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从多田骏办公室回来的第三天,郑耀先发现自己的办公桌被人翻过。
那天早上他走进办公室,第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放文件的抽屉被人动过,虽然对方尽量恢复了原样,但郑耀先的习惯是在抽屉边缘夹一根头发。那根头发不见了。
他没有声张,坐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文件都在,但顺序变了。这说明有人趁夜潜入他的办公室,翻看了他的东西。
谁干的?郑耀先心里快速盘算。特高课的人?不太可能,他们不敢擅自进入七十六号。七十六号内部的人?有可能。汪曼春的人?很有可能。
他想起三天前汪曼春离开时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说“我记住了”,那不是一句空话。
郑耀先没有动声色,照常处理了一天的工作。下午快下班时,他去找梁仲春。
“梁处长,有空吗?”
梁仲春正在收拾东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包。
“郑副主任,有事?”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我办公室被人翻过。”
梁仲春脸色一变:“谁干的?”
郑耀先说:“不知道。但我想请你帮我查查。”
梁仲春点点头:“好。我让手下的人留意一下,看最近有没有人鬼鬼祟祟的。”
郑耀先说:“谢谢。还有,最近小心点。可能有人盯上我们了。”
梁仲春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你是说,汪曼春?”
郑耀先说:“有可能。但不确定。”
梁仲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副主任,如果真是她,怎么办?”
郑耀先说:“先看看她想干什么。如果只是翻东西,说明她还在找证据。如果她动手了,那就麻烦了。”
梁仲春说:“那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郑耀先想了想,说:“暂时不用。静观其变。”
梁仲春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离开梁仲春的办公室,郑耀先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天色渐暗,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汪曼春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她只是想报复,为什么不直接揭发他?她手里有他和渡边交易的证据吗?如果有,她早就动手了。如果没有,她翻他的办公室,就是在找证据。
这说明,她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郑耀先稍稍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汪曼春不是普通人。她既然开始查了,就一定会查到底。他必须做好准备。
第二天下午,梁仲春带来消息。
“查到了。”他说,“前天晚上,有人看到汪曼春的副手,那个姓刘的女人,在你办公室附近转悠。”
郑耀先点点头:“果然是她。”
梁仲春说:“要不要我去找她谈谈?”
郑耀先摇摇头:“不用。你去了,反而打草惊蛇。”
梁仲春说:“那怎么办?”
郑耀先说:“我来处理。”
晚上,郑耀先去了汪曼春的住处。
汪曼春住在法租界一栋小洋房里,是他父亲留给她的遗产。郑耀先到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看书。看到他进来,她放下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郑副主任,这么晚了,有事?”
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
“汪处长,我想和你谈谈。”
汪曼春说:“谈什么?”
郑耀先说:“谈你派人翻我办公室的事。”
汪曼春眼神一闪,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有证据吗?”
郑耀先说:“有。有人看到你的人了。”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郑副主任,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郑耀先说:“汪处长,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汪曼春说:“好处?我不想什么好处。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耀先说:“那你查到了什么?”
汪曼春说:“什么都没查到。你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郑耀先沉默。
汪曼春站起来,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派人翻你的办公室,不是想找你的把柄。我是想确认一件事。”
郑耀先说:“什么事?”
汪曼春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确认,你到底是不是抗日分子。”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那现在呢?你确认了吗?”
汪曼春说:“没有。你太干净了,反而让我更怀疑。”
她端着酒杯走回沙发前,在他对面坐下。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李士群有,梁仲春有,我也有。但你的秘密,藏得太深了。”
郑耀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只要不互相伤害,就行了。”
汪曼春笑了:“又是这句话。郑副主任,你能不能换句新词?”
郑耀先没有说话。
汪曼春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
“好了,你今天来,是想让我收手吧?”
郑耀先说:“是。”
汪曼春说:“如果我收手,你拿什么交换?”
