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死后第三天,汪曼春派人送了一张纸条到郑耀先办公室。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郑耀先看着纸条,心里快速盘算。老地方,是指他们上次谈话的那个咖啡馆。汪曼春约他去那里,是想谈什么?小林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纸条烧掉,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心里,已经在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下午两点五十分,郑耀先来到咖啡馆。
咖啡馆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白俄女人,会说几句简单的中国话。郑耀先来过几次,知道这里常有七十六号的人出没,算是半个安全的地方。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咖啡。咖啡很苦,但他没有加糖。他需要保持清醒。
三点整,汪曼春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进门后,她四下扫了一眼,然后朝郑耀先走过来。
“等很久了?”她在对面坐下。
“刚到。”郑耀先说。
汪曼春要了一杯红茶,然后看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小林的事。”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小林的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汪曼春摇摇头:“没有结束。多田骏虽然不再查了,但他在特高课内部安插了人,继续盯着这件事。”
郑耀先说:“盯着什么?”
汪曼春说:“盯着所有和小林有过接触的人。包括明诚。”
郑耀先心里一震。明诚?汪曼春怎么会知道明诚和小林有过接触?
“明诚?”他故作不解,“明诚和小林有什么关系?”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郑副主任,你不知道吗?小林生前,和明诚见过几次面。有一次,是在虹口的一家酒馆里。有人看见了。”
郑耀先说:“看见了又怎么样?明诚是秘书处处长,需要翻译的时候,找小林帮忙,这很正常。”
汪曼春说:“正常?那为什么小林死后,明诚没有任何反应?既不打听,也不过问?”
郑耀先说:“为什么要过问?小林是特高课的人,不是七十六号的人。他的死,和我们无关。”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你真的这么想?”
郑耀先说:“真的。”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正常人。”
郑耀先笑了:“汪处长,做我们这一行的,不冷静,早就死了。”
汪曼春也笑了:“说得对。”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太冷静,也会让人怀疑。”
郑耀先说:“怀疑什么?”
汪曼春说:“怀疑你是不是在掩饰什么。”
郑耀先看着她:“汪处长,你今天约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汪曼春放下茶杯,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想说,小林泄露的那个情报,是关于日本人在公共租界的检查时间和路线。这个情报,对谁有用?对抗日分子有用。而小林拿到这个情报后,只接触过两个人。一个是明诚,一个是你。”
郑耀先心里一紧。汪曼春果然查到了。
“我?”他故作惊讶,“我和小林没见过几次面。而且每次见面,你都在场。”
汪曼春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有直接抓你。”
她顿了顿,接着说:“但明诚不一样。他和小林见过好几次面,而且每次都是单独见面。多田骏的人,已经查到了这些。”
郑耀先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汪曼春说:“我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汪处长,你想听我的意见?”
汪曼春点点头。
郑耀先说:“明诚是明楼的秘书。抓他,就等于动明楼。动明楼,就等于动整个明家。明家在上海的势力,你知道的。没有确凿证据,最好别动。”
汪曼春说:“如果我有确凿证据呢?”
郑耀先看着她:“你有吗?”
汪曼春沉默。
郑耀先说:“你没有。你只是怀疑。怀疑不能当证据。”
汪曼春说:“但多田骏的人,还在查。如果他们查到证据,就会动手。”
郑耀先说:“那你就应该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找到证据。或者,想办法让他们找不到证据。”
汪曼春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郑耀先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想让明诚出事,就帮他擦干净尾巴。如果你想让明诚出事,就等着多田骏动手。”
汪曼春沉默了很久。
“郑副主任,你觉得,我想让明诚出事吗?”
