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分,省政府一号办公楼门外。
赵铁军站在台阶下,双手叉腰,脖子左右拧了两下,骨节咔咔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打完架的畅快劲儿。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赵铁军嗓门大得能传出去二十米远,也不看看自己站的是什么地方。
“你们是没瞧见刘宏翻开卷宗那一下,脸先是白的,翻到第二页就青了,翻到最后那页盖章的地方,嘴角抽了三下!我坐那儿端着茶缸子,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张平赶紧伸手拽了他一把袖子。
“行了行了,这是省政府大院,你当还在矿上喊号子呢?让一号楼里头的人听见,明天你赵铁军在省城就出名了。”
赵铁军倒也不在乎,哈哈笑了两声才收住。
张平转过身,拍了拍王超贤的胳膊。
这一巴掌拍得结结实实,不像客套。
“超贤主任,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以后你们转型办要是还有这种既能干实事、又能给我们安监局添家底的好项目,你可得第一个想着我!”
王超贤笑了笑:“张局长客气了,这事根子上还是赵市长拿命在云州扛着,安监局的技术底子硬,我不过是把现有的牌重新码了一下。后续五个资源枯竭型地市的矿山生态恢复和安全监测,少不了要仰仗咱们省安监局的技术力量。”
“那可说定了啊!”
张平手指头点着王超贤。
“我回去就让矿山中心把后续几个地市的摸底方案先拉起来,到时候你们转型办一声招呼,我们随叫随到。”
赵铁军也凑过来,大手握住王超贤使劲晃了两下:“超贤,我老赵不会说漂亮话。今天这八千万,就是云州几万矿工家属的活命钱。这个人情我记着,以后云州地面上,你说话比我好使。”
王超贤被他攥得手骨头疼,笑着抽回来,把两位厅局级领导送到停车场。
目送着丰田考斯特和安监局的奥迪车驶出省政府大门。
王超贤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省政府一号办公楼。
三楼正中间。
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和反光的玻璃,看不清表情,但王超贤知道刘宏在看他。
从昨天下午被压卷宗,到今天上午带人逼宫,前后不到十八个小时。
刘宏咽下去的这口气,早晚要找地方吐出来。
王超贤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也没有多看。
他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沿着林荫道往后院走。
步子不快不慢。
走过发改委主楼拐角的时候,迎面过来两个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的年轻科员,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本来低着头赶路,抬头一看是王超贤,两个人几乎同时站住了。
“王主任!忙着呢?”
年纪大一点的那个率先开口,态度热络得有些过头,跟昨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连眼神都没给一个的冷淡判若两人。
年纪小的那个更机灵,直接往旁边让了半步,给王超贤腾出路来。
消息传得真快。
省政府大院就是这样,大事不出半个钟头,从厅长到打字员全知道。
今天早上马文博在走廊窗台上两分钟签完字的事,估计已经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八个版本。
王超贤点了下头,没停步。
他不需要跟办公厅的科员客套,现在要操心的事还多着。
脚步没停,径直穿过拱门回到红砖三层小楼。
二楼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陆建章和孙守成昨晚虽然被王超贤劝回招待所休息,但心里揣着两个亿的生死账,哪睡得着?
天刚蒙蒙亮就又溜达回来了,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盯着楼梯口。
见王超贤推门进来,孙守成手里的烟头差点烫着手指,蹭地站起身。
“超贤,怎么样?刘宏签了吗?”
陆建章也站了起来,紧盯着王超贤的脸。
“签了。”
王超贤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
“两本卷宗一起签的,已经走特急机要通道送二楼了。周省长那边随时能批,李省长上午十一点有个外事会见,估计中午前后也能落笔。”
“全额?!”孙守成声音都抖了。
“全额,两个亿。”
孙守成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天爷,这口气总算喘上来了!昨天下午听你说刘宏要砍成五千万的时候,我连去省政府门口跳护城河的心都有了!”
陆建章把抽了半截的香烟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
他在省直机关干过多年处长,太清楚刘宏这类省领导大秘的心思。
常年跟着一把手走动的人,最在意的就是威信和规矩,今天硬生生被一个刚提拔的副处级干部架上台阶,当着外厅局和地市负责人的面把字签了,这口闷气绝不会轻易消解。
他走到王超贤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刘宏这口气咽得不甘心吧?”
“他甘不甘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字已经签在纸上了。”
孙守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管他甘心不甘心,反正是签了!超贤,这趟多亏你脑子活络,不然我和老陆今天真得空手回辛来。等这笔钱划到位,两万下岗工人的安置有着落,城南物流园也能正式动土,回辛来我私下掏腰包请你吃顿好的。”
王超贤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二十五分。
“陆书记,孙市长,你们两位现在还不能歇着。”
体制内办事,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都不作数,唯独白纸黑字和公章具有法律效力。
只要程序走死,后面的博弈就得换个场地。
“还有事?”孙守成一愣。
“刘宏在办公室里最后跟我说了句话,说以后得更仔细地看着我主持工作。”
王超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这话不是吓唬人的。省长和刘宏在立项审批这道关口上失了手,碍于《阳光审批办法》和云州救火的大帽子,他们没法明着压卷宗。但卷宗到了二楼,从省长签字,到省财政厅国库处开具拨款凭证,再到人民银行国库划款,中间还有三道执行环节。”
“你的意思是,财政厅长钱卫东会在国库划款上卡咱们?”
“钱卫东昨天刚因为马文博的事丢了大人,今天上午要是收到省长签批的特急件,他不敢明着顶。”
王超贤摇了摇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但国库处划款有个行规。凡是单笔超过五千万的专项资金出库,国库处长必须核对地市财政局的专户开户许可证原件、人民银行的同城清算代码,还有用款单位的印鉴卡。平时走机要邮寄,这三样东西在路上就能走三天。一旦过了今天下午五点的人行大额支付系统关闭时间,这笔钱就得拖到下周一。”
王超贤抬头看向两人,眼神凝重。
“夜长梦多。
农行省分行陈国华那边虽然给咱放行,但银行系统瞬息万变。
万一周末这两天,钱卫东或者刘宏反应过来,去找农行省分行的一把手施压,把陈国华手里的权限收走,咱们那一亿五千万的配套贷款还是会悬。
所以,这两个亿的省财政专项资金,必须在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前,实打实地落进辛来市在农行省分行营业部开的监管专户里!”
陆建章毫不犹豫地抓起桌上的手包。
“市财政局的李副局长就在楼下车里候着,开户许可证原件、印鉴卡和公章他全带在身上!
我现在就带孙市长和李副局长去省财政厅国库处门口蹲着!
只要省政府二楼的批件一到财政厅,我们当场办手续,绝不给他们留一分钟拖延的空子!”
“多备两条好烟.............”
王超贤从抽屉里翻出两盒没拆封的硬中华扔过去。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国库处专管划款的几个老科员精明得很,要是嫌印鉴卡的油墨没干透,或者嫌表格折了角,随口一句下周再办,今天就白忙活了。让老李多带几张盖了公章的空白交款书,免得填错一个字还得跑回辛来重盖。”
孙守成把两盒烟揣进怀里,嘿嘿一笑。
“超贤你放心,今天就算国库处那帮祖宗要天上的月亮,我和老陆也想办法给他们摘下来。拿不到划款回单,我们俩今晚就睡在国库处的办公桌底下。”
“那倒不至于,让人家报警就不体面了。”
陆建章拉着孙守成往外走。
“快走,李省长上午见外宾,十一点半散会,咱们得赶在他们午饭前把流程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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