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博靠在皮椅背上，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打着节拍。
他哼了两句西皮流水，嗓子里带着点戏腔的甜味。
明天就是周五。
他早安排好了行程，上午得去省政府一号楼找刘宏副秘书长坐坐，把卡住辛来市两个亿项目资金的进度当面汇报一遍。
把这桩差事办妥当，年底的处级干部考评少不了一个“优”字。
等过了这个周末，到了下周二下午五点，那个所谓的“五日限期”一截止，他就在辛来市那份三百页厚的卷宗最后，白纸黑字批上“手续欠缺，不予拨付”八个字，再盖上资金监管处的大红公章。
农行省分行的陈国华是个懂进退的。
这次陈国华出手撤销授信批文，帮了财政厅大忙。
年底弟弟马文涛那家宏达置业再去农行做资金拆借，过桥费的分成比例顺理成章还能再降千分之一。
左右核算，年底手头又要多出几十万的活钱。
有钱落袋，老城区的破两居室该换新楼盘了。
金碧辉煌洗浴中心上周新来的八号技师，按大腿内侧穴位的手法很懂路数，今晚下班去点个钟捏个脚。这省城做官，规矩是给下边跑项目的人定的，钱袋子是给自家人焐的。
只要不拿皮箱装明面上的现金，监察厅翻账本也翻不出这种合规的业务拆借。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拧开笔帽看了看里面的墨水余量。
门外走廊传出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脆响。
旁边夹杂着男士皮鞋的走动声。
马文博放下钢笔，抓起手边的《参考消息》抖开。
他把报纸竖在脸前，脊背挺直，摆出阅览国家政策文件的架势。
门被敲响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项目规划处副处长唐莉，还有综合处副处长韩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现在的唐莉，早已经没了上午十点钟时的慌乱，下巴微微扬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冷意。
“马处长，忙着呢？”
唐莉走上前，将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啪”的一声拍在了马文博面前的《参考消息》上。
马文博眉头一皱。
“唐处长，这是什么？我上午不是给你们发了告知函吗？辛来市那个项目的省分行授信没补齐之前，送什么材料过来我这儿都不收。”
“这就是您要的补充材料啊。”
唐莉似笑非笑地指了指桌面。
“按照您上午《一次性告知函》的要求，我们在三个工作日内，已经把中国农业银行江东省分行正式签发的红头授信批复拿回来了。
而且省分行领导觉得辛来市这个项目有咱们省财政两个亿专项资金打底，资质太好，原本支行报的一个亿额度太少了，省分行直接给提到了一个亿五千万，基准利率还下浮百分之十！
马处长，您过过目？”
“什么？！”
马文博一把抓起那份文件。
鲜红的“中国农业银行江东省分行文件”版头下，赫然印着《关于同意给予辛来市城南物流园项目壹亿伍仟万元配套流动资金正式授信的批复》，落款处不仅有农行省分行的公章、风险合规部的审查专用章，甚至还有分管信贷的省分行副行长和营业部总经理陈国华的亲笔签名！签发时间：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这怎么可能？！
上午八点半，陈国华还在电话里跟他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把辛来市的授信卡死。
怎么才过了不到一天，不仅没卡住，省分行反而越过支行，直接给出了一个亿五千万的超规格正式批复？！
陈国华疯了吗？
他不怕得罪省财政厅了？！
就在马文博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旁边的综合处副处长韩立又笑呵呵地往前迈了一步。
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到马文博面前。
“马处长，别光看那份批复啊。
刚才农行省分行营业部的机要秘书亲自过来送文件的时候，还顺带给咱们办公室交了一份《关于协助核查省财政厅预算外专户异常拆借风险的紧急工作联系函》。
说是正本已经送去省财政厅给钱厅长了，这是抄送给咱们转型办和您的副本。
王主任刚才看了一眼，让我赶紧拿上来给您过目，问问您上面提到的那三个季末冲时点的临时过渡账户，需不需要请省纪委的同志过来帮您一起写个合规性说明？”
马文博低头看了一眼韩立手里的文件。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公文正文中那三串熟悉到骨子里的银行账号，以及“人民银行反洗钱监测”、“异常拆借风险”、“冻结权限”那几个刺眼的黑体字时，马文博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了天灵盖！
嗡的一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哗哗地往下淌，连嘴唇都在剧烈地哆嗦！
那三个账号！
那是他和弟弟马文涛、还有陈国华一起搞宏达置业过桥拆借的命根子！
王超贤怎么会知道这几个账号？！
陈国华为什么会突然反水发出这种自杀式的风险核查函？！
不，陈国华不是自杀，陈国华这是被王超贤抓住了把柄，为了活命，直接把他马文博给卖了！
这一刻，马文博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下午三点二十农行省分行会突然批出那一个亿五千万的贷款，为什么唐莉和韩立会用这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马处长？马处长您怎么出这么多汗啊？屋里暖气也没开啊。”
韩立故意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王主任还在二楼等您的回话呢。既然现在您一次性告知要求补充的省分行授信批复已经补齐了，按照咱们《阳光审批办法》的规定，辛来市那两个亿的专项资金复核，您看是等下周二下午五点到期呢，还是……”
“不……不等了！不用等下周二！”
马文博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大腿狠狠撞在桌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他双手颤抖着从笔筒里抓起钢笔，连看都没敢再看那份授信批复一眼，直接翻开旁边辛来市那本三百页的立项卷宗最后一页，在“资金监管处复核意见”一栏里，飞快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完全合规，同意拨付！”
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拉开抽屉，抓起资金监管处的公章，重重地盖了上去！
“唐处长，韩处长，辛来市这个项目材料极其扎实，完全符合专款专用的所有规定！我……我现在就拿去二楼，亲自向王主任汇报！”
马文博双手捧着那本厚厚的卷宗，像捧着自己的买命钱一样，绕过办公桌，逃命似地冲出了资金监管处的大门，噔噔噔地往二楼跑去。
看着马文博狼狈逃窜的背影，房间里的唐莉和韩立对视了一眼，同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二楼，专职副主任办公室。
王超贤接过马文博双手奉上的已签批卷宗，看了一眼上面那个鲜红的印章，又看了一眼站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冷汗还没干的马文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