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坐在红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面前并排摆放的两本卷宗。
左边那本是辛来市的两亿，右边这本是云州市的八千万。
两本卷宗加起来两亿八千万，全部走完了下属处室的所有合规审查，手续完美得挑不出半根刺。
昨天下午，是他自己亲口对王超贤说：“等把云州和辛来的资金比例平衡一下，优先保云州这个火药桶。”
现在，王超贤把云州的火药桶直接抱到了他的办公桌上，还把引线给拆了！
账面上明明白白摆着五个亿的专项资金。
两家加起来才要两亿八千万，还剩两亿两千万的巨额富余！
如果这时候他刘宏还敢说“钱不够、辛来市只能给五千万”，别说周正国那边没法交代，就连坐在对面的张平和赵铁军都会当场翻脸。
你昨天拿我们云州当挡箭牌压辛来的钱，今天我们云州的报告也摆在这儿了，账上明明有五个亿，你还不批，你刘宏到底安的什么心？
是不是故意不想给云州发抚恤金？！
这就是阳谋。
刘宏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办公桌前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谦逊微笑的王超贤。
短短一个晚上，调动省纪委解密核心证物，说动省安监局一把手改变项目主体绕开国资委，把云州市长连夜叫到省城通宵制标，早上八点半逼着马文博三分钟签批通关，九点一刻直接带队杀上三楼逼宫！
刘宏盯着王超贤，搭在红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扣紧。
他被这个毛头小子当面架在火上烤的狂妄给彻底激怒了！
这么多年在李省长身边，省直各厅局的一把手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留足三分余地？
今天倒好，一个刚提起来的副处级年轻人，仗着周正国在背后撑腰，借着一套刚通过的合规制度，把云州和安监局拉来当枪使，明晃晃地把匕首顶到了他的喉咙口！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但官场是一辈子的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
今天这一刀，刘宏一笔一划记在心里了。
“刘秘书长？”
赵铁军见刘宏半天不吭声，眉头一皱，身体往前倾了倾，大嗓门又拔高了八度。
“怎么着，这材料还有哪儿不对？要是还有毛病，您现在就指出来，我老赵今天就不回云州了，就在您这办公室外头打地铺，什么时候改到您满意，我什么时候走！反正云州矿井万一这几天出了事，省里追查下来，我老赵是今天早上九点一刻就把请示摆在您桌上了的！”
这话已经近乎于赤裸裸的耍横和甩锅了。
但赵铁军有耍横的资本。他是被周正国和程焕章钦点去云州救火的代市长，现在顶着全省最大的安全生产雷区，谁敢在矿井安全资金上卡他的脖子，谁就得替他背一口随时可能爆炸的黑锅！
刘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赵铁军是程焕章和周正国亲自点将去云州排雷的救火队长，手里攥着全省最大的安全红线。
今天这八千万他要是敢硬压着不签，中午张平和赵铁军就能把状告到省委一号楼去。
真闹到那一步，李牧省长第一个就会把他刘宏推出去顶雷！
可要是连辛来市那两个亿也跟着全额签了，李牧省长交代的任务就彻底砸了锅！
电光石火间，刘宏心头定下主意——丢车保帅！先把云州这尊瘟神送走，辛来市的账留着慢慢算！
刘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丝僵硬迅速散去，换上了一副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铁军同志，你看你这急脾气，我什么时候说材料不对了？我这是在看你们昨晚做的这套方案，做得太精细、太扎实了！”
刘宏伸手抓起笔筒里的红蓝铅笔，却只翻开了右边那本云州市的蓝色卷宗。
他在主任签批栏里刷刷点点写下“拟同意按全额核拨”的批示，签上大名，随手就要把笔放回笔筒。
“云州矿区的安全是天大的事，这八千万我当场就签，马上送两位省长核批！至于辛来市这个项目嘛……”
刘宏手掌按在左边那本辛来市卷宗上，抬头看向王超贤，语气和蔼却暗藏机锋。
“超贤同志，辛来市毕竟是基础设施建设，不比云州救火这么十万火急。这本卷宗我再留两天，跟财政厅那边再核算一下四季度国库现金流，下周二之前一定给你答复。”
话音未落，一直安静站在桌前的王超贤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手轻轻搭在辛来市卷宗的另一端，不着痕迹地截住了刘宏往旁边推卷宗的动作。
“刘秘书长，这两本卷宗，恐怕今天得绑在一块儿往二楼送。”
王超贤迎着刘宏陡然转冷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昨天下午您留住辛来市卷宗的时候，明确指示我，唯一的顾虑是怕挤占云州救火的八千万缺口，要把云州和辛来的资金比例放在一个盘子里统筹平衡。”
“为了落实您的统筹指示，昨晚综合处已经把您这番顾虑原原本本地记入了《阳光审批督办台账》，连同今天早上云州八千万立项卷宗的收文回执，一并录进了省政府办公厅的内网系统。”
刘宏眼皮猛地一跳，按在卷宗上的手指僵住了。
王超贤神色诚恳，继续往下说：“现在五个亿的专项资金池就趴在转型办专户上，根本不需要走省财政厅四季度的日常现金流。扣掉云州八千万，账面净剩四亿两千万。”
“更何况，附件第一页农行省分行的红头批文写得很清楚，一点五个亿的配套低息贷款，有效期只到今天下午五点国库划款截止前。一旦省财政这两个亿今天不能同步签批下达，农行省分行就会认定省政府对全省一号转型试点项目缺乏信心，当场撤销这一亿五千万的授信！”
王超贤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愈发恭敬，递出去的话却像一把出鞘的匕首。
“刘秘书长，云州的缺口已经补上了，账上趴着四个多亿的闲置资金，咱们转型办如果还压着合规卷宗不批，白白让辛来市丢掉农行省分行一亿五千万的配套信贷，导致两万名下岗矿工下周断粮停工……”
“今天下午五点，综合处按《办法》向牧省长、正国省长，以及省纪委沈怀民书记报送首周审批周报时，在‘暂缓签批原因’这一栏里，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替您往下写。”
王超贤把话递死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宏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直刺王超贤，眼神深处的那股温和伪装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森冷与阴鸷。
他在省府大院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眼前这年轻人确实能算、敢拼，但这股锋芒毕露的劲头，在刘宏眼里，已经跟写在脸上的挑衅没有任何区别。
刘宏毫不犹豫地伸手抓起笔筒里的红蓝铅笔，刷刷点点地在辛来市的两亿卷宗、以及云州市的八千万卷宗主任签批栏里，同时写下了“拟同意按全额核拨，报周正国常务副省长、李牧省长审定”的批示，签上了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
“超贤同志考虑问题周全啊！”
刘宏合上卷宗，将笔扔进笔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却不达眼底，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能挑担子，但省政府的水深浪急，步子迈得太大，难免会有踩空的时候。以后在办里，我可得更‘仔细’地看着你主持工作了。”
“小陈！”
外间的秘书连忙推门进来。
“拿着这两份我已经签好字的卷宗，立刻走省政府特急机要通道，先送二楼周正国常务副省长办公室核批，然后再送李牧省长案头！告诉国库处，只要两位省长一签字，两亿八千万专项资金，今天下午下班前必须给我准时划出省国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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