郑耀先说:“我不知道。这要问你自己。”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明诚是明楼的人。明楼……”
她没说完,但郑耀先明白她的意思。明楼是她曾经的恋人,现在的对手。她对明楼的感情,复杂而矛盾。
“汪处长,有些事,只能你自己决定。”郑耀先说。
汪曼春点点头:“我知道。”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郑副主任,谢谢你今天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郑耀先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汪曼春说,“你坐着吧。”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
“郑副主任,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太冷静,也会让人怀疑。”
说完,她推门出去。
郑耀先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咖啡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汪曼春今天约他来,表面上是谈明诚的事,实际上是在试探他。她想看看,他对明诚的事是什么态度,会不会露出破绽。
他没有露出破绽。但汪曼春的怀疑,并没有消除。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格外小心。他减少了和明诚的接触,所有需要传递的情报,都通过明楼转手。明楼那边也很谨慎,每次见面都选择不同的地点和时间,确保不被跟踪。
但汪曼春那边,并没有停止调查。她派人在明诚的住处附近盯梢,记录他的一举一动。明诚发现了,但没有声张,只是更加小心。
一天下午,明楼找到郑耀先。
“汪曼春在查明诚。”他说。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她找我谈过。”
明楼看着他:“她说什么?”
郑耀先把那天咖啡馆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明楼。
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在试探你。”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我知道。但我没有露出破绽。”
明楼说:“不一定。你让她别动明诚,这个建议,本身就可能引起她的怀疑。”
郑耀先心里一紧。明楼说得对。他当时只顾着保护明诚,没想到这个建议本身,就可能让汪曼春觉得他在偏袒明诚。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明楼想了想,说:“将计就计。既然她怀疑你偏袒明诚,那就让她觉得,你偏袒明诚,是因为你想拉拢我。”
郑耀先明白了。明楼的意思是,让他把这件事,变成一场政治交易。
“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第二天,郑耀先主动找汪曼春。
“汪处长,有空吗?想和你谈谈。”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谈什么?”
“谈明诚的事。”
汪曼春笑了:“郑副主任,你不是说,让我自己决定吗?怎么又来找我?”
郑耀先说:“因为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汪曼春看着他:“什么话?”
郑耀先说:“我建议你别动明诚,不是因为我和他有什么关系,而是因为他是明楼的人。明楼在上海的势力,你知道的。动他的人,等于和整个明家作对。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把自己置于险境。”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你这是在关心我?”
郑耀先说:“算是吧。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希望你出事。”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郑耀先说:“搞不懂什么?”
汪曼春说:“搞不懂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候,我觉得你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挺重情义的。”
郑耀先笑了:“汪处长,做我们这一行的,心狠手辣是必须的,重情义是奢侈的。”
汪曼春点点头:“说得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你放心,明诚的事,我会谨慎处理。不会让任何人,包括我自己,陷入险境。”
郑耀先说:“那就好。”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郑副主任。”汪曼春叫住他。
郑耀先回头:“还有事?”
汪曼春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真的是抗日分子,我会亲手杀你。”
郑耀先看着她,平静地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认。”
说完,他推门出去。
走出汪曼春的办公室,郑耀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汪曼春今天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她似乎真的相信了他的解释,至少表面上相信了。
但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真的是抗日分子,我会亲手杀你。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承诺。
接下来的日子,汪曼春果然没有再查明诚。特高课那边,也没有新的动作。小林的事,渐渐被人遗忘。
但郑耀先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汪曼春的怀疑,并没有消除。她只是在等待,等待他露出破绽。
一天晚上,郑耀先去了陆汉卿的住处。
他把最近的情况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汪曼春这个人,很难对付。”他终于说,“她不仅聪明,而且狠。最重要的是,她对明楼有感情。这种感情,可以让她做出很多意想不到的事。”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在想办法,利用她对明楼的感情。”
陆汉卿看着他:“怎么利用?”
