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语速沉稳,字字千钧。
“写:今日下午四点三十分,我办在阳光监督信访渠道接获群众匿名反映,称有不法分子假借省级重点项目施工名义,在辛来市城南物流园项目征地红线外围区域,夜间私挖盗采国家伴生高岭土矿产,辛来市个别基层管委会干部涉嫌收受贿赂、充当保护伞。”
唐莉的笔尖在纸上追着他的话走。
“经即时比对我办留存之城南物流园总平面图与省地矿局勘界坐标,举报所指夜间作业点位于项目征地红线以西约两百米,属原辛来市矿务局已废弃二号排土场,与本项目用地无产权交集。”
“为确保今日下午刚刚下达之两亿元省级转型专项资金绝对安全,我办已于下午四点三十五分紧急商请中国农业银行江东省分行营业部,暂缓该笔资金同城清算下划,全额挂账锁定于省分行过渡监管账户,确保两亿元专项资金至今未进入任何项目实施单位账户。”
“同时,依据《阳光审批与终身追责办法》第十八条,我办决定不待地方自查,由王超贤同志连夜带队赶赴现场,会同辛来市委及公安、纪检部门,对借壳盗采国矿、抹黑省级重点工程之害群之马依法查处,查处结果于下周一上午八点前专报省政府。”
韩立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摸了两次才摸着。
下午四点半收到信,四点三十五分锁死银行资金,五点半专报直达两位省长和省纪委书记案头!
反应神速、程序严密,把《阳光审批办法》里规定的“二十四小时上报”缩短到了一个小时!
谁还敢抓他王超贤半点“知情不报、压案不查”的把柄?!
专报里一口咬定,这是“不法分子在项目红线外围、假借重点工程名义盗采国矿、抹黑省级转型工程”!
直接把城南物流园项目本身从脏水里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变成了被不法分子蹭皮借壳的“受害者”!
唐莉已经在抽红头信笺。
抽到第三张,她手指停住了。
“王主任,这专报把物流园摘成了受害者。可对方手里有照片,有底片,明天就能往省纪委送第二份。”
“所以定性得由咱们先立住。”
“那就得有东西兜住。偷挖点必须测出在红线外头,物流园账上一分钱不能沾胡建军,人还得抓到手。”
她抬眼。
“最要命的是孙守成。他要是知情,咱们一进辛来,他在本地二十年的人脉就能把现场抹干净。就咱们两三个人,怎么压得住?”
“所以我们要尽早布局。”
王超贤从衣帽架上取下风衣。
“陆建章和孙守成下午四点刚从省财政厅出来,现在正坐在回辛来市的考斯特中巴上。从省城到辛来市走高速要三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们晚上七点才能到辛来。”
“唐莉,你留在省城看家,六点整,把这份专报亲自送到省政府总值班室和省纪委信访室,拿到签收回执后直接回家休息,周末两天谁找我,都说我下基层暗访了,手机信号不好。”
“韩立,去楼下把咱们的帕萨特开出来,油加满。我们现在就上高速,赶在晚上七点之前,直接去辛来市高速出口,截住陆建章和孙守成的车!”
....................
晚上六点五十分,济辛高速辛来市收费站出口。
风从空旷的国道上刮过来,卷着一地枯叶。收费站顶棚的钠灯泛着昏黄,水泥路面被照得发白。
一辆挂着省政府“江A·00”字头通行证的黑色帕萨特停在出口右侧五十米外的应急带阴影里,大灯关着,只亮两盏橘黄示宽灯。
车里没开暖风。王超贤靠在后座,眼睛闭着。
韩立握着方向盘,每隔半分钟扫一眼仪表盘上的夜光钟。
为了抢在考斯特前面,这一路他把表针压在一百五,硬生生比提早半小时出发的中巴早到十分钟。
“王主任,来了。”
韩立声音压低,指了指后视镜。
匝道上一串车灯撕开夜色。
打头是两辆挂“江E·00001”“江E·00002”的桑塔纳,后头跟着辛来市委市政府接待处那辆米黄色考斯特。
此时考斯特车厢里热得像过年。
孙守成西装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脸膛通红,端着保温杯跟对面的市财政局李副局长说得唾沫横飞。
“今天在结算大厅,你们是没瞧见预算处那几个小子的脸!往年咱们去省里讨三百万排污补贴,走廊里站一上午没人递杯水。今天两个亿的大额回单,二十分钟办利索了!”
他一拍大腿。
“下周一城南挂牌动工,省里两个亿加农行一亿五,先把矿务局下岗工人那两千万安置费发下去,再把城南那堆烂了五年的煤矸石推平。年底安泰市考核,咱们辛来不拿头名我不信。”
前排单人软座上的陆建章也端着茶杯,脸上带笑。
困了辛来几年的资金死局一朝解开,饶是他性子沉,这会儿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守成同志,钱批下来只是头一步。”陆建章转过身,“今天临走超贤特意交代,省里盯这笔钱的眼睛不少。回去以后,城南的招投标和资金拨付,市里得按省转型办的规矩走,一个钉子都不能松。”
“陆书记放心!”孙守成又一拍大腿,“城南管委会那头我让刘大鹏吃住在工地上。前期清理煤矸石,市里一分钱没掏,他找的队伍白干了半个多月,光柴油就烧进去十几万。这种干部,年底得给他记一功。”
说话间考斯特减速,驶进收费站最右侧那条道。收费员探头瞄了一眼挡风玻璃上的市府通行证,起落杆直接抬了起来。
刚出棚顶,前头开道的桑塔纳猛地亮起刹车尾灯。
考斯特司机一脚急刹。
车厢里人往前一倾,孙守成杯里的茶全泼在裤腿上。
“怎么回事?!怎么开车的!”
孙守成眉头一皱,扶着椅背站起身往车头看去。
司机握着方向盘,指着挡风玻璃正前方。
“陆书记,孙市长,前面……前面那辆省政府的帕萨特把路拦住了,车牌号好像是王主任的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