郑耀先说:“你想要什么?”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
“我想要一个答案。你到底是谁的人?”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是我自己的人。”
汪曼春说:“自己?在这个地方,没有谁能做自己。”
郑耀先说:“那就当我是七十六号的人吧。”
汪曼春摇摇头:“你不是。我查过你,你在七十六号做的事,表面上是在帮李士群,实际上,你一直在破坏我们的行动。”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表面仍然平静。
“汪处长,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汪曼春说:“没有。但我有直觉。我做了这么多年情报工作,直觉很少出错。”
郑耀先沉默。
汪曼春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我可以收手。但我有一个条件。”
郑耀先说:“什么条件?”
汪曼春转过身,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帮我做事。”
郑耀先心里一动:“帮你做事?做什么?”
汪曼春说:“很简单。你继续在七十六号待着,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先告诉我一声。”
郑耀先沉默。汪曼春这是在学多田骏,想把他变成自己的眼线。
“汪处长,你知道的,李主任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叛他。”
汪曼春笑了:“李士群对你有恩?郑副主任,你别逗了。李士群对谁都没恩,他只有利用。你今天对他有用,他把你当宝。明天你没用了,他第一个把你踢开。”
郑耀先没有说话。
汪曼春走回他对面坐下。
“郑副主任,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给我答复。”
郑耀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考虑。”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汪曼春的住处,他深吸了一口气。今晚的谈话,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汪曼春果然怀疑他,而且怀疑得很深。她让他帮她做事,是在试探他,也是在拉拢他。
但他不能答应。答应了她,就等于上了她的船。到时候,他不仅要应付多田骏,还要应付她,两面不是人。
但不答应,她就会继续查。以她的能力,迟早会查到什么。
怎么办?
第二天,郑耀先去找明楼,把情况告诉了他。
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汪曼春想让你帮她做事?”他终于说。
郑耀先点点头。
明楼说:“这是好事。”
郑耀先一愣:“好事?”
明楼说:“对。你答应她。”
郑耀先说:“为什么?”
明楼说:“因为你可以利用她。她让你帮忙,你就帮。但只帮那些无关紧要的事。真正重要的,不告诉她。这样一来,她既不会怀疑你,你又能从她那里得到消息。”
郑耀先想了想,说:“但这样太危险了。如果她发现我骗她,会恨死我。”
明楼说:“她现在已经恨你了。再恨一点,有什么区别?”
郑耀先沉默。
明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耀先,我知道你不想骗人。但在这个地方,不骗人,活不下去。”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
明楼说:“那就答应她。但记住,只给那些不重要的消息。真正重要的,还是要告诉我。”
郑耀先说:“好。”
三天后,郑耀先去找汪曼春。
“汪处长,我考虑好了。”
汪曼春看着他:“怎么样?”
郑耀先说:“我答应你。”
汪曼春笑了:“好,识时务。”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郑副主任,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郑耀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一条船上的人。”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郑耀先开始按照约定,向汪曼春提供消息。当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七十六号最近抓了什么人,特高课有什么新动作,李士群最近在忙什么。
汪曼春收到消息后,没有说什么。但郑耀先知道,她在等。等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一个月后,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李士群把郑耀先叫到办公室。
“郑副主任,有件事要你去办。”
郑耀先说:“李主任请说。”
李士群说:“最近军统在上海搞了一个新的联络点,就在法租界。多田骏让我们配合特高课,把这个联络点端掉。”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什么时候行动?”
李士群说:“三天后。具体时间,多田骏会通知。”
郑耀先说:“明白。”
离开李士群的办公室,他脑子里快速盘算。军统的新联络点,这个消息,他必须告诉明楼。但同时,他也必须向汪曼春汇报。
他先去找汪曼春。
“汪处长,有个消息。”
汪曼春看着他:“说。”
郑耀先说:“李主任让我三天后配合特高课,端掉军统的一个联络点。”
汪曼春眼神一闪:“在哪儿?”
