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盯着那张纸,喉结滚动了两下,嘴唇翕动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王主任,这……这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省分行和财政厅的专户往来,都是正常的同业拆借,完全合规……”
“合规?”
王超贤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子。
“今年九月三十号,你们营业部从财政厅三个预算外专户划走八个亿,停留三天后原路退回。
这三天里,这八个亿以‘超短期同业拆借’的名义,进了江东宏达置业的验资账户。
陈总,你要不要我把宏达置业的股东名单也念给你听?
马文涛,马文博的亲弟弟,占股百分之三十。
三天拆借,利息千分之五,四百万进了他们兄弟俩的口袋。”
陈国华的手抖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王......主任……”
说话都不利索了。
“这事……这事真不是我主动要干的!
是马文博那混蛋,今年三月找到我,说财政厅那几个专户闲着也是闲着,帮我们冲冲时点,大家各取所需。我当时脑子一热,就……就答应了。
后来宏达置业那个过桥拆借,也是他弟弟马文涛主动找上门来的,我发誓,我真不知道这里面会惹出这么大的事!”
在银行系统干的人,最怕的就是纪委和审计。
挪用八个亿的财政专户资金去给私人房企搞过桥拆借,自己还在里面分了几百万的好处费,这在2000年的刑法里,是板上钉钉的“挪用公款罪”加“受贿罪”,数额特别巨大,拉出去枪毙都够格了!
王超贤看着瘫在椅子里的陈国华,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陈总,起来说话。我今天既然是一个人来找你,没带省纪委顾培元主任的人,就说明我不是来办案的,我是来办贷款的。”
陈国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椅子里站起来,半弯着腰站在王超贤面前:“您说!王主任您说,只要我陈国华能办到的,刀山火海我都去!”
“我只要两样东西。”
王超贤声音冷冽。
“第一,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我要看到加盖了你们中国农业银行江东省分行公章、以及风险合规部审查章的《关于同意给予辛来市城南物流园项目壹亿元配套流动资金正式授信批复函》原件。额度不是支行报的一个亿,既然省分行亲自批,那就凑个整,批一点五个亿,利率按国家基准利率下浮百分之十执行!”
“批!马上批!”
陈国华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辛来市那个项目有省财政两个亿的专项资金注入打底,本身就是最优质的A级信贷资产,完全符合我们省分行的放贷标准!我现在就去跟分管信贷的王副行长签字,风险合规部那边我亲自去盯,下午三点半之前,一定把正式红头批文双手奉上!”
“第二样。”
王超贤指了指茶几上那五页流水单。
“今天下午四点,你们省分行营业部给省财政厅预算处发一份《关于协助核查预算外专户异常拆借风险的紧急工作联系函》,抄送我们转型办。”
陈国华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王主任,这……这要是发过去,不是等于我自己去自首吗?!”
“谁让你自首了?”
王超贤声音很淡。
“函件里就写:人民银行反洗钱系统升级,你行自查发现,财政厅预算处某经办人多次在季末要求将专户资金转入临时过渡户,存在违规操作隐患。为配合《阳光审批与终身追责办法》,你行决定冻结相关账户的非常规划转权限,并请财政厅及转型办资金监管处负责人作出合规性说明。”
他顿了顿,盯着陈国华的眼睛。
“不点马文博的名,但把他经手的那三个专户账号列出来。”
陈国华愣了足足三秒。
陈国华呆呆地听着,脑子里轰隆一声,彻底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腕给震傻了!
不揭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只把“人民银行监测升级”和那三个专户的账号亮出来,还要抄送省转型办!
这张工作联系函一旦送到转型办和财政厅,别人看不懂,但马文博和财政厅长钱卫东一看那三个账号,魂都得吓飞!
他们会立刻明白,王超贤已经掌握了他们利用财政专户搞季末冲时点、甚至背后过桥拆借的致命把柄!
这不仅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你们要是再敢在转型办的资金拨付上使半点绊子,下一次发出来的,就不是银行的工作联系函,而是省纪委的双规通知书了!
陈国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里全是敬畏。
“这么写,既撇清了我们省分行的主动违规责任,又把火全引到了马文博那个王八蛋身上!
王主任,您放心,这份联系函我亲自拟稿,下午四点,跟一点五个亿的正式授信批复一起,我派专人给您送到转型办!”
“陈总是个聪明人。”
王超贤站起身,把茶几上那五页复印件重新收回自己的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只要辛来市和后续五个地市的转型项目信贷,你们农行省分行全力配合,这五页纸,就会永远锁在我办公室的保密柜里,直到它烂掉。
但要是哪天我听说有人去给马文博通风报信……”
“绝不敢!我拿我全家的性命发誓,今天下午您从来没来过我们农行,这封信完全是我们配合人民银行系统升级自查发出去的!”
陈国华赌咒发誓,一路把王超贤送进了专用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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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十五分,省转型办三楼,资金监管处办公室。
马文博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紫砂壶,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一边优哉游哉地翻看着当天的《参考消息》。
今天这一天,是他调入转型办以来最舒心的一天。
上午十点那张《一次性补充材料告知函》发下去之后,二楼的项目规划处和专职副主任办公室就彻底没了动静。
听说辛来市的陆建章和孙守成在招待所里急得团团转,却连门路都摸不着。
马文博跟着收音机哼了一段。
王超贤也就是个会写材料的基层干部。
能把云州的盖子揭开,靠的是省纪委带队撑腰。
到了省城机关,拼的是背景和资源。
银行系统讲究门当户对,一个副处级想三天内拿到省级大行的授信?
痴人说梦。
盘算着王超贤这会儿在二楼抓头发,或者正拉下脸给周正国打电话求救,他轻笑出声。
“跟老子斗。”
马文博把报纸往桌上一扔。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县级市局长,真以为拿了周省长的尚方宝剑就能在省城横着走了?在财政和金融这一亩三分地上,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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