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大步走到沙发前,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嗓门洪亮得震耳朵。
“我昨晚接到超贤主任的电话,连夜从云州赶回来的。
听说刘副秘书长昨天下午特意挂念我们云州那七个高危矿井的瓦斯监测改造,还有死难矿工家属的第二批抚恤金,生怕转型办的钱不够分,特意把辛来市的项目都给压下了?”
刘宏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超贤,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满,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铁军同志,这也是牧省长的意思嘛。
云州刚经历了那么大的震动,安全稳定压倒一切。
上午你在安监局的旧部跟省里汇报,说云州目前安全整顿和抚恤还有八千万的资金缺口。
转型办账上拢共就五个亿的启动资金池,要是不事先统筹好,万一你们云州那边急需用钱,省里拿不出机动资金,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感谢牧省长和刘副秘书长时刻把我们云州矿工的死活放在心上!”
旁边的省安监局局长张平笑呵呵地接过了话茬。
“刘秘书长,不瞒你说,云州那七个高瓦斯矿井,现在的监测探头有一半是失灵的,昨晚我睡觉都不踏实,生怕半夜接到电话说哪个井又出事了。
既然牧省长和您这么支持云州的安全整顿,决定动用省转型办的资金池给我们救火,那我和铁军同志可就不客气了!”
张平转过头,冲着王超贤一招手:“超贤主任,快,把咱们昨晚弄出来的东西,给刘秘书长呈上去!”
刘宏愣了一下:“弄出来的东西?什么东西?”
王超贤走上前,拉开公文包,双手取出那本厚达三百五十页、墨迹未干的蓝色立项卷宗,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刘宏的红木办公桌上。
正好摆在昨天那本辛来市卷宗的旁边。
“刘秘书长,您昨天下午高瞻远瞩,提醒我省政府是一盘大棋,不能只盯着辛来市那一个点,必须优先保障云州矿区的安全维稳和遗属抚恤。”
王超贤语气诚恳,字字清晰。
“听完您的教诲,我回去之后深感惭愧,立刻向张平局长和赵铁军代市长作了汇报。
为了不辜负牧省长和您的指示,昨晚我们省转型办、省安监局、还有云州市政府三家单位共计二十多名业务骨干,在发改委后院连夜联合办公,通宵未眠,终于在今天早上六点半,把您关心的这八千万资金缺口,做成了一套完全符合《阳光审批办法》的正式立项卷宗!”
什么?!
刘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蓝色卷宗,眼皮剧烈地跳了两下。
怎么可能?!
昨天下午五点他才拿云州当借口把王超贤顶回去,这才过去十几个小时,一个晚上,他们就把云州八千万的立项报告做出来了?!
刘宏在省政府干了十几年秘书长,太清楚一套省级专项资金的立项流程有多繁琐了。
可研报告、设备清单、财政专户协议,最关键的是,云州锡矿集团是省属副厅级国企,这五千万的矿井技改资金要投进去,必须先过省国资委郭明义那一关!
昨晚他根本没收到郭明义任何关于云州锡矿集团盖章的汇报,王超贤怎么可能绕得过去?!
刘宏心里冷笑一声,伸手翻开了那本蓝色卷宗的封皮。
他倒要看看,王超贤这帮人一晚上胡乱拼凑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漏洞百出的草台班子!只要抓到一个程序瑕疵,哪怕是缺了省国资委的产权核准章,他今天就能当着张平和赵铁军的面,名正言顺地把这本卷宗摔回去,顺带治王超贤一个“弄虚作假、糊弄省领导”的罪名!
然而,当刘宏翻开第一页《项目立项联合请示》时,他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申报主体”那一栏上。
那上面根本没有“云州锡矿集团”这六个字!
黑体字清清楚楚地印着:
共同申报单位:江东省矿山安全技术服务中心(省安监局直属事业单位)、云州市人民政府。
项目名称:云州市高危采空区公共安全监测网政府采购工程及矿难遗属应急救助专项。
刘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手指飞快地往后翻动。
北京煤炭设计院加盖了国家甲级资质红章的原始可研图纸!
精确到螺丝钉型号的德国进口瓦斯监控系统报价清单!
云州市财政局与民政局共同出具的遗属抚恤金闭环发放花名册!
翻到最后一页——
项目规划处初审意见:材料齐备,属于省属事业单位与地方政府联合申报之公共安全救灾项目,不涉及国有企业产权变更,完全符合专项资金拨付范围。签字人:唐莉。
资金监管处复核意见:完全合规,同意拨付!
签字人:马文博!
落款时间:今天上午八点三十三分!
这小子竟然用“省安监局下属中心采购公共安全设备、无偿提供给云州矿区使用”的名义,硬生生把一个省属国企的技改项目,包装成了政府公共安全采购项目,彻彻底底绕开了省国资委郭明义的审批防线!
更让刘宏胸口发闷的是,连可研图纸都是现成的国家级设计院原件,马文博那个废物更是在上面结结实实地盖了“完全合规”的大印!
从程序到实体,从技术标准到厅局背书,根本就没有违背任何程序!
“刘秘书长,您看这材料,还合乎咱们省政府的规矩吧?”
坐在沙发上的张平端起秘书刚送来的热茶,吹了吹茶叶沫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云州锡矿集团现在账户被外地法院封着,为了防止咱们省里的救命钱打进去被债主划走,超贤主任出了个主意,让这五千万的监测设备落户在我们省安监局的矿山安全中心,由我们中心派技术员带设备下去驻矿监测。我一听,这法子好啊!既保住了国有资产不流失,又能在三天之内把瓦斯探头装进矿井里去。我和铁军同志昨晚在后院盯了一宿,章都盖齐了。”
赵铁军在旁边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几上的茶杯盖叮当作响。
“刘副秘书长!
昨天下午您跟超贤主任说,转型办账上那五个亿,得优先保我们云州的缺口。
现在我们云州正式报上来了,马文博处长也签了字!
五个亿的池子,扣掉我们云州这八千万,再扣掉辛来市那两个亿,账上还趴着两个亿两千万呢!
这下省里的机动盘子宽裕得很,您昨天担心的那个‘顾此失彼’的问题,彻底解决了!
您看,是不是现在就把我们云州这八千万、还有辛来市那两个亿,一块儿把字给签了?
我这儿还等着拿批文回云州安抚矿工家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