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盯着茶几上那本盖满红章的卷宗,心里叹了口气。
姜还是老的辣。
刘宏跟了李牧这么多年的大秘,手段比马文博高明太多。
他根本不跟你在程序合规性上硬顶,也不去替马文博那个蠢货强出头,而是直接搬出“云州矿难抚恤金”和“全省矿区安全维稳”这两座大山,把省长李牧顶在最前面。
五千万。
辛来市城南物流园加上煤化工尾矿综合利用,总盘子好几个亿。
之所以农行省分行肯批那一个亿五千万的配套贷款,前提是省财政的两个亿启动资金必须全额到位,放进监管专户作为劣后级风险兜底。
如果刘宏在这道关口大笔一挥,把两亿砍成五千万分期拨付,农行省分行那边立刻就会触发信贷合同里的“前置条件未达成”条款,刚刚拿到手的批文瞬间就变成一张废纸。
更毒的是,刘宏给的理由冠冕堂皇。
保云州死难矿工抚恤金,保全省安全稳定。
你要是敢硬顶,哪怕闹到省政府常务会上,李牧省长只要拍着桌子问一句“是辛来市修物流园重要,还是云州几百户矿工遗属吃饭重要”,周正国都没法当场接话。
这根本不是程序问题,这是省政府一把手和二把手在财政资金池支配权上的正面争夺。
刘宏用一招“调配轻重缓急”,轻描淡写就把王超贤辛苦撕开的口子又给堵上了。
刘宏这是在在回敬他王超贤。
上周五,王超贤绕过刘宏这个正牌主任,让省发改委把《阳光审批办法》直接递到常务会上。
今天下午,王超贤又逼着农行省分行批出超额授信,把马文博按在桌子上盖了红章。这两套连招,等于把刘宏布置的关卡给生生蹚平了。
堂堂正厅级大秘,面子落到了地上,刘宏现在亲自下场找补。
用统筹大局的名义,报复他王超贤擅自搞出审批报告、强行破局。
这就是靠官阶压人。
这里是省政府大院一号楼,讲究体面,拍桌子吵架行不通。
好在王超贤对云州那边情况还是比较熟悉。
“刘秘书长,云州那边的情况我刚回来,确实清楚。”
“赵铁军代市长今天上午刚给我们办传了一份矿山安全整顿的初步意向书。
不过据我所知,之前专案组在云州收网的时候,省公安厅和省纪委在钱宏伟的地下钱庄、还有吴瑞年那帮人的涉案账户里,一共冻结了将近六个亿的赃款。
按照惯例,矿难抚恤金和紧急安全排险,完全可以从涉案追缴资金的先行垫付通道走,怎么会挤占到咱们资源型城市转型的专项盘子里来?”
“话是这么说,但涉案资金那是司法机关扣押的赃款。”
刘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王主任,你也跟省纪委办过案子,赃款要经过法院最终判决才能罚没上缴国库。
现在案子才刚移交最高检和中纪委,走完司法程序起码得大半年。
云州那帮矿工家属能等大半年吗?省财政现在的机动财力本来就紧张,牧省长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把你们转型办账上趴着的五个亿先匀出一部分去救火,这也是特殊时期的统筹兼顾嘛。”
他看了一眼王超贤,把桌上的卷宗往旁边推了推,压在了一摞省政府日常公文底下。
开启了语重心长的说教模式。
“超贤同志,你还年轻,刚到省直机关主持工作,心气高、想干事,我和牧省长都很理解。
但省政府是一盘大棋,不能只盯着辛来市那一个点。
先拨五千万,让陆建章他们把物流园的围墙砌起来、土地平一平,场面先支应着。
等年底省财政税收返还到位了,或者云州那边的窟窿补上了,剩下的一个亿五千万再慢慢往下拨。
这事就这么定了,卷宗先放我这儿,回头我跟牧省长汇报完再签。”
这就是明着耍无赖了。
《阳光审批办法》规定主任签批时限是五个工作日,但办法里只规定了“无故拖延”要触发双抄送和追责。
现在刘宏给出的理由是“请示省长统筹全省救灾维稳资金”,属于重大行政决策变更,根本不算无故拖延。
甚至到了第五天,刘宏只需要在卷宗上批一行字:“拟同意立项,鉴于省财政统筹压力,首期核拨五千万元,余款视国库调度情况分批下达”,就能合理合法地把辛来市的盘子彻底肢解!
王超贤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在这间办公室里,靠嘴皮子是绝对说不动刘宏的。
刘宏是李牧的影子。
李牧在省政府常务会上被周正国和省纪委联手逼着吞下了《阳光审批办法》,心里正窝着火,怎么可能让周正国的自留地辛来市顺顺当当地拿走两个亿?
既然马文博这颗暗钉子被拔了,刘宏就必须亲自赤膊上阵,把这道闸门死死按住。
“刘秘书长高瞻远瞩,是我考虑不周,只盯着自己手头这一亩三分地了。”
王超贤站起身,神色平静地欠了欠身。
“既然关系到云州全局稳定,那这本卷宗就先留在您案头。按照咱们办里的规矩,今天是周四下午五点,综合处那边已经录入了主任签批流程。那我就先回后院等您的指示,不耽误您忙了。”
刘宏有些意外地看了王超贤一眼。
他还以为这个在云州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会当场拿《阳光审批办法》跟他顶牛,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就退了出去。
看着办公室木门轻轻合上,刘宏靠在真皮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到底是个副处级,哪怕手腕再毒,在绝对的行政级别和省长的全盘调度权面前,也只能老老实实吞下这口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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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省政府一号办公楼,深秋傍晚的冷风迎面吹来。
韩立正站在台阶下的黑色帕萨特旁等着,见王超贤空着手出来,赶紧拉开车门,压低声音问:“王主任,刘秘书长签了?”
“没签。卷宗留下了。”
王超贤弯腰钻进后座,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先回小楼。”
帕萨特缓缓驶过省政府大院中间的林荫道,绕过发改委主楼,停在了后院那栋红砖三层小楼前。
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二十,到了下班时间。
但二楼项目规划处的灯还亮着。
不仅唐莉没走,连辛来市赶过来随时待命的市财政局副局长,还有市委书记陆建章、市长孙守成,全都在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坐着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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