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分,省城金融街,中国农业银行江东省分行大厦。
这栋高达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是省城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作为国有四大行在江东的龙头,农行省分行手里握着全省几百亿的信贷规模。
在江东省的地面上,这栋楼里的处长比下面县市的副市长还好使。
平时下面地市的副市长来省城跑贷款,见不到分管副行长是常态。
能堵住信贷审批部或者营业部的总经理,递上中华烟说几句好话,就算没白跑。
车停在路边。
韩立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拿后座的备用文件夹。
“你在车里等我,别熄火。”
“王主任,这帮银行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我跟您上去拎个包,也能壮个声势。”
“今天上去不是谈业务的,是去核对私账的,人多嘴杂,他们反倒不敢开口。”
韩立跟着王超贤在云州办过案,听见核对私账这几个字,王主任今天连发改委的公函都没带,只揣了那个黑皮公文包,难不成已经把农行行长的底裤都给扒下来了?
“我就在门口盯梢,有事您随时叫我。”
王超贤推开车门下车。
抓人把柄的事,得关起门来谈。
给对方留个体面,对方才能痛快签字。
王超贤拎着公文包走进大厦大堂。
大堂右侧的休息区沙发上,坐着几个拎着土特产礼盒的中年男人,看穿着是下面县市上来的干部,正对着前台保安赔笑脸,想借用内线电话往楼上打。
保安把着闸机口,看了一眼王超贤手里没挂通行证,抬手拦了一下。
“找谁?有预约吗?”
“十六楼,陈国华总经理。”
王超贤从口袋里摸出红色的省政府一号院工作证,翻开晃了一下,没等保安看清上面的具体职务,便合上揣回兜里,抬脚迈过闸机。
保安愣在原地,看着那身深灰色西装和红本子,以为是省政府办公厅哪位领导的秘书下来办事,手缩了回来,没敢吱声。
王超贤走进电梯,按下十六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上跳。
电梯停在十六楼,王超贤迈步走出轿厢,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省分行营业部。总经理办公室外间的工位上坐着个穿职业套裙的女秘书。
女秘书听说是省转型办的副主任过来找陈总经理,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不好意思,我们陈总下午两点半有个信贷审委会,这会儿正在看材料,没预约的话不见客。你们要是地市项目的事,先去十二楼找公司业务部对接吧。”
昨天刚挂牌的“省转型办”,在金融系统这帮只认钱和实权厅局的人眼里,还不如省财政厅一个实权处长好使。
更何况,今天上午陈总经理刚接了省财政厅预算处马文博处长的电话,亲口下令叫停了辛来市那个物流园的授信。
这时候转型办的人找上门来,八成是来求情扯皮的,自然更要拒之门外。
女秘书每天在十六楼接待的地市领导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个不是夹着公文包、满脸堆笑?
眼前这年轻人倒好,空着两只手,连盒招待烟都没往桌上放。
王超贤站在前台外,看了一眼里间紧闭的胡桃木大门。
跟前台斗嘴毫无意义。
他今天过来的唯一目的,是在下午五点下班前,把盖着农行省分行红章的正式授信批文装进公文包,带回发改委后院的三层小楼。
如果顺着小刘的指引去十二楼找公司业务部,光填表走流程就能拖到下个月,辛来市的项目当场就得死在马文博的倒计时里。
要想让里头那位陈总经理自己把门打开,就得给他看点能要命的东西。
王超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
上面只有三行打印出来的账户流水代码和“江东宏达置业”五个字。
他把这张纸递给女秘书。
“我不耽误陈总开会。”
“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预约……”
“麻烦你把这张纸递进去给陈总看一眼。”
“看什么呀,我们陈总……”
“你就说省转型办王超贤,替省财政厅预算处的马文博处长,来跟他核对今年九月三十号的过桥账。他看完要是还不想见我,我转身就走,直接去省委大院找沈怀民书记核对。”
省转型办是什么冷门衙门她没听说过,沈怀民是谁她一个银行小文员也对不上号。
但是“省财政厅预算处马文博”这几个字,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明明是来求陈总办事的,怎么说话的架势反倒跟上级纪委下来查账的一样?
而且他刚才提到了省委大院。
看王超贤神色冷峻、气度不凡,不敢大意,连忙拿着那张折起来的纸推门走进了里间。
仅仅过了两分钟。
里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椅子被猛地撞翻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从里面一把拉开,一个五十来岁、挺着啤酒肚、脑门锃亮的男人。
正是农行省分行营业部总经理,陈国华!
“王……王主任!哎呀,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小刘你怎么办事的,王主任来了怎么不直接请进来?快,去泡茶,然后把门带上,下午的审委会推迟一小时,任何人来电话都不接!”
陈国华几乎是连拉带拽地把王超贤迎进了宽敞奢华的总经理办公室,反手就把门给反锁上了。
一转过身,这位平时在各地市财政局长面前鼻孔朝天的金融大佬,脸色煞白。
“王主任,这……这东西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王超贤没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走到宽大的真皮沙发前坐下,打开公文包,把里面完整的五页复印件拿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陈总,东西是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上午十点,你们省分行营业部给辛来市支行发了一道紧急指令,把辛来市城南物流园项目的一个亿资产质押配套贷款授信给叫停了。
紧接着十点十分,我们转型办资金监管处的马文博处长,就拿着你们这道指令,给了我一张项目限期整改告知函,限我三天之内,必须拿到你们省分行正式签发的授信批复,否则就要枪毙掉周正国常务副省长亲自抓的这个全省一号转型试点项目。”
王超贤抬起头,目光如刀般落在陈国华挂满冷汗的脸上。
陈国华咽了口唾沫,挤出笑容。
“王主任,这事……可能有些误会。那笔资金确实是辛来市支行报上来的授信申请,但我们省分行风险合规部审核后,发现项目资金链存在一定风险隐患,所以才暂时叫停,这是正常的审批流程........”
”正常?“
王超贤打断他。
“陈总,我是个搞经济政策研究的,平时喜欢算账。今天中午我没事干,就算了一笔账。
马文博处长让你帮他卡我这一个亿的合规项目,作为交换,他每年把省财政厅八个亿的专项资金放在你这儿冲三次时点,你们俩合伙把这八个亿拆借给马文博亲弟弟的宏达置业搞三天验资,一年下来,你们能分一千两百万的过桥费。
这买卖确实划算。但是陈总,你有没有算过另一笔账?”
陈国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什……什么账?”
“三天前,原常务副省长吴瑞年被中纪委双规押送外省;
四天前,省国土厅常务副厅长张庆东在省政府会场上被省纪委当场拖走。
他们俩倒台的核心导火索,就是挪用省级专项资金!
我王超贤在云州待了两个月,别的本事没学会,跟中纪委二室的卫东主任、还有省纪委的沈怀民书记汇报案情的流程,倒是熟得很。
你说,我要是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拿不到辛来市那一个亿的省分行正式授信批复,我空着手去省委大院找沈怀民书记诉苦,顺便把这五页纸放在沈书记的办公桌上——陈总,你觉得你和马文博,谁判得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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