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成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前排座椅背上，两手死死抓住副驾的头枕。
“超贤！你……你已经报给省长和省纪委了？！那咱们辛来市这项目不就彻底完了吗？！我也完了啊！”
“我不报，下周一早上九点，同样的照片就会直接摆在李牧省长和沈书记的桌上！到时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我王超贤包庇犯罪，是陆书记失察渎职，是周省长亲自抓的全省转型试点全军覆没！”
王超贤转过身，隔着座椅看他。
“孙市长，我现在能坐在这辆车里跟你说这番话，是因为我看过照片上的高压线杆参照物！
胡建军和刘大鹏偷挖高岭土的矿坑，在城南物流园三百亩红线往西两百米的老矿务局二号排土场，还没有真正挖进咱们物流园的红线以内！
我在给省里的专报里，给你、也给辛来市留了最后一条活路——我定性的是‘不法分子在项目外围假借物流园施工名义盗采国矿，个别管委会基层干部收受贿赂充当保护伞’！”
喘息声在狭窄的车厢里粗重地回荡。
陆建章到底是省直机关出来的老处长，瞬间听懂了王超贤这步棋的惊险与毒辣，眼中猛地爆发出求生的光芒。
“超贤，你的意思是……把这起案子彻底切割成红线外的独立刑事案件，跟城南物流园项目本身、跟省里的两个亿专项资金斩断一切联系？！”
“对。”
王超贤看了一眼腕表，“而能做这件事的时间，只有今晚到明天。”
他把脸转向孙守成。
“孙市长，这两句话我问不合适，请陆书记问。”
陆建章点了点头，便心领神会。
“守成同志，我问你两句。刘大鹏接的那个塑料袋，有没有一分钱进过你家的门？胡建军卖矿的账上，有没有你和你老婆的份子？”
“没有！绝对没有！”
孙守成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陆书记，我要是拿了胡建军一分钱的黑矿钱，就立马把我撸下来！我老婆娘家就这么一个弟弟，平时游手好闲，我怕他在外面惹事，才让刘大鹏给他派点拉废煤渣的苦力活糊口！刘大鹏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他瞒着我跟胡建军勾结偷挖高岭土，他这是要拉着我一起死啊！”
看着孙守成那副悔恨交加、惊恐绝望的样子，不像是作伪。
“陆书记，我今晚就回家把我家、我老婆娘家的存折、房本、银行卡全拿出来，谁来查我开门。挖高岭土这件事，我压根不知道。”
孙守成这种在地方上熬了二十多年才熬到正处级市长的干部，最重稳妥，平时连去省城跑项目送包土烟都小心翼翼。
真要是知道城南底下有价值两亿的高岭土，又是省里几双眼睛盯着的一号工程，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让亲小舅子下场明抢。
“好，记住你刚才发过的誓。要是查出来你收过一分钱，神仙也救不了你。”
王超贤随即说出了自己的早已想好的解决方案。
“为了保住辛来市这三亿五千万的转型资金，今晚，必须你这个当姐夫的，亲自下令把你小舅子胡建军和你的心腹刘大鹏送进大牢，按顶格罪名从重从快移送检察院批捕！孙市长，下不下得了这个手？！”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守成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抽搐着。
胡建军是他老婆唯一的亲弟弟，从小娇生惯养，要是真按盗采国家矿产资源罪和行贿罪顶格重判，至少是十年以上的大牢！今晚他要是亲手把小舅子抓进去，回家他老婆能跟他拼命！
可他看了一眼王超贤手里那三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市委书记陆建章。
他心里清楚得很，今晚他要是不亲手砍断胡建军和刘大鹏这只爪子，等到明天省城的巡查组或者省纪委下来，死的就是他孙守成本人，还有整个辛来市几十万人的转型活路！
大难临头，夫妻尚且各自飞，更何况一个把他往火坑里推的小舅子！
五秒钟后，孙守成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重重地一拳砸在自己的膝盖上，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抓！！今晚我亲自带着公安局的人去城南工地抓！谁敢拦着，我连他一块儿办！”
“等等。”
王超贤却在这时抬起了手，拦住了情绪激动的孙守成。
“孙市长，你以为今晚这事，只要去工地上把胡建军和刘大鹏抓起来，就万事大吉了吗？”
陆建章和孙守成同时一怔：“什么意思？”
王超贤从公文包里抽出刚才唐莉复印的那份《江东省地矿局第三地质大队压覆矿产评估报告》，递到了陆建章手里。
“陆书记，孙市长，你们仔细想想。如果今晚我们只是把胡建军和刘大鹏抓了，对外宣布他们在红线外偷挖高岭土，那么明天一早，省城三楼那位刘宏副秘书长看到消息后，会打出什么牌？”
陆建章低头看着那份地质报告，眉头紧锁，顺着王超贤的思路往下推演，脸色渐渐变了：
“刘宏会说……既然城南物流园红线外两百米的二号排土场底下，挖出了价值两个亿的优质高岭土矿脉，那矿脉是连成片的！谁敢保证与它一墙之隔的城南物流园三百亩征地底下，就没有压覆同样的高岭土矿脉？！”
“没错！”
王超贤手指重重敲在方向盘侧面的仪表台上。
“这就是他们给你我布下的第二重死局！
只要二号排土场挖出了高岭土，刘宏在下周三的联席会议上，根本不需要证明你孙守成贪没贪钱，他只需要以‘保护国家重要矿产资源不被基建项目压覆浪费’为由，质疑八月份省地矿局第三地质大队出具的那份评估报告失实，名正言顺地向李牧省长建议——立刻暂停辛来市城南物流园项目，冻结三亿五千万资金，责令省国土厅和省地矿局重新进场，对三百亩物流园地块进行为期半年的全面钻探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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