郑耀先说:“让她觉得,我对明楼有敌意,但又不得不合作。这样,她就不会怀疑我和明楼是一伙的。”
陆汉卿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可行。但要小心,不能做得太过。太刻意,反而会引起怀疑。”
郑耀先说:“我知道。”
陆汉卿看着他:“耀先,你现在的位置,越来越危险了。汪曼春盯着你,多田骏盯着你,李士群也在盯着你。你要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郑耀先说:“我知道。但现在还不能撤。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陆汉卿说:“任务可以慢慢完成,但命只有一条。”
郑耀先笑了:“老陆,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耀先,我知道你本事大。但再大的本事,也架不住这么多人盯着。你要答应我,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一定要撤。”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答应你。”
离开陆汉卿的住处,郑耀先走在夜色中。街上很冷清,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他裹紧大衣,加快脚步。
老陆说得对,他现在的位置,越来越危险了。汪曼春、多田骏、李士群,这三个人都在盯着他。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但他不能撤。组织上交给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那批物资,虽然安全运出去了,但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必须坚持下去。
第二天下午,李士群召开了一个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郑耀先、汪曼春、梁仲春,还有几个处长级别的人。会议的主题,是讨论最近上海地区的治安形势。
李士群先讲话。他说,最近日本人那边压力很大,中共地下党和军统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七十六号必须加强行动,打击抗日分子。
“郑副主任,你那边有什么进展?”李士群问。
郑耀先说:“最近在查一个军统的联络点,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但还需要时间。”
李士群点点头:“要加快。多田骏那边,一直在催。”
汪曼春说:“李主任,我这边也有进展。最近抓了一个中共的人,正在审。估计很快就能撬开他的嘴。”
李士群眼睛一亮:“什么人?”
汪曼春说:“一个交通员。负责传递情报的。他手里应该有不少线索。”
李士群说:“好,抓紧审。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梁仲春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说话。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会议结束后,郑耀先找到梁仲春。
“梁处长,刚才开会的时候,你好像有话要说?”
梁仲春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郑副主任,有些话,不方便在会上说。”
郑耀先说:“那我们去你办公室谈。”
两人来到梁仲春的办公室。梁仲春关上门,给郑耀先倒了一杯茶。
“郑副主任,汪曼春抓的那个人,我知道。”
郑耀先心里一动:“你知道?”
梁仲春点点头:“是我的人抓的。但抓的时候,出了一点问题。”
郑耀先问:“什么问题?”
梁仲春说:“那个人身上,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中共在上海的地下人员。但那份名单,在抓捕的时候丢了。”
郑耀先心里一震。名单丢了?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怎么丢的?”他问。
梁仲春说:“抓人的时候,那个人把名单吞进了嘴里。我的人反应慢了一点,没来得及掏出来。等把人带回来,名单已经消化了。”
郑耀先沉默。吞进嘴里,消化了。这听起来像是借口。但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人,就是用自己的命,保护了名单上的所有人。
“梁处长,这件事,汪曼春知道吗?”
梁仲春说:“还不知道。我只告诉她抓了人,没告诉她名单的事。”
郑耀先看着他:“为什么?”
梁仲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汪曼春这个人,心太狠。如果让她知道名单丢了,她肯定会怀疑是我的人故意放走情报。到时候,我那几个兄弟,就麻烦了。”
郑耀先明白了。梁仲春是想让他帮忙,把这件事压下去。
“梁处长,你想让我怎么做?”
梁仲春说:“郑副主任,你在李主任面前说得上话。如果汪曼春提起这件事,你能不能帮我说几句好话?”
郑耀先想了想,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梁仲春说:“什么事?”
郑耀先说:“那个人,必须死。”
梁仲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明白。”
郑耀先站起来:“梁处长,这件事,我会帮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汪曼春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梁仲春说:“我知道。谢谢郑副主任。”
离开梁仲春的办公室,郑耀先心里快速盘算。那份名单丢了,意味着中共在上海的地下人员暂时安全。但那个被抓的人,必须死。否则,一旦他被汪曼春撬开嘴,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晚上,郑耀先去了明楼的住处。
他把情况告诉了明楼。
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叫什么?”他问。
郑耀先说:“不知道。梁仲春没说。”
明楼说:“想办法查清楚。如果真的是我们的人,必须救。”
郑耀先说:“怎么救?人在汪曼春手里。”
明楼说:“总有办法。汪曼春虽然狠,但她也有弱点。”
郑耀先问:“什么弱点?”
