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博咽了口唾沫，接过卷宗，连进屋核对数字的勇气都没有了。
以王超贤那滴水不漏的手段，加上省安监局和云州市政府联合盖章，这本卷宗里怎么可能找得出毛病？
就算有毛病，他马文博现在敢挑吗？
“不用十点了！”
马文博一咬牙，直接把卷宗放在走廊窗台上，翻到最后一页的资金监管处意见栏，抓起韩立递过来的签字笔，闭着眼睛刷刷点点又写下了八个大字：
“完全合规，同意拨付！”
掏出随身带着的处室公章，哈了一口气，“啪”的一声盖了上去！
“韩处长，唐处长，云州矿工的安危大于天，我马文博绝不含糊！你们现在就拿下去给王主任吧，我……我进屋喝口药，昨晚有点着凉……”
说完，马文博推开办公室的门，逃也似地钻了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唐莉捧着那本从收件到复核通关只用了不到三分钟的卷宗，看着紧闭的房门，忍不住摇了摇头。
韩立啧了一声。
“马处长这效率，要是天天保持，咱们转型办能提前半年完成全年任务。”
“你少说两句。”
唐莉瞪了他一眼，转身下楼、
“王主任还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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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专职副主任办公室的门敞着。
赵铁军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正大口喝着水。
熬了一宿，这位四十八岁的云州代市长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他把茶缸往茶几上一顿，抬头看向门口走进来的唐莉和韩立。
“签了？”
唐莉把那本蓝皮卷宗放在王超贤的办公桌上，翻开最后一页。
“签了。马处长连屋都没进，站在走廊窗台边上就把字签了。”
赵铁军站起身，凑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那个鲜红的印章，粗重地喘了一口气。
“我来之前，省城不少老同事提醒我，说财政厅预算处出来的这位马处长是个铁算盘，最擅长拿程序卡人。没想到到了超贤主任这儿，三百多页的材料，连五分钟都没用上。”
王超贤合上卷宗，顺手拿起桌上的黑色公文包，把卷宗塞了进去。
他在卫生间洗过脸，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不出通宵熬夜的疲态。
“马处长只是个看门的，现在门开了，真正挡在路中间的石头在省政府一号楼三楼。”
王超贤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抬头看向赵铁军。
“赵市长，云州这八千万的本子虽然做出来了，但要是按正常收发文程序走机要通道递上去，刘宏副秘书长完全可以借口手头公务繁忙，把这份文件放在收文筐里晾上两三天。
等他下周二先把辛来市那两个亿砍成五千万的批示签发下去，生米煮成熟饭，再回过头来处理云州的请示，咱们昨晚这一通宵就白忙活了。”
赵铁军眉头一拧，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他敢晾我的文件？
云州七个高瓦斯矿井现在全靠老旧风机硬撑着，井下几百名安全巡检员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他要是敢压着救命钱不批，我现在就去省政府三楼堵他的门！”
“我正想请您跟我一起去一趟三楼。”
王超贤拎起公文包，绕过办公桌。
“我一个人去，叫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他随时可以把我打发出来。
您是云州市代市长，又是刚从省安监局调过去的专家型领导，咱们两个一起去，再把省安监局张平局长也请上，这叫地市与厅局联合办公紧急请示。
当着您和张局长的面，我想看看刘副秘书长怎么把‘统筹留给云州救火’这句话再咽回去。”
赵铁军眼睛一亮，伸手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往身上一套。
“走！老张那边昨天半夜就跟我说了，今天上午九点他正好去省政府参加个安全生产的碰头会，这会儿估计刚到一号楼大厅，我马上给他打电话，让他在三楼楼梯口等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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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五分，省政府一号办公楼三楼。
