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章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几张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这间会议室的门谁也不准出。”
陆建章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调也没拔高,就跟平时在常委会上念文件差不多。
但在座的几个人,没一个把这句话当成普通话听。
“谁要是敢强行闯出去通风报信,我现在就以市委书记的名义,当场免去他的党内职务,移交省纪委立案审查。”
陆建章说完,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好像刚才那句话跟今天的天气预报一样寻常。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墙角那台信号屏蔽器的红灯一闪一闪。
市公安局局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高振庭一眼——在辛来市的官场生态里,但凡拿不准的事,先看高书记的脸色。
高振庭没动。
他把手里的笔帽攥在掌心里,脊背慢慢挺直,盯着陆建章看了足足五秒钟。
“通风报信”这四个字,陆建章用得极重。
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的人都明白,这四个字不是随便说的。
领导在正式场合说出“通风报信”,意味着已经有了具体的事、具体的人,甚至具体的证据,否则一个市委书记不会拿自己的政治信用开这种玩笑。
高振庭脑子转得飞快。
陆建章从省城回来,不慌不忙,把他们几个锁在会议室里念旧文件。
孙守成没来开会。
手机全被收走了。
陆建章把所有能调动辛来市警力的人,全圈在了这间屋子里。
高振庭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想到了一个人。
王超贤。
今天下午四点半照片送到王超贤手里,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五个小时。
陆建章晚上七点才到辛来,中间只有两个多小时的空档。
这么短的时间里,陆建章不但稳住了阵脚,还布出了这么一个口袋阵——把政法口的人全锁死,把城南那边的通风渠道全掐断。
这不是陆建章的手笔。
陆建章这个人,做事四平八稳,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今晚这种撕破脸皮、不留退路的打法,不是他的风格。
是王超贤。
一定是王超贤跟着回来了。
甚至可能比陆建章到得还早。
那孙守成呢?孙守成今晚没出现在会议室,又去了哪儿?
高振庭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胃里一阵翻搅。
高振庭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建章不紧不慢的念文件声。
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九点三十五分。
城南那边,应该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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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三十分,辛来市城南,老矿务局二号排土场山坳。
四周黑透了,连月亮都没有。
山坳深处亮得跟白昼一样。
四台卡特彼勒挖掘机开足了卤素大灯,铲斗一下一下地刨进山体断面,刨出来的东西不是黑灰色的废煤渣,而是一层层泛着青白油脂光泽的高岭土原矿。
铲斗抬起,土块哗啦啦倒进斯太尔自卸车的车斗里,砸得铁皮嘭嘭响。
十辆斯太尔一字排开,车斗已经装了大半,蒙着的军绿色篷布被撑得鼓鼓囊囊。
柴油机的轰鸣声、液压臂的吱嘎声、矿粉扬起的呛人土腥味,搅在一块儿,把整个山坳填得满满当当。
隔着一百来米,一间彩钢板临时办公室孤零零地戳在土坡上,门缝和窗户缝里往外漏着暖黄色的光。
板房里,一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盖上架着半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城南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刘大鹏穿着一件皮夹克,袖子挽到手肘,正倒酒。
桌子不大,摆了两盘花生米、一碟酱牛肉、几根筷子,剩下的地方全让账本和文件占了。
十几本硬壳笔记本敞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车次、吨位、买方名称、收款金额,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用红笔画了圈。旁边压着两份崭新的合同文本,封面印着《城南物流园一期三通一平土方工程施工合同》,合同金额那一栏填的是三千万。
“三哥,您看。”
刘大鹏往胡建军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盖过外面挖掘机的动静:“这半个月,夜夜开工,往广东佛山那几家陶瓷厂发了三万多吨原矿。佛山那边收货痛快,款子到得也快。”
他伸出手指头在桌上的账本封面敲了敲:“净赚八百多万。还不算车上这批,明天一早装船走水路下去,又是四千吨。”
胡建军叼着一根中华烟,没接话,两条粗短的腿翘在桌沿上,皮鞋底的泥巴干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他慢悠悠吐了个烟圈,歪着头看刘大鹏。
“八百万,听着不少。”
胡建军拿烟头点了点桌上那两份合同,“但跟这个比,毛毛雨。”
刘大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两手撑在桌边,眼睛里的亮劲儿藏都藏不住:“刚才孙市长亲自给我打电话了。省里那两个亿,今天下午全额批下来了。”
胡建军翘着的腿放下来了,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在意。
“全额?没打折?”
