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章和孙守成不敢耽搁,风风火火地推门下楼。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唐莉和韩立站在办公桌旁,两人熬了一个通宵,这会儿精神头稍稍回落,眼底都有些发青。
“你们俩也回去歇着吧,今天周五,下午不用过来了,连着周末好好睡两天。”王超贤收拾着桌上的文件草稿。
唐莉摇了摇头:“王主任,云州那边的人刚走,省安监局矿山安全中心的王主任还在隔壁房间等信儿呢,说不拿到国库拨款回执不放心。我留下来盯着机要室的回函,等下午五点前两笔钱都划出去了,我再下班。”
韩立也跟着点头:“我也留着。刚才三楼的马处长派人把他的书面检讨送下来了,厚厚八页纸,我还没来得及给您归档呢。”
王超贤看着手下这两员得力干将,心里生出几分暖意。
在省政府大院这种地方,单打独斗走不远。
手里有几个能熬夜、能保密、关键时刻顶得上去的自己人,比什么都强。
“行,那中午我请客,叫外面饭店的送几个硬菜过来,咱们在办公室对付一口。”
王超贤回到自己的专职副主任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的红色文件夹里,静静地躺着马文博的检讨书。
大概半小时前趁他不在,亲自塞进来的。
王超贤翻开看了一眼。
马文博到底是在省财政厅坐了八年冷板凳的老机关,这份检讨书写得极有章法。
开头三段痛心疾首、深刻反省,中间四段把怎么利用预算处那三个临时过渡账户帮农行冲季末时点存款、怎么跟弟弟马文涛商量把八个亿的财政专户资金违规拆借给宏达置业做土地竞拍过桥验资、每次过桥的时间节点、拆借金额、农行营业部经手人姓名和电话,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段是表态,说自己愧对组织培养,甘愿接受一切处理。
末尾按了一枚鲜红的手印,指纹纹路清晰,墨迹都还没彻底干透。
王超贤把八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回头对照了一下昨天赵雪梅从省农信联社调出来的那五页银行流水复印件。
流水上的账号、日期、金额,跟马文博检讨书里自述的数字严丝合缝,一个零头都没差。
这说明马文博没敢耍花招,老老实实全交代了。
也说明这个人是真被吓到了。
王超贤把这份检讨书和昨天赵雪梅查出来的五页银行流水订在一起,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密码抽屉,锁了进去。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这东西现在不能交出去。
现在不能,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
交道理很简单。马文博是李牧省长那条线上的人,确切地说,是财政厅长钱卫东塞进转型办的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现在废了,但钉子眼还在。
只要马文博还坐在资金监管处处长的位子上,李牧和钱卫东就没有理由再往转型办安插第二个人。
一旦把检讨书和流水交给省纪委,马文博当天就得进去。
空出来的处长位子,按省政府的惯例,财政厅有优先推荐权。
钱卫东吃了这么大的亏,第二回派过来的人一定干干净净,没有把柄的人才最难对付。
到那个时候,转型办内部又得从零开始斗一轮,后面五个地市的项目全得跟着耽搁。
留着马文博,好处不止一个。
资金监管处的公章和签字权等于攥在自己手里,以后各地市报上来的项目走复核,不会再被卡脖子。
马文博在财政厅预算处干了多年,对省财政厅内部的资金调度路径、各处室之间的利益链条,比外人清楚十倍。
留着他,等于在钱卫东的后院里埋了一根暗线。
钱卫东以后再想在国库划款环节使绊子,马文博这边就能提前递消息。
王超贤想到这里,伸手摸了摸锁好的抽屉,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马处长,你就安安心心在我这儿待着吧。只要你听话,这几张纸就在抽屉里烂掉。你要是哪天又犯浑……”
刚锁好抽屉,桌上的内部红机响了起来。
王超贤接起电话:“我是王超贤。”
“超贤,来二楼一趟。老板刚签完你们办送来的两份急件。”电话那头传来陈建沉稳的声音。
“好,我马上过去。”
王超贤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出小楼,再次进入省政府一号办公楼。
二楼西侧,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外间。
陈建正站在办公桌前往机要袋里装文件,见王超贤进来,笑着指了指里间:“进去吧,老板这会儿心情不错,刚泡了你前天送去家里的毛尖。”
王超贤推开里间的门。
周正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白瓷茶杯,面前摊着一份《江东省四季度宏观经济运行态势分析》。
“周省长。”
周正国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昨晚一夜没睡吧?”
