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这一席话，直接点破了接下来最凶险的战场。
之前在省城大院里的博弈，说到底是在文件、印章和规则里的交锋，王超贤能凭着自己对政策的熟悉和手里的底牌见招拆招。
可一旦资金下拨到地方，面对成百上千的包工头、拆迁户和基层官员，任何一个微小的贪腐漏洞或安全事故，都会被三楼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无限放大。
“我明白了。”
王超贤沉声应道。
“辛来市这笔钱下去之后，我不会只坐在省城看报表。下周开始，我会让韩立和唐莉轮流带队下去驻点抽查，每一笔超过五百万的工程款支付，必须把合同、发票和现场监理照片传回转型办备案。”
“光靠你们办里那几个人盯还不够。”
周正国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会议通知递给王超贤。
“下周三，省政府召开全省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工作第一次联席会议，五个试点地市的市长、发改委主任，还有省直十几个相关厅局的一把手全部参加。会议材料你们转型办来准备。”
周正国顿了顿，看着王超贤。
“我给你交个底。李牧同志刚才跟我通气，准备在联席会上提议，成立一个由办公厅牵头、财政厅和审计厅参加的‘转型资金绩效巡查组’，组长由刘宏兼任。”
王超贤接过通知的手指微微一顿。
果然来了。
审批权抓不住，李牧和刘宏立刻换了打法，直接成立一个凌驾于转型办日常业务之上的“绩效巡查组”。
名为巡查绩效，实则是拿着放大镜跟在王超贤屁股后面挑刺！
“既然刘秘书长想当这个巡查组长，那就让他当。”
王超贤低头看着那份通知，脑子里念头飞转。
“不过周省长，既然是联席会议，按照咱们《阳光审批办法》的总则，省纪委和监察厅也是联席会议的成员单位。
如果李省长提议成立巡查组，您看能不能顺势提一句——为了体现巡查的权威性，请省纪委派一位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担任巡查组的常务副组长，而且巡查范围不仅包括地市的项目落地，还要包括省直各部门、各银行对转型配套政策的落实情况？”
周正国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指着王超贤摇了摇头。
“你呀，又打起省纪委顾培元他们的主意了。跟刘宏搭班子？”
“刘秘书长要是真心实意查下面的贪腐，省纪委的同志在场正好帮他镇场子；他要是想借着巡查的名义鸡蛋里挑骨头、给地市穿小鞋，有省纪委的人在旁边盯着，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尺子正不正。”
王超贤坦然道。
“这个提议好，合情合理，李牧同志没法拒绝。回头我跟怀民书记和济川同志通个气。”
周正国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行了，十一点半了，李省长那边的会应该散了。你去办公厅机要室盯一下，批件一出来，直接让人送去财政厅，把今天这最后一哆嗦办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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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三点四十分，省财政厅一楼结算大厅外。
深秋的太阳偏西，把省财政厅大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辛来市委书记陆建章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人民银行国库处传真过来的大额支付电子回单，手背上的青筋都在微微跳动。
在他旁边，市长孙守成正拿着手机，唾沫横飞地冲着电话那头的辛来市农行支行行长吼着。
“老刘！省财政的两个亿已经进省分行营业部的监管专户了！
流水号我马上让李副局长报给你！
你现在就去省分行信贷处办手续，今天下午五点下班前，那一亿五千万的配套贷款必须给我落到城南管委会的账上！
少一分钱，我明天就让市直机关把在你们农行的基本户全撤了！”
合上手机盖，孙守成站在秋风里缓了口气，抬手使劲搓了把脸。
“老陆，成了……真成了！三亿五千万啊！咱们辛来市财政一年预算内收入才一亿八千万，这一下午，超贤硬是帮咱们从省里撬回来了整整两年的财政收入！”
陆建章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电子回单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隔着布料按了按，长舒了一口气。
“别在财政厅门口大呼小叫的，让人看笑话。”
陆建章虽然嘴上训着孙守成，但眼角眉梢的喜色根本藏不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财政厅三楼预算处的窗户，压低声音。
“刚才办手续的时候，预算处的人连头都没敢抬。超贤在省城这一仗，算是彻底把威风打出来了。
走，去发改委后院，跟超贤道个别，咱们连夜赶回辛来！
下周一，城南物流园正式挂牌动工！”
同一时间，省政府大院后院，红砖三层小楼。
二楼专职副主任办公室里，王超贤接完了陆建章报喜的电话，又听唐莉汇报完。
云州那八千万也已经顺利划入省安监局和云州市财政局专户的消息，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苏蔚来：“听说你们办里今天打了个大胜仗？大功臣今晚有没有空赏光，陪我去省医大食堂吃顿小炒？我爸说他那盘没下完的棋还给你留着呢。”
看着屏幕上的字，王超贤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拿起手机，刚要回短信，办公室的门被韩立轻轻敲响了。
韩立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寄件人地址的牛皮纸信封。
“王主任，刚才门卫老张送过来的，说是下午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在大院后门转悠，塞进传达室窗口就走了，指名要交给您本人。”
王超贤按灭手机屏幕，眉头微蹙：“什么东西？”
“不知道，封着口，摸着像是一叠照片。”
“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