“没有!两个亿,一分没少!”
刘大鹏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孙市长说他等会儿九点半亲自过来。”
刘大鹏一根手指戳在合同封面上:“只要他在这份三千万的土方预付款合同上签个字,下周一早上钱一到管委会账上,我当天就给您的建军工程队划过去。”
他往胡建军跟前又靠了靠,声音低下来:“到时候,咱们白天拿着政府的工程款干明面上的活,晚上接着挖这底下的白泥巴往佛山发。两头赚。
神仙来了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凭什么查?
咱们有合同,有立项,有省里的红头文件,三通一平本来就要清理煤矸石,挖出来的东西运走,天经地义。”
刘大鹏说完这番话,自己先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烧刀子下肚,脸上的笑容更加收不住了。
他在心里盘算:三千万预付款到手,自己怎么也能从中截留个两三百万的好处费。
光这一笔,比他在管委会干十年的工资还多。
胡建军把中华烟掐灭在花生米碟子边上,拿手背抹了一下嘴,靠在椅背上,粗脖子扭了扭,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算你小子会办事。”
胡建军抬下巴朝板房外头的方向努了努:“我姐夫那个人,就是胆子小。放着这么大一座金山不敢动,还得靠我胡建军替他撑起这个家。”
说到“姐夫”两个字,胡建军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尊重,更像是一个混惯了江湖的人对老实亲戚的不屑。
刘大鹏陪着干笑了两声,没敢接这个话茬。
孙守成再怎么说也是一市之长,他一个科级干部可不敢跟着编排。
胡建军没在意刘大鹏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不过老刘,有件事你心里得有数。安泰市地质大队那个吴总工,下午给我打了个传呼,问咱们这几天风声紧不紧。”
刘大鹏倒酒的手停了一下。
“他怕什么?”
“还能怕什么。八月份那份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城南底下全是废煤渣,他亲手签的字、亲手盖的章。这要是翻出来……”胡建军用两根手指比了个数,“三十万。他那三十万封口费,可得让他把嘴焊死了。”
刘大鹏把酒瓶子搁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三哥你放心。吴建国那个人我了解,胆子比兔子还小。八月份的报告是他签的,钻探数据是他改的,他要是敢往外漏半个字,不用咱们动手,省国土厅先把他办了。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他比咱们更怕。”
胡建军点了点头,往窗户方向瞥了一眼。
板房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两道车灯穿过漫天的矿粉灰尘,晃晃悠悠地从土路那头开过来,停在了彩钢板房门口的空地上。
刘大鹏探头从窗户塑料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一下子站起来了。
车的号牌,他闭着眼睛都认得:市长孙守成的专车。
“到了到了!”
刘大鹏一把抓起桌上的合同文本拢了拢,又飞快地把几本摊开的黑账合上摞到一边,腾出桌面。
“三哥,孙市长来了,咱们出去接一下。”
胡建军把刚点着的烟夹在耳朵上,站起身来,两只手在羽绒马甲上搓了搓,跟着刘大鹏推开了板房的铁皮门。
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孙守成先伸出一条腿,踩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地上,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领子竖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脸拉得老长。
从省城回来这一路,他在王超贤的帕萨特里被吓掉了半条命,又在自己的车坐了四十分钟。
此刻站在这片他亲手批准“清理煤矸石”的工地上,看着漫天飞扬的白色矿粉,闻着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孙守成胃里一阵阵翻涌。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把这两个畜生稳住,拖进板房,等安泰市的特警到位,一个也跑不掉。
“孙市长!您可算来了!”
刘大鹏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伸手就要去接孙守成的公文包。
“外面风大,快进屋暖和暖和!您要看的施工台账和预付款合同我都准备好了,就等您过目签字!”
孙守成没把公文包递过去,也没搭理刘大鹏,目光越过刘大鹏的肩膀,落在后面晃晃悠悠走过来的胡建军身上。
胡建军还是那副德行。
手揣在羽绒马甲兜里,烟夹在耳朵上,走路外八字,到了孙守成跟前。
“姐夫!”
胡建军叫得响亮,一点不见外。
“听说今天在省城大获全胜?两个亿?我姐刚还在家炖了汤,等你回去喝庆功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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