“年轻,扛得住。”
王超贤在椅子上坐下,身姿依旧挺拔。
“我刚在辛来和云州的两份拨款请示上签了字,已经让陈建送东头李省长那边去了。”
王超贤点了下头,没接话。
“今天早上九点半,省安监局的张平去三楼参加安全生产碰头会之前,绕道来我这儿坐了五分钟,把你昨晚去他家送茶叶、把云州锡矿集团技改项目拆成安监局公共安全采购的事,原原本本跟我学了一遍。”
王超贤笑了笑:“张局长也是实在人,被云州那七个高瓦斯矿井吓怕了,一听说能直接拿五千万的进口设备产权,比我还急。”
“你这一招移花接木,用得很巧。”
周正国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但很快又转为严肃。
“既绕开了省国资委郭明义那个死结,又帮云州解决了燃眉之急,还把刘宏昨天下午堵你的嘴给严丝合缝地封上了。刚才刘宏的秘书把两份卷宗送过来的时候,我看了刘宏的批示,字迹写得很重,心里怕是憋了一肚子火。”
周正国又补了一句:“一个人签字用多大力气,跟他心里憋了多大的火,成正比。”
“他要是不憋火,辛来市那两个亿今天就出不了三楼的门。”
王超贤神色平静,“转型办刚挂牌,刘宏和马文博一上一下想给我立规矩。
如果第一单项目就被他们砍掉四分之三,以后底下五个地市的市委书记、市长再来省城跑项目,就只会去拜刘宏的码头,咱们这个转型办也就名存实亡了。”
“道理是对的,打得也很漂亮。
但你要清楚,李牧同志今天在卷宗上签下这个字,不是因为他认可了你的做法,是因为我在程序上和政治面上把他架住了,他不签不行。”
周正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修剪齐整的冬青树。
“在省政府这个盘子里,程序能赢一时,赢不了一世。
你今天把马文博废了,把钱卫东逼退了,又当面撅了刘宏的面子,等于把李牧同志布在转型办外围的三道篱笆全给拆了。
接下来,他们不会再在立项审批这种纸面程序上跟你缠斗。”
王超贤心里一凛,站起身走到周正国身侧。
“您的意思是,他们会在项目落地和资金使用上找后账?”
“两个亿的财政资金,加上农行省分行一亿五千万的配套贷款,整整三亿五千万,今天下午就会砸进辛来市那个小池子里。”
周正国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王超贤。
“辛来市是什么地方?你在那儿干过一年发改局长,比谁都清楚那个地方的生态。
煤老板扎堆,宗族势力根深蒂固,市直机关里那些人穷了这么多年,突然看见三个多亿的真金白银流进来,你觉得会怎么样?”
王超贤没接话,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周正国继续说:“陆建章这个人,稳重有余,杀伐不足。
孙守成呢,急功近利,容易被人糊弄。
你自己也知道,前天晚上他拿两个亿的方案来找你把关,头一版居然想拿专项资金去填财政窟窿发工资,这种人管着三亿五千万的工程盘子,你放不放心?”
王超贤放不放心?
说实话,不放心。
但他没法当着周正国的面说自己不放心辛来市的一把手和二把手。
那是周正国亲自点将派过去的干部。
周正国也没等他回答,直接往下说了:“征地拆迁,工程招投标,设备采购,随便哪个环节出了哪怕一百万的纰漏—注意,我说的是一百万,不是一千万——刘宏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省审计厅和财政厅监督检查局会扑上去,名正言顺地叫停整个试点。”
周正国用食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一下。
“到时候,你自己写的那个《追责办法》,就是捆死你自己的绳索。你自己画的圈,自己跳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