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离开汪曼春的公寓时,夜已经很深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路边。他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和汪曼春的对话——渡边要杀李士群,汪曼春在暗中观望,而他自己,被卷进了这场漩涡的中心。
他必须做出选择。
告诉李士群?但没有证据,只有汪曼春的一面之词。李士群会相信吗?如果不信,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渡边提前动手。
不告诉李士群?那万一渡边真的动手,李士群死了,七十六号大乱,整个上海的情报网络都会崩溃。到时候,他和明楼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先和明楼商量。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办公室。
明楼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郑主任,这么早?”
“昨晚我去见汪曼春了。”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把昨晚的对话详细说了一遍。
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渡边要杀李士群。”他缓缓说出这个名字,“这倒是个大新闻。”
“你觉得可信吗?”
明楼想了想,说:“可信。渡边这个人,有野心,有能力,也有背景。他来上海,不可能只是为了当个课长。统一情报系统,独占上海的情报资源,这确实是他的风格。”
“那汪曼春呢?她的话能信吗?”
“不能全信。”明楼说,“但她提供的信息,应该是真的。她没必要骗你。骗你对她没有好处。”
郑耀先点点头。这个分析和他的想法一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告诉李士群?”
明楼又想了想,说:“告诉是要告诉的,但不能直接说。要讲究方式。”
“什么方式?”
“你先去和李士群谈,但不要提汪曼春。”明楼说,“就说你发现渡边最近在调动人手,行动很可疑。让他自己警觉起来。”
郑耀先明白了。这是让李士群自己去发现危险,而不是直接告诉他。这样,既不会暴露汪曼春,也能达到提醒的目的。
“好,我这就去。”
下午两点,郑耀先来到李士群的办公室。
李士群正在喝茶,看到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郑副主任,有事?”
“李主任,有件事想向您汇报。”郑耀先说,“最近我发现,特高课那边有些异常。”
李士群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异常?”
“渡边大佐最近从日本调来了一批人。”郑耀先说,“都是特工,受过专门训练。他们住在特高课的一处秘密据点里,很少外出。”
李士群的眉头皱了起来:“调人来做什么?”
“不知道。”郑耀先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他刚上任就调人,肯定是有大动作。”
李士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意思是,他要对我们动手?”
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渡边这个人,有野心。他想统一上海的情报系统,把特高课和七十六号合并,由他一个人管。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李士群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我知道了。”他说,“这件事,我会处理。”
郑耀先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等等。”李士群叫住他,“郑副主任,谢谢你。”
郑耀先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暗中观察着李士群的举动。他发现,李士群开始加强了身边的警卫,出门的时候总是带着好几个人。他还发现,李士群最近很少去那些固定的场所,行程变得很不规律。
这些变化,说明李士群已经警觉了。
但渡边那边,似乎也在调整计划。那批从日本调来的特工,最近几天没有外出,一直待在据点里。他们好像在等什么。
第五天晚上,周海突然来到郑耀先的住处。
“郑主任,出事了。”
“什么事?”
“渡边的人动了。”周海说,“今晚八点,他们离开了据点。一共六个人,分乘两辆车,往法租界方向去了。”
郑耀先心里一紧:“李主任在哪里?”
“今晚他去了一个地方。”周海说,“法租界的一家俱乐部,叫‘夜来香’。是去赴一个饭局。”
郑耀先看了看表,八点十分。渡边的人八点出发,现在应该快到法租界了。
“走。”
两人下楼,上了车。周海发动车子,往法租界开去。
路上,郑耀先问:“李主任身边有多少人?”
“四个。”周海说,“都是他从行动处挑的老手,枪法准,反应快。”
四个对六个,人数上不占优势。但李士群的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特工,渡边的人虽然训练有素,但毕竟不熟悉上海的环境。如果正面冲突,胜负难料。
车子很快到了法租界。夜来香俱乐部在一条僻静的街上,门口停着几辆车。周海把车停在远处,两人下车,步行靠近。
俱乐部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音乐声和欢笑声。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是李士群的警卫。
郑耀先走到门口,那两个人认出了他。
“郑主任?”
“李主任在里面?”
“是。”一个人说,“在二楼包厢。”
“渡边的人来了。”郑耀先低声说,“六个人,可能带了枪。你们做好准备。”
那两个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一个人进去报信,另一个人留下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上。
郑耀先和周海也进了俱乐部。他们穿过大厅,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的一个包厢里传出说话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郑耀先探头一看,六个人冲进了俱乐部。他们都穿着便装,但手里都拿着枪。
“来了。”他说。
李士群包厢的门开了,李士群走出来,身边跟着三个警卫。他看到郑耀先,愣了一下。
“郑副主任?你怎么在这里?”
“渡边的人来了。”郑耀先说,“六个人,带了枪。”
李士群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他看了看走廊,又看了看楼下的情况,然后说:“能走吗?”
“后门。”郑耀先说,“周海知道路。”
周海点点头:“跟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从楼梯下到一楼,绕过后厨,来到后门。周海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小巷。
就在这时,几个人影从小巷两头包抄过来。
是渡边的人。
郑耀先心里一沉。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李主任,退回去。”他说。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已经举起了枪。
枪响了。
郑耀先本能地扑向李士群,把他按倒在地。子弹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碎屑。
李士群的警卫也开枪了。双方在小巷里展开激烈的枪战。
郑耀先护着李士群,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子弹不断打在垃圾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主任,您没事吧?”
