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一郎被调回日本的消息,在上海情报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惋惜,更多的人则在观望——这个年轻气盛的课长走了,接下来会是谁来接替他的位置?
但郑耀先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渡边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那批从日本调来的特工,在他走后突然失踪了。周海查了几天,只查到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在虹口区的一处日侨聚居地,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郑主任,这些人不像是回去了。”周海把调查报告放在桌上,“如果是正常调回,应该有记录。但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有走正常渠道。”
郑耀先拿起报告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还在上海?”
“很可能。”周海说,“而且藏起来了。”
郑耀先沉思。渡边的人藏起来,说明他们还有任务没完成。渡边虽然走了,但他的计划可能还在继续。
“继续查。”他说,“一定要找到他们。”
“明白。”
周海离开后,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服,脚步匆匆。他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越来越沉重。
渡边的人还在暗处,汪曼春也在暗处,王天风更是一直在暗处。这些人就像一双双眼睛,躲在黑暗里盯着他。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下午三点,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公寓。
明楼正在看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郑主任,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郑耀先把周海的发现说了一遍。明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渡边的人没走。”他说,“这倒是个麻烦。”
“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明楼想了想,说:“有两种可能。一是渡边不甘心,留下他们继续执行原来的计划。二是渡边把他们送给了别人。”
“送给别人?谁?”
“松本太郎。”明楼说,“或者别的什么人。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特工,是很宝贵的资源。渡边走了,但他们可以留下来,为别人所用。”
郑耀先点点头。这个分析有道理。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那他们的目标还是李士群。”他说,“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目标就可能变了。”
“变了?”明楼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冲着我们来?”
郑耀先没有说话。但心里清楚,这种可能性很大。他和明楼都参与了调查,知道太多秘密。如果有人想灭口,他们就是最好的目标。
明楼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郑主任,你觉得汪曼春现在在干什么?”
郑耀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明楼会突然提起汪曼春。
“不知道。”他说,“她上次说,渡边是她的一枚棋子。现在渡边走了,她应该也在观望。”
明楼转过身,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汪曼春可能和王天风有联系?”
郑耀先心里一震。这个想法,他从来没有想过。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陈老板。”明楼说,“陈老板说,和他接头的是军统的人,那个独眼的王先生。但汪曼春也和陈老板有联系。如果陈老板同时和两边都有联系,那汪曼春和王天风之间,会不会也有联系?”
郑耀先沉默。这个推理很大胆,但不是没有可能。汪曼春这个女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她同时和日本人、军统保持联系,完全有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太危险了。”他说。
“不是如果。”明楼说,“是很有可能。你想,汪曼春假死,渡边帮她。渡边为什么要帮她?除非她给了他什么好处。她一个情报处长,能给渡边什么好处?只有情报。她手里的情报,渡边想要。而她的情报从哪里来?除了七十六号,还有别的渠道。”
郑耀先明白了。明楼的意思是,汪曼春可能早就和军统有联系,她把军统的情报卖给渡边,换取渡边的信任和帮助。现在渡边走了,她又可以转身投向别人。
这个女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先找到她。”明楼说,“她躲在那栋公寓里,暂时安全。但只要她还在上海,就总会出来活动。盯住她,看看她和谁接触。”
郑耀先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周海带着人日夜盯着汪曼春的公寓。但汪曼春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一连几天都没有出门。窗帘一直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第五天晚上,周海突然打来电话。
“郑主任,她出来了。”
郑耀先心里一动:“去哪里了?”
“往虹口区方向去了。”周海说,“我让人跟着了。”
“我马上过来。”
半个小时后,郑耀先来到虹口区的一条街道。周海的车停在路边,看到他来了,招手让他上车。
“人呢?”
“进了前面那栋楼。”周海指着不远处的一栋三层建筑,“那是一家日本人的旅馆,专门接待日本侨民的。”
郑耀先看了看那栋楼。门口挂着一块招牌,写着“大和旅馆”几个字。楼里亮着灯,隐约能看到有人影走动。
“她进去多久了?”
“十分钟。”周海说,“还没出来。”
郑耀先想了想,说:“我进去看看。”
“郑主任,太危险了。”周海说,“那是日本人的地方。”
“没事。”郑耀先推开车门,“你在外面等着,如果有人出来,就拦住。”
他穿过街道,走到旅馆门口。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门厅,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杂志。
看到郑耀先,女人站起来,用日语说了一句话。郑耀先听不懂,但大概意思是问他是不是来住店的。
他摇摇头,用中文说:“找人。”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她用生硬的中文说:“先生找谁?”
“刚才进来的那位女士。”郑耀先说,“她是我朋友。”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先生贵姓?”
