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接过信封,牛皮纸封口处粘得很牢。
正面用黑色钢笔写着“王超贤同志亲启”,字迹横平竖直,明显刻意收敛了平时的书写习惯。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问:“老张看清送信的人了?”
“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老张说那人三十多岁,穿一件灰夹克,老张问他贵姓,他说‘王主任看了就知道,说完就走了。”
王超贤想了想,没有立刻拆信。
这两天找他的人多,送材料的不少。
他拿起信封,沿着边缘仔细看了一遍。
封口没有反复揭开的痕迹,纸面沾着一点灰,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王超贤把信封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匿名,说明送信的人怕暴露身份。
送到后门而不是前台,说明这人知道转型办在后院小楼办公,也知道后门传达室管得松。
选在下午两点多——这个时间段,前院省政府一号楼午休刚结束,各处室的人进进出出最杂,后院反而最安静,门卫老张一个人值班,连个监控都没有。
这人对省政府大院的作息规律,摸得很清楚。
“韩立,去把唐莉叫过来。”
王超贤把信封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再让老张上来一趟,我有几个细节要当面问他。”
韩立应了一声。
几分钟后,唐莉和门卫老张进了办公室。
老张在大院看了多年门,平时很少上楼。
进门后,他有些不安:“王主任,是不是我收错东西了?”
“没有,就是问问情况。”
王超贤把信封推到桌边,“他几点送来的?”
“大概两点多,我刚换完岗。他从窗口递进来,说是给您的。”
“说了自己的名字吗?”
“我问了,他说您看了就知道。”
“您碰过里面的东西没有?”
“没有。我看写着您亲启,就一直放在抽屉里,刚才碰见韩处长,才请他带上来。”
王超贤点点头,等老张离开。
王超贤找来一把裁纸刀,沿封口轻轻划开。
倒出里头装的东西。
三张五寸彩色照片,外加一张折叠起来的方格信纸。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辛来市城南物流园规划区外围的废弃煤矸石山。
夜色浓重,几台大型挖掘机打着强光灯正在山脚下作业,铲斗将挖出的土石源源不断地装进几辆蒙着绿色篷布的重型卡车里。
第二张照片镜头拉近,直接对准了卡车车斗露出的断面。
篷布底下压着的根本不见半块黑灰色的废煤渣,全是质地细腻、泛着青白油脂光泽的伴生高岭土原矿!
第三张照片将焦距推到了挖掘机旁的一辆黑色桑塔纳车头前。
两个男人正凑在一起抽烟。
左边那个留着寸头、脖子粗短的男人,王超贤在辛来市打过照面,是市长孙守成的小舅子,胡建军!
而在胡建军对面,那个穿着深色夹克、正伸手接过一个沉甸甸黑色塑料袋的中年男人,赫然是辛来市城南园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孙守成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心腹,刘大鹏!
王超贤脸色骤沉,拈起桌上那张方格纸展开。
纸上是用非惯用手刻意歪扭写下的几行字:
“王主任,城南物流园三百亩征地底下,埋着价值两个亿的优质高岭土矿脉。
孙守成和胡三借着清理煤矸石山和前期三通一平的名义,已经在夜里偷挖半个月了。省里刚批下来的两个亿专项资金,有人早就等着分赃。城南的土方工程内定了胡三的皮包公司,孙守成全程知情。千万别让人知道我送过信。”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唐莉倒吸一口凉气,指尖点在第三张照片上:“胡建军递给刘大鹏的那个黑塑料袋,看四角绷出的棱角和下坠的分量,里头装的怕是整捆现金!咱们当初在辛来做物流园规划时,市地质队出具的勘探报告明明写着地下是采空废渣层,孙守成和刘大鹏竟然联手瞒下了伴生高岭土矿脉!”
“要不要马上给陆书记打电话?”韩立脸色铁青,伸手就要去摸座机。
“先别动。”
王超贤抬手按住话筒,目光死死钉在那三张照片的背面。
相纸是富士彩扩纸,背面干干净净,连冲印店的编码都被人用刀片刮掉了。
“这张照片也说明不了什么。孙市长未必有问题。”
韩立压低声音:“会不会有人故意挑这个时候送来,想让咱们先乱起来?”
王超贤看了他一眼:“有这个可能。也可能是真有人不敢出面。”
突然。
一道寒意顺着王超贤的脊背直冲头顶。
这封匿名信,为什么偏偏挑在省财政的两个亿刚刚划进辛来市监管专户、农行的一亿五千万配套贷款刚刚落地的这一刻,分秒不差地摆上了他的办公桌?!
昨天下午刘宏压卷宗的时候,这封信在哪儿?
今天早上他在三楼逼宫的时候,这封信又在哪儿?
要是这封信早来半天,他王超贤绝不会让辛来市的拨款请示出转型办的门!可那样一来,刘宏和李牧最多只能卡住项目,抓不到他王超贤和周正国半点痛脚!
暗处那双眼睛,一直在耐心地等着!
等着他王超贤拼尽全力废掉马文博、拉着省安监局逼退刘宏,等着他亲手把这两亿财政专款和一亿五千万银行信贷,连同那份写着“终身追责”的军令状,一分不少地砸进辛来市那个早就挖好了的惊天巨坑里!
一旦下周一城南物流园挂牌动工,省级转型专项资金就会立刻变成市长小舅子盗采国家矿产、套取工程款的洗钱池!
到了那时,失察、渎职、乃至合谋套取三亿五千万巨额资金的黑锅,就会像泰山压顶一般,死死扣在他王超贤、陆建章,甚至二楼周正国的头上!
王超贤猛地起身,大步走到窗前。
隔着百余米宽的林荫道,对面省政府一号办公楼三楼正中的那扇玻璃窗内,白炽灯光刚刚亮起。
窗帘半掩,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但那道透出来的冷光,却像极了猎人看着猎物踏入兽夹时的眼神。
“好一招请君入瓮……”
王超贤低声吐出六个字,五指缓缓收拢,将手里的方格信纸攥得咯吱作响。
三亿五千万已经划出省国库,追不回来了。
下周三,全省转型工作联席会议就要召开,刘宏亲自挂帅的“资金绩效巡查组”即将正式亮剑。
留给他赶赴辛来市、在引线烧尽前拆掉这颗三亿五千万连环雷的时间,满打满算,只剩下这个周末的四十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