郑耀先说:“法租界。具体位置,还不知道。”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知道了。”
郑耀先看着她:“汪处长,你要怎么做?”
汪曼春说:“你不用管。该干什么干什么。”
郑耀先点点头,转身离开。
晚上,他去找明楼,把消息告诉了他。
明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军统的新联络点?”他说,“这个联络点,我知道。是我们的人。”
郑耀先心里一震:“那怎么办?”
明楼说:“必须通知他们撤离。”
郑耀先说:“来得及吗?”
明楼说:“三天时间,来得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耀先,这次的事,你做得好。但你也要小心,汪曼春那边,可能会利用这个消息做什么。”
郑耀先说:“我知道。”
明楼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你要做好准备。如果汪曼春让你做别的事,你也要答应。”
郑耀先说:“好。”
三天后,行动开始。
特高课和七十六号的人包围了那个联络点,冲进去之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所有东西都搬走了,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多田骏气得脸色铁青。他把李士群叫去,狠狠骂了一顿。
“你们七十六号的人,是不是又走漏了消息?”
李士群说:“多田课长,我们的人都是可靠的。会不会是你们特高课内部有问题?”
多田骏说:“不可能。这次行动,特高课只有几个人知道。”
李士群说:“那就奇怪了。难道军统有千里眼?”
多田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继续查。一定要查出来是谁走漏的消息。”
李士群回到七十六号,把郑耀先叫去。
“郑副主任,多田骏怀疑我们内部有人走漏消息。你怎么看?”
郑耀先说:“李主任,我觉得有可能。但如果没有证据,谁也不能乱说。”
李士群点点头:“说得对。但这件事,还是要查。你暗中留意一下,看有没有人行为异常。”
郑耀先说:“明白。”
离开李士群的办公室,他去找汪曼春。
汪曼春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郑副主任,有事?”
郑耀先说:“李主任让我查走漏消息的人。”
汪曼春说:“那你查到了吗?”
郑耀先说:“没有。但我有件事想问你。”
汪曼春说:“什么事?”
郑耀先说:“你那天,有没有把消息告诉别人?”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锐利。
“郑副主任,你怀疑我?”
郑耀先说:“不是怀疑。是确认。”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你放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消息,我只告诉了一个人。”
郑耀先说:“谁?”
汪曼春说:“多田骏。”
郑耀先心里一震。
汪曼春说:“我把你给我的消息,告诉了多田骏。我说,我怀疑七十六号内部有人走漏消息,让他注意一下。”
郑耀先沉默。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深意。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这么做,是在帮你。”
郑耀先说:“帮我?”
汪曼春说:“对。如果多田骏查到你头上,我可以证明,你提前告诉了我。这样一来,你就不是走漏消息的人,而是提供消息的人。”
郑耀先明白了。汪曼春这是在给他上一层保险。如果他出事,她可以出面保他。
“谢谢汪处长。”
汪曼春摆摆手:“不用谢。我说过,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是个有用的人。”
郑耀先说:“谢谢。”
汪曼春转过身,看着他。
“但有用的人,也要小心。多田骏不是那么好骗的。他迟早会查出来,是谁走漏了消息。”
郑耀先说:“我知道。”
汪曼春说:“知道就好。去吧。”
郑耀先转身离开。走出汪曼春的办公室,他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的事,让他对汪曼春有了新的认识。她不是单纯的恨他,也不是单纯的利用他。她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接下来的日子,多田骏果然开始调查。他查了特高课内部,查了七十六号内部,但什么都没查到。那个军统联络点的撤离,成了一个悬案。
一个月后,事情渐渐平息。多田骏不再提这件事,李士群也不再查。表面上,一切恢复正常。
但郑耀先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多田骏的怀疑,李士群的猜忌,汪曼春的利用,这些都像一根根绳索,把他紧紧缠住。
他必须想办法,挣脱这些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