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见王超贤来,不敢怠慢。
毕竟这位年轻人在云州撕开了那么大一个黑幕,现在手里又握着省转型办的实权。
谁敢小瞧?
王超贤把两盒茶叶放茶几上。
“家里长辈寄来的土茶,不值钱,您尝个鲜。”
“你这............来就来,还搞这么客气。老伴,快给王主任泡茶!”
张平拉着王超贤在沙发上坐下,散了根烟过去,笑呵呵地问:。
超贤主任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晚过来,是为了老赵在云州那个安全整顿项目的事吧?今天下午老赵给我打过电话,说想从你们转型办申请八千万搞矿井改造和抚恤,让我帮他在省里盯一盯。怎么,卡住了?”
“难处确实不小。”
王超贤看着张平,语气诚恳:“张局长,咱们明人不做暗话。今天下午我去省政府办公厅找刘宏副秘书长汇报工作,刘秘书长跟我透了个底。云州锡矿集团现在是个资不抵债的无底洞,要是按常规程序,把那五千万矿井瓦斯监控改造的专项资金拨给锡矿集团............”
他顿了顿。
“一是必须经过省国资委的产权核准和清产核资,走完流程起码得两三个月;二来,锡矿集团现在的银行基本户已经被十几家外地法院轮候冻结了,这五千万前脚打进去,后脚就会被银行当成破产债款给划走,根本买不回半台安全设备。”
张平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烟灰掉在裤腿上,他都没察觉。
眉头拧得死紧:“两三个月?!”
他声音都高了八度:“云州那七个矿井都是高瓦斯突出矿井,现在虽然停产整顿,但井下通风和瓦斯监测一天都不能停!原来的设备全是钱宏伟那帮王八蛋买的翻新淘汰货,随时可能引发二次爆炸!要是拖上两三个月,或者钱被法院划走,云州再炸一个井——”
他把烟狠狠按进烟灰缸里。
“我这个安监局长也不用干了,直接自己去省纪委投案算了!”
老安监最怕的就是死人、炸井。
王超贤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张平的肺管子。
“所以我今晚才连夜过来找您商量破局的办法。”
王超贤压低了声音,把刚才在会议室里定下的那套方案——改变申报主体、由省安监局矿山安全技术服务中心作为采购产权人、向云州提供公共安全监测服务——条理分明地讲了一遍。
张平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烟灰又掉了。
他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年,怎么可能听不出王超贤这个方案背后的分量?
五千万的省级专项资金,直接拨进省安监局下属的事业单位专户。
买来的全套德国进口监测设备,产权归省安监局所有。
省安监局是个清水衙门,平时除了收点安全培训费和罚款,每年的行政事业经费抠抠搜搜,全靠省财政预算处赏饭吃。
这要是平白无故多出五千万的固定资产和项目运作资金,不仅云州那七个矿井的安全隐患彻底排除,他张平在局里的威望。
甚至在全国安监系统里的政绩——都能瞬间翻个身!
至于绕开省国资委……
省安监局本来就跟省国资委平级,井水不犯河水。
为了五千万的实惠和云州的煤矿安全,得罪一下郭明义算个屁!
不过,张平到底是个老狐狸。
兴奋劲过去之后,他眯起眼睛看了看王超贤。
“超贤主任,这么天大的好事,你往我们安监局头上送,图什么?你在转型办那边,是不是被谁卡住脖子了?”
跟聪明人打交道,藏着掖着反而让人起疑。
王超贤坦然一笑:“张局长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瞒您。辛来市报了两个亿的转型项目,手续全齐,农行省分行的配套贷款也批了。但刘宏副秘书长今天下午把我的卷宗压下了,理由就是怕把钱拨给辛来市之后,你们云州这八千万的矿井改造和抚恤金没着落,非要把辛来市的两亿砍成五千万。”
他顿了顿。
“我这是被逼得没招了,只能连夜帮您和赵代市长把云州这八千万的铁案做出来,明天一并拍在刘副秘书长的桌子上,看看他还能找什么借口卡我的脖子。”
张平先是一愣。
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客厅的吊灯都在晃。
“好你个王超贤!难怪老赵去云州之前跟我喝酒,说你在云州专案组里是个浑身长满心眼子的主儿!”
他把烟掐灭,猛地站起身,一拍胸脯:“刘宏拿我们安监局和云州的矿井当枪使,想去卡周省长的项目,结果你反手就把这把枪拆了,还给我们安监局送了五千万的大礼!”
张平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夜色,转过身来。
“这事要是别人来找我,我还真不敢趟省长和常务副省长神仙打架的浑水。
但云州那七个矿井的瓦斯监测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李牧省长就算知道了,也挑不出我张平半个‘不’字!”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
“你等着,我现在就给局办公室和矿山安全中心的主任打电话,让他们带着公章、财务章和资质文件,半个小时内全部到你们发改委后院的小楼集合!
今晚别说通宵,就是三天三夜不合眼,我也得让人配合你把这份标书给啃下来!”
“有张局长这句话,明天上午九点,咱们就在省政府三楼听响动了。”
王超贤站起身,与张平重重地握了握手。
...................
这一夜,省发改委后院那栋红砖三层小楼,灯火通明。
晚上八点整。
省安监局矿山安全技术服务中心的正副主任带着三名高工,抱着一摞资质文件和公章率先赶到。
晚上八点半。
韩立从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取回了经过解密的、厚达四百页的北京煤炭设计院原版《云州七大矿井安全技改可研报告及德国进口设备参数清单》。
晚上九点四十分。
一辆挂着云州牌照的丰田考斯特风尘仆仆地冲进发改委后院。
刚刚上任三天的云州代市长赵铁军,带着云州市财政局长、发改委副主任、民政局长,连晚饭都没顾上吃,揣着各自单位的公章和空白红头信笺纸,大步流星地冲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