“没事。”李士群的声音很平静,“郑副主任,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对方有六个人,自己这边只有四个警卫,加上他和周海,一共六个。但警卫的枪法好,位置也有利,暂时还能支撑。
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会轻易撤退。
必须想办法突围。
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小巷很窄,两边都是墙,只有前后两个出口。前门被堵住了,后门也有两个人守着。硬冲是冲不出去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有人报警了。
渡边的人显然也听到了警笛声。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开始撤退。
枪声停了。小巷里恢复了安静。
郑耀先站起来,扶起李士群。李士群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很冷。
“渡边。”他缓缓说出这个名字,“好,很好。”
警笛声越来越近。很快,几辆警车停在小巷口,一群法国巡捕冲了进来。
看到李士群,巡捕们愣住了。他们当然认识这个七十六号的主任。
“李……李主任?”一个巡捕头目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李士群看着他,冷冷地说:“有人要杀我。你们来晚了。”
巡捕头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李士群不再理他,转身对郑耀先说:“郑副主任,我们走。”
他们离开小巷,上了周海的车。车子发动,驶离了法租界。
车上,李士群一直沉默着。郑耀先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开到了李士群的住处。李士群下车前,对郑耀先说:“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
“明白。”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来到李士群的办公室。
李士群正在喝茶,看到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郑副主任,昨晚的事,谢谢你。”他说。
“应该的。”郑耀先说。
李士群放下茶杯,看着他:“你知道昨晚那些人是谁派来的吗?”
“渡边。”郑耀先说。
李士群点点头:“没错。渡边要杀我。他想统一上海的情报系统,我挡了他的路。”
郑耀先没有说话。
李士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郑副主任,你说,我该怎么办?”
郑耀先想了想,说:“李主任,这件事,已经不是您一个人的事了。渡边要杀您,就是向七十六号宣战。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李士群转过身,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先发制人。”郑耀先说,“在渡边动手之前,我们先动手。”
李士群的眼睛眯了起来:“怎么动手?”
“渡边想杀您,证据确凿。”郑耀先说,“昨晚的事,有法国巡捕作证,有我们这些人作证。我们可以把这些证据交给松本司令,让他来处理渡边。”
李士群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松本会信吗?”
“会的。”郑耀先说,“渡边擅自行动,调动杀手,企图杀害七十六号主任。这是破坏团结,破坏大局。松本不会容忍的。”
李士群点点头:“有道理。那你觉得,谁去说比较合适?”
“我去。”郑耀先说,“我亲眼目睹了昨晚的事,最有说服力。”
李士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下午三点,郑耀先来到松本太郎的办公室。
松本太郎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郑主任?今天怎么有空来?”
“松本司令,有重要的事向您汇报。”郑耀先说。
松本太郎放下笔,示意他坐下:“什么事?”
郑耀先把昨晚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包括渡边派人暗杀李士群的经过,法国巡捕到场的情况,以及他的猜测。
松本太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是渡边的人?”他问。
“确定。”郑耀先说,“我亲眼看到了那些人。他们是渡边上个月从日本调来的特工。”
松本太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渡边为什么要杀李士群?”
“他想统一上海的情报系统。”郑耀先说,“把特高课和七十六号合并,由他一个人管。李主任不同意,所以他必须死。”
松本太郎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渡边亲口说的?”
“虽然没有亲口说,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郑耀先说,“松本司令,这件事已经不是李主任一个人的事了。渡边的行为,已经破坏了上海情报系统的稳定。如果不加以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松本太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郑主任,你知道吗,渡边的父亲是陆军省次官。”他说,“他的家族在日本很有势力。如果处置他,会很麻烦。”
“我知道。”郑耀先说,“但如果不处置他,他会更麻烦。他会觉得可以为所欲为,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松本太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郑耀先站起来:“谢谢司令。”
离开松本太郎的办公室,郑耀先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松本太郎虽然答应了处理,但具体怎么处理,还不知道。渡边有背景,有势力,不可能轻易被扳倒。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密切关注着特高课的动静。他发现,渡边还在正常上班,那批杀手也没有被抓。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有些担心。松本太郎到底在等什么?
第五天下午,周海带来了消息。
“郑主任,渡边被调走了。”
郑耀先心里一震:“调走了?去哪里?”
“回日本。”周海说,“说是另有任用。今天上午走的,坐飞机走的。”
郑耀先沉默。调走,而不是处置。这是松本太郎的处理方式——把渡边送回日本,既保全了他的面子,也避免了进一步的冲突。
但这样真的能解决问题吗?渡边回到日本,会不会卷土重来?会不会派更厉害的人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博弈,还远没有结束。
晚上,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公寓,把渡边被调走的消息告诉了他。
明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松本太郎果然是老狐狸。他把渡边送走,既平息了风波,又不得罪渡边的家族。一举两得。”
“但渡边还会回来的。”郑耀先说。
“不一定。”明楼说,“渡边这次失败了,他的家族会对他失望。回去后,可能会被冷落一段时间。等他想再起来,需要时间。”
郑耀先点点头。这个分析有道理。
“那汪曼春呢?”他问,“她怎么办?”
明楼想了想,说:“她的事,不急。她现在躲在暗处,反而安全。只要她不做出格的事,就让她先待着。”
郑耀先没有说话。
明楼看着他:“怎么了?你还想去找她?”
“不知道。”郑耀先说,“她欠我一条命,我也欠她一个人情。两清了。”
明楼点点头:“那就好。在这个地方,欠人情是最危险的。两清了,最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郑耀先告辞离开。
走在街上,夜风吹来,有些凉。他裹紧了外套,看着远处的霓虹灯。
渡边走了,李士群安全了,汪曼春还活着。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新的风暴,随时可能到来。
他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