明楼说:“她太想立功了。只要给她一个更大的目标,她就会暂时放下手里的人。”
郑耀先明白了。明楼的意思是,用调虎离山之计,转移汪曼春的注意力。
“你想让谁当这个目标?”
明楼说:“多田骏。”
郑耀先心里一动:“多田骏?怎么让他当目标?”
明楼说:“想办法让汪曼春觉得,多田骏在背着她搞鬼。她这个人,最恨别人骗她。如果让她发现多田骏在骗她,她一定会把全部精力放在多田骏身上。”
郑耀先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可行。但需要时间。”
明楼说:“时间不多。那个人在汪曼春手里,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郑耀先说:“我知道。给我三天时间。”
明楼点点头:“好。三天后,我们再见。”
离开明楼的住处,郑耀先走在夜色中。街上很冷清,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他裹紧大衣,加快脚步。
调虎离山,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让汪曼春相信多田骏在骗她,需要确凿的证据。而这样的证据,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但郑耀先知道,他必须找到。否则,那个被抓的人,凶多吉少。
接下来的两天,郑耀先全力调查多田骏和汪曼春之间的关系。他从明诚那里拿到了一些情报,从小林之前的线人那里也得到了一些消息。
综合这些情报,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多田骏最近在和重庆方面的人接触。虽然接触的方式很隐秘,但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郑耀先把这些情报整理好,然后去找汪曼春。
“汪处长,有些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汪曼春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后,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些是真的?”
郑耀先说:“千真万确。多田骏最近确实在和重庆方面的人接触。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告诉你。”
汪曼春沉默了很久。
“郑副主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郑耀先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多田骏是你师兄,但也是日本人。日本人做事,从来只考虑自己的利益。”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郑副主任,你到底想要什么?”
郑耀先说:“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汪曼春冷笑一声:“真相?在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真相。”
她把文件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恨明楼吗?”
郑耀先说:“不知道。”
汪曼春说:“因为他骗我。他让我相信,他会和我在一起。结果呢?他选择了他的家族,他的事业,他的一切,唯独没有选择我。”
郑耀先沉默。
汪曼春转过身,看着他:“所以,我最恨的,就是被人骗。不管是明楼,还是多田骏,谁骗我,我就要谁付出代价。”
郑耀先说:“那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汪曼春点点头:“我知道。”
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看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又帮了我一次。”
郑耀先说:“不用。我说过,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汪曼春笑了:“是啊,一条船上的人。”
郑耀先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汪曼春点点头:“好。”
郑耀先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汪曼春叫住他。
“郑副主任。”
郑耀先回头:“还有事?”
汪曼春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也在骗我,我会让你比明楼更惨。”
郑耀先看着她,平静地说:“我知道。”
说完,他推门出去。
走出汪曼春的办公室,郑耀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汪曼春相信了他的话,至少表面上相信了。接下来,她应该会把注意力转向多田骏,暂时放下那个被抓的人。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她把多田骏的事搞清楚,还是会回过头来继续查。到时候,他必须想出新的办法。
三天后,郑耀先再次见到明楼。
“那个人怎么样了?”他问。
明楼说:“还在汪曼春手里。但她最近确实没有再审,把精力都放在多田骏身上了。”
郑耀先松了口气。
“那就好。接下来怎么办?”
明楼说:“想办法救他出来。但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郑耀先问:“怎么智取?”
明楼说:“让梁仲春帮忙。人是他抓的,如果他想办法放人,汪曼春不会怀疑。”
郑耀先想了想,说:“梁仲春会答应吗?”
