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小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联合制标作战室。
六台电脑同时开机，两台高速激光打印机嗡嗡作响。
王超贤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坐在主控电脑前，十指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的数据表格飞速滚动。
“唐莉，你带着规划处的两个同志，还有安监局的三位高工，负责把北京煤炭设计院那套可研报告的封皮和业主单位全部替换成‘省安监局矿山安全中心与云州市政府联合体’，技术参数和设备报价一字不动，直接引用设计院的原始签章页作为附件！”
“韩立，你对接云州市民政局和财政局，把三千万矿难遗属后续安置补助的发放花名册、身份证号、以及云州市财政局的专户监管承诺函，按照咱们《阳光审批办法》的标准模板，逐页排版校对，不准错一个小数点！”
“赵市长，您和安监局的王主任坐在这儿，每打出来一份定稿，你们两位当场核对、当场签字、当场盖红章！”
赵铁军今年四十八岁，生得浓眉大眼，脾气火暴，平时最看不上机关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白面书生。
可今晚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脑子里装着几百条财政金融法规，嘴里报出的矿井瓦斯传感器型号比他们安监局的高工还要精准，手底下调度十几个处长、局长如同臂使指，没有半句废话，每一道指令都直接切中审批流程的要害。
赵铁军端着茶缸子，足足看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忍不住凑到正在飞速敲击键盘审核资金流向表的王超贤身边，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
“王主任，我老赵在省城机关混了二十年，服过的人不多，除了周省长，今晚算你一个！云州那烂摊子，以后在转型资金这块，我老赵全听你的指挥！”
王超贤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笑着偏过头：“赵市长言重了。咱们今晚把这八千万拿下来，云州的矿工能安心下井，辛来市的两万下岗工人能有口饭吃，这比什么都强。来，第一份《联合申报请示》打出来了，赵市长，盖章吧！”
打印机吐出滚烫的A4纸，鲜红的印泥在灯下泛着油光。
“咔嚓！咔嚓！”
云州市人民政府的圆形大印、省安监局矿山安全技术服务中心的公章，重重地落在纸面上。
凌晨两点，可研报告与设备采购清单合拢；
凌晨四点，财政专户闭环监管协议与遗属花名册装订完毕；
清晨六点半，当第一缕晨光透过梧桐树的枝桠照进二楼会议室的玻璃窗时，两套厚达三百五十页、装订得像砖头一样严丝合缝的《云州市高危矿区公共安全监测网及应急救助专项资金立项卷宗》（一正一副），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王超贤的面前。
整整八千万元的资金盘子，从立项依据、国家级设计院图纸、政府公共采购合规性，到省安监局与云州市政府的联合背书，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彻底绕开了省国资委的管辖范围！
王超贤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脖颈，看着满屋子眼窝深陷、熬得双眼通红却精神亢奋的干部们。
“韩立，去食堂给大家买热包子和豆浆。唐莉，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八点半一到，咱们准时给三楼的马文博处长，送今天的第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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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八点三十分。
马文博拎着公文包，脚步沉重地踏进转型办小楼的楼梯口。
昨天晚上，他先是被财政厅长钱卫东叫回去臭骂了一顿，紧接着回家又把亲弟弟马文涛找来，兄弟俩抱头痛哭了一场，连夜凑钱、找关系，去把农行那三个过渡账户的窟窿往回填。
一整晚，马文博翻来覆去做了无数个噩梦，梦里全是省纪委沈怀民那张铁青的脸和冰冷的手铐。
他刚走到三楼资金监管处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身后突然传来了高跟鞋清脆的敲击声。
马文博条件反射般地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头。
只见项目规划处副处长唐莉，正抱着一本厚得吓人的蓝色卷宗，笑吟吟地站在楼梯口；
而在她身后，综合处副处长韩立手里又捏着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卷宗移交五日倒计时确认单》。
“马处长，早啊。”
唐莉走上前，把那本散发着油墨热气的卷宗递了过去。
“云州市政府联合省安监局报上来的《云州高危矿区公共安全监测及遗属救助项目》，总计八千万元。我们规划处昨晚加班加点，已经完成了全部立项初审，现在正式移交你们资金监管处进行合规性复核。”
马文博傻眼了：“云……云州的项目？昨天不是才传了个意向书过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初审完了？！”
“特事特办嘛。”
韩立笑眯眯地把确认单递到马文博面前，顺手拔开了签字笔的笔帽。
“马处长，王主任刚才交代了，昨天下午刘宏副秘书长特意叮嘱，说省长李牧和周省长都非常关心云州矿工的抚恤金和矿井安全设备更新，这是政治任务，一天都不能耽误。
既然这套卷宗里的设备图纸是北京煤炭设计院出的，采购主体又是省安监局下属全额拨款事业单位，账目简单清晰，王主任问您——能不能发扬一下咱们转型办连续作战的作风，今天上午十点之前，把这份八千万的合规复核意见给出具了？”
十点之前？！
现在都八点半了，只给一个半小时？！
马文博看着那本三百多页的卷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但他看了一眼韩立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再摸了摸自己公文包里那份还没写完的《关于违规使用预算外专户的深刻检讨》，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更何况，韩立刚才那句话他说听懂了。
刘宏副秘书长特意叮嘱，李牧省长非常关心云州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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