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副秘书长刘宏的办公室里，紫砂壶正冒着袅袅热气。
刘宏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省财政厅刚送来的《十月份全省国库资金调度简报》。
桌角上，辛来市那本厚达三百页的立项卷宗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压着几份无关紧要的农业厅公文。
昨天下午王超贤痛痛快快地退走，让刘宏心里舒坦了不少。
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在绝对的行政壁垒面前，知道撞了南墙得回头。
刘宏甚至觉得自己之前高估了这个从云州杀出来的愣头青。
什么中纪委工作组的红人，什么逼副省长落马的狠角色。
那是纪检系统的打法，到了省政府这一亩三分地，资金调度、预算平衡、厅局协调，哪一样不是靠几十年的关系网和信息差在运转？
王超贤再能折腾，手里也就一个刚挂牌三天的转型办，连科室人头都没配齐，拿什么跟省政府秘书长系统过招？
今天上午八点半，刘宏去二楼省长办公室送材料。
他没有专门提辛来市的事，只是在李牧翻阅完省发改委那份季度投资简报之后，顺嘴带了一句。
“昨天转型办报上来辛来市城南物流园的拨款请示，我看了看材料，项目本身没大问题，但眼下云州那边刚接管，处处要钱，五个亿的资金池子得留点余量。我的意见是先批五千万，看看效果再说。”
李牧批阅文件的笔没停，头也没抬。
“统筹兼顾是对的。资源型城市转型是个长期工程，不能搞大水漫灌，更不能变成某一个县级市的专项提款机。先给五千万看看成效，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扯着脚。”
有了老板这句话托底，刘宏彻底吃下了定心丸。
他看了一眼台历。
今天是周五。
不用急着签，就让这本卷宗在桌角躺过这个周末，等到下周二下午，卡着《阳光审批办法》五个工作日的最后时限，把“首期拨付五千万”的批示写上去。
既全了省政府常务会立下的规矩，又把周正国和王超贤精心搭建的辛来市标杆盘子给抽了底火。
就在刘宏拿起钢笔，准备在国库简报上签个阅字的时候，外间秘书室传来了说话声。
声音有些嘈杂，不像是平时一个人来汇报工作的动静。
紧接着，里间的实木门被敲响了。
秘书小陈推开门，神色有些古怪地探进身子：“刘秘书长，省转型办的王超贤主任过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省安监局的张平局长，以及云州市的赵铁军代市长。”
刘宏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王超贤？张平？赵铁军？
这三个人怎么凑到一块儿去了？
刘宏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昨天下午自己拿云州矿难抚恤金和安全整顿的八千万缺口当挡箭牌，压了王超贤的卷宗。
难道王超贤回去之后不死心，把赵铁军和张平找来当说客，想让云州方面出面表态“暂时不需要挤占转型办资金”？
想到这儿，刘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真是病急乱投医。赵铁军那个暴脾气，刚去云州接手那么大一个烂摊子，正愁没钱发抚恤金和买设备，怎么可能为了帮辛来市解围，放着到嘴的肥肉不要？
刘宏把茶盖盖回去，心里有了底。
十有八九，是王超贤想借赵铁军的口，跟他谈个折中方案——比如云州和辛来市各让一步，两边的钱都先拨一半。
这倒正中下怀。
只要王超贤松口接受“分期拨付”的原则，不管先拨一个亿还是八千万，辛来市那个两亿全额到账的条件就破了，农行省分行的配套贷款照样放不出来。
拆骨头不用刀，慢慢磨就行。
“请他们进来吧。”
刘宏放下钢笔，端正了坐姿，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
门被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安监局局长张平，紧随其后的是顶着两个黑眼圈、步伐却虎虎生风的赵铁军，王超贤拎着黑色公文包走在最后。
“哎呀，张局长，铁军同志，稀客啊！”
刘宏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主动迎了两步，伸出手跟张平和赵铁军握了握。
“铁军同志前天刚去云州上任，怎么今天就跑回省城来了？云州那边矿区这几天还稳定吧？小陈，快给几位领导泡茶！”
“茶就不喝了，刘副秘书长，我刚喝了一肚子凉水，这会儿心火旺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