明楼说:“会。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
郑耀先问:“什么好处?”
明楼说:“保他妻儿的安全。他一直担心,如果有一天出事了,他老婆孩子怎么办。如果我们能给他这个保证,他一定会帮我们。”
郑耀先点点头:“好,我去和他谈。”
第二天,郑耀先找到梁仲春。
“梁处长,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梁仲春看着他:“什么事?”
郑耀先说:“你抓的那个人,我想让你放了他。”
梁仲春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凝重。
“郑副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耀先说:“梁处长,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那个人,是我们的人。”
梁仲春瞪大了眼睛:“你们的人?郑副主任,你……”
郑耀先打断他:“梁处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放了那个人,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帮忙,一定帮。”
梁仲春沉默了很久。
“郑副主任,你知道放人的后果吗?如果被汪曼春发现,我死定了。”
郑耀先说:“我知道。所以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不能让她发现。”
梁仲春问:“怎么做?”
郑耀先说:“制造一场意外。比如,那个人在审讯的时候,突然暴起伤人,然后趁乱逃跑。到时候,你可以说是看守疏忽,最多挨一顿骂,不会有大问题。”
梁仲春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可行。但需要人手配合。”
郑耀先说:“人手我来安排。你只需要负责把人带出来。”
梁仲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郑副主任,我可以帮你这一次。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郑耀先说:“什么事?”
梁仲春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事了,你要保我妻儿的安全。”
郑耀先点点头:“我答应你。”
梁仲春说:“好,那就这么定了。”
两天后,计划实施。
那天下午,梁仲春安排人把那个被抓的人带到审讯室。审讯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停电。整个审讯室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人打开了手铐。那个人趁机夺门而逃。等看守反应过来,追出去时,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汪曼春得到消息后,大发雷霆。她把梁仲春叫来,狠狠骂了一顿。
“梁仲春,你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梁仲春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汪处长,是我的疏忽。我认罚。”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怀疑。
“梁仲春,这件事,不会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梁仲春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汪处长,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故意放人?”
汪曼春说:“我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如果让我发现你和这件事有关,你知道后果。”
梁仲春说:“汪处长,你放心,我梁仲春做事,向来光明正大。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汪曼春冷笑一声:“光明正大?在这个地方,谁不是满肚子阴谋诡计?”
她挥挥手:“滚吧。”
梁仲春转身离开。走出汪曼春的办公室,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晚上,梁仲春找到郑耀先。
“郑副主任,人跑了。汪曼春怀疑是我故意放的。”
郑耀先说:“我知道。但她没有证据,不会拿你怎么样。”
梁仲春说:“希望吧。但这次的事,让我更清楚了一件事。”
郑耀先问:“什么事?”
梁仲春说:“在这个地方,谁都不能信。包括你。”
郑耀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梁处长,你说得对。在这个地方,谁都不能信。但有些时候,我们必须信一些人,才能活下去。”
梁仲春苦笑一声:“活下去?谁知道能活多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进这一行。如果不进七十六号,我现在可能还在做生意,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
郑耀先说:“可惜,没有如果。”
梁仲春点点头:“是啊,没有如果。”
他转过身,看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郑耀先说:“你放心,我不会忘。”
梁仲春点点头,转身离开。
郑耀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梁仲春这个人,贪心但不残忍,胆小但不愚蠢。他帮他们,不是为了抗日,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样的人,可以利用,但不能完全信任。
但这一次,他帮了大忙。那个人安全逃出去了,名单上的所有人都安全了。
这就够了。
接下来,要处理的是汪曼春。
她虽然没有证据,但已经开始怀疑梁仲春。如果让她继续查下去,说不定会查到什么。
必须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郑耀先想到明楼之前说的那个办法:让汪曼春相信,多田骏在背着她搞鬼。
他已经提供了多田骏和重庆方面接触的情报。接下来,要让汪曼春亲眼看到,多田骏确实在骗她。
这需要更精心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