倒在了烂泥地里,冰冷的手铐咔嚓作响!
刘大鹏双腿一软,脸色惨白如鬼,刚想转身往板房里冲去撕毁桌上的账本,两名特警已经一步跨进门内,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心!
夜风呼啸中,最后一辆挂着省政府通行证的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入灯光中央。
车门打开,王超贤迈步走下车。
他站在猎猎作响的风衣里,看都没看地上如同死狗般哀嚎求饶的胡建军和刘大鹏,径直走进彩钢板房,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十几本记录得清清楚楚的运矿黑账。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王超贤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顾培元沉稳有力的声音:
“超贤,安泰市那边已经顺利收网!
第三地质大队副队长吴建国在家门口被抓获,他对收受胡建军三十万贿赂、在八月份出具虚假压覆报告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安泰市纪委的同志已经在他的保险柜里找到了。
那是省地矿局《辛来市城南矿区深部钻探原始地质剖面总图》!”
王超贤捏着黑账的手指微微收紧:“顾主任,那张原始总图上,高岭土矿脉的边界在哪里?”
“跟你预判的分毫不差!”
顾培元在电话那头忍不住赞叹道。
“原始总图上标得清清楚楚,城南古断层就像一堵地下挡墙,高岭土富集矿脉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全部集中在断层以西的二号排土场底下,储量约三百二十万吨,市场估值两个亿以上!
而断层以东的城南物流园三百亩征地底下,全是不具备任何工业开采价值的采空区废煤矸石!
另外,吴建国还招认了一件事——今天晚上八点四十分,就在我们抓他的前两分钟,省地矿局科技处有人刚给他打过电话,传达省政府三楼刘宏副秘书长的意思,让他销毁原始底图,并在明天省国土厅专家组下来复核时,故意咬死‘物流园底下也压覆着巨量高岭土’,企图借此叫停你们辛来市的物流园项目!”
啪!
王超贤合上手里的黑账,站在灯火通明的板房里,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矿尘。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顾主任,太感谢了!”
“请安泰市纪委的同志连夜把吴建国的审讯笔录、受贿存折,还有那张1996年的原始地质剖面总图原件,派专车送到辛来市委大院!明天上午,我要在城南物流园的工地上,给省城三楼那位刘副秘书长,办一场热热闹闹的现场交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