“郑。”
女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请稍等。”
她转身走进后面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对郑耀先说:“请跟我来。”
郑耀先跟着她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两边的房门都关着。走到尽头的一间房门口,女人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是汪曼春的声音。
女人推开门,示意郑耀先进去。郑耀先走进房间,看到汪曼春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郑主任,你果然来了。”她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汪曼春给女人使了个眼色,女人点点头,退出去,关上了门。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郑耀先问。
汪曼春喝了口茶,说:“因为你是个较真的人。我躲了五天,你肯定会让人盯着。我一出来,你就会跟过来。”
郑耀先没有说话。
汪曼春放下茶杯,看着他:“郑主任,你来找我,是想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是。”
汪曼春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你知道这栋楼是什么地方吗?”
“日本人的旅馆。”
“不止。”汪曼春说,“这里是渡边留下的人藏身的地方。那批从日本调来的特工,就住在这里。”
郑耀先心里一震。渡边的人在这里?那汪曼春来这里做什么?
“你来找他们?”
“不是。”汪曼春转过身,看着他,“我是来告诉你,他们今晚要行动。”
郑耀先站起来:“行动?什么行动?”
汪曼春走回椅子前坐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杀李士群。”她说,“渡边虽然走了,但他的计划没有变。这些人留下来,就是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今晚,他们会动手。”
郑耀先的心跳加快了。他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半。
“时间,地点?”
“十点。”汪曼春说,“李士群今晚会去一个地方,虹口区的一家俱乐部,叫‘樱花阁’。那里是日本人的地盘,他不会带太多人。他们会在那里动手。”
郑耀先转身就要走。
“等等。”汪曼春叫住他。
郑耀先回过头。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郑主任,我欠你一条命。”她说,“今天还给你。以后,我们两清了。”
郑耀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谢谢。”
他推门出去,快步下楼。周海还在车里等着,看到他出来,赶紧发动车子。
“郑主任,去哪里?”
“去找李士群。”郑耀先说,“快。”
周海踩下油门,车子冲进夜色。
路上,郑耀先把汪曼春的话告诉了周海。周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郑主任,来得及吗?”
“不知道。”郑耀先说,“尽力。”
车子在街道上飞驰。九点二十分,他们来到李士群的住处。郑耀先下车,快步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警卫探出头来。
“郑主任?”
“李主任在吗?”
“在。”警卫说,“正准备出门。”
郑耀先心里一紧:“别让他出门。我有急事。”
他冲进去,看到李士群正在客厅里穿外套。看到郑耀先,他愣了一下。
“郑副主任?你怎么来了?”
“李主任,今晚不能去樱花阁。”郑耀先说,“渡边的人在那里等你,要杀你。”
李士群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怎么知道的?”
“来不及解释了。”郑耀先说,“总之不能去。”
李士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确定?”
“确定。”
李士群放下外套,走到沙发前坐下。
“好,我不去。”他说,“但你得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把汪曼春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汪曼春假死的细节,只说她提供了情报。
李士群听完,沉默了很久。
“汪曼春。”他缓缓说出这个名字,“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郑耀先说,“但她这次说的是真的。”
李士群点点头:“我相信你。”
他站起来,走到电话前,拨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李士群。樱花阁那边,今晚不用安排了。对,取消。”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你又救了我一次。”
郑耀先没有说话。
李士群走回沙发前坐下,叹了口气。
“汪曼春这个女人,我越来越看不透了。”他说,“她假死,投靠渡边,现在又来救你。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郑耀先想了想,说:“也许,她哪边都不站。她只站自己。”
李士群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在这个地方,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你是个聪明人。”他说,“在这个地方,聪明人能活得更久。但也要小心,太聪明了,反而容易招祸。”
郑耀先站起来:“谢谢李主任提醒。我先走了。”
“等等。”李士群叫住他,“汪曼春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想了想,说:“她说两清了。那就两清吧。以后,她走她的路,我过我的桥。”
李士群点点头:“好。就这样吧。”
郑耀先离开李士群的住处,上了车。
周海问:“郑主任,回住处吗?”
“嗯。”
车子驶入夜色。郑耀先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汪曼春救了他,也救了李士群。但她到底想干什么,他始终想不明白。
也许,就像李士群说的,她只站自己。
夜风吹进车窗,很凉。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
渡边的人还在,汪曼春还在,王天风也还在。这场博弈,还远没有结束。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必须走下去。
第二天上午,周海带来消息:那批日本特工昨晚在樱花阁等到十一点,没有等到李士群,就撤了。现在他们还在那家旅馆里,没有下一步动作。
郑耀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盯着。”他说,“只要他们还在上海,就是个威胁。”
“明白。”
周海离开后,郑耀先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但温度很低。他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他想起汪曼春说的那句话:“两清了。”
也许吧。但他知道,在这个地方,没有真正的两清。只有暂时的平衡,和随时可能打破的平静。
他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