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骏到任的第三周,上海情报界的格局开始悄然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剧烈的,不是张扬的,而是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特高课的人开始频繁出入七十六号,七十六号的人也经常被叫去特高课谈话。表面上说是加强合作,实际上谁都知道,多田骏在整合资源,在理顺关系,在把自己的影响力延伸到每一个角落。
郑耀先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天的风已经很冷了,树枝光秃秃的,在风中微微颤抖。他已经这样站了半个小时,一动不动。
周海推门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把门关上,站在一旁等着。
又过了十分钟,郑耀先才转过身来。
“怎么样?”
周海走上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多田骏这几天见了很多人。包括李主任、梁处长,还有经济司的几个头头。昨晚,他请松本司令吃饭,谈了三个小时。”
郑耀先拿起文件翻了翻。多田骏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系统。他几乎见遍了上海情报界所有重要人物,每个人都谈过话,每个人都收到过他的“善意”。
“他见明楼了吗?”
“没有。”周海说,“自从上次三个人一起吃饭后,他就没有再单独见过明顾问。”
郑耀先点点头。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多田骏没有再见明楼,说明他对明楼的态度已经确定了——要么是信任,要么是放弃。而他见汪曼春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
“汪曼春那边呢?”
“她最近经常去特高课。”周海压低声音,“名义上是谈工作,但每次去的时间都很长。情报处的人说,她回来后心情很好,好像谈得很顺利。”
郑耀先沉思。汪曼春和多田骏的关系越来越近,这对七十六号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对李士群来说,是威胁还是助力?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下午三点,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办公室。
明楼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郑主任,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郑耀先把周海的发现说了一遍。明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多田骏在布局。”他说,“他见所有人,是为了摸清每个人的底细。他频繁见汪曼春,是为了拉拢她。他不见我,是因为他已经知道,拉拢不了我。”
郑耀先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拉拢不了?”
明楼笑了:“因为他试过。上次吃饭的时候,他试探过我。我没有接招,他就知道我不是那种能被拉拢的人。”
郑耀先点点头。明楼的分析总是很准。
“那汪曼春呢?她会被拉拢吗?”
明楼想了想,说:“她已经动摇了。多田骏给她的,比李士群能给她的多。权力、资源、信任,还有……感情。”
“感情?”
“他们是师兄妹。”明楼说,“多田骏很会用这一套。他让汪曼春觉得,他是真心对她好,是真的想帮她。而李士群,只是利用她。”
郑耀先沉默。明楼说得对,汪曼春这种女人,最容易被感情打动。因为她太孤独了,太累了。如果有人能给她一点点真心,她就会飞蛾扑火。
“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也不做。”明楼说,“让她自己选择。她选了多田骏,那就是她的命。她选了李士群,那就还有救。”
郑耀先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郑耀先告辞离开。
走在街上,夜风吹来,有些凉。他裹紧了外套,想着明楼的话。
汪曼春会怎么选?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她选哪边,都会对七十六号产生影响,对他产生影响。
他必须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暗中观察着汪曼春的一举一动。他发现,她确实变了。她比以前更自信,更从容,也更疏离。她对情报处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样严厉,对李士群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恭敬。好像有了新的靠山,就不再把原来的放在眼里。
第七天下午,李士群突然把郑耀先叫到办公室。
郑耀先进去的时候,看到李士群脸色阴沉,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郑副主任,你看看这个。”李士群把文件推过来。
郑耀先拿起文件,翻看了一下。是一份特高课的通报,上面写着:经查,七十六号情报处近期有多项工作失误,包括情报延误、情报错误、情报泄露等问题。建议七十六号对情报处进行整顿,必要时可以调整人事。
郑耀先心里一沉。这份通报,等于是在公开批评汪曼春。
“李主任,这是……”
“是多田骏送来的。”李士群说,“他说这是例行通报,但我看,这是冲着我来的。”
郑耀先没有说话。
李士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汪曼春最近和多田骏走得很近,你知道吧?”
“知道。”
李士群转过身,看着他:“你说,她想干什么?”
郑耀先想了想,说:“也许,她想换个靠山。”
李士群冷笑一声:“换靠山?她以为多田骏会真心对她?多田骏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利用完人,就会扔掉。汪曼春迟早会后悔。”
郑耀先没有说话。
李士群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看着他。
“郑副主任,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郑耀先想了想,说:“李主任,汪曼春是情报处长,手里有很多机密。如果她现在倒向多田骏,对我们很不利。但如果我们动她,又会激怒多田骏。所以,只能慢慢来。”
“怎么慢慢来?”
“先不理她。”郑耀先说,“让她觉得我们没察觉。同时,暗中培养接替她的人。等时机成熟了,再把她换掉。”
李士群点点头:“有道理。那你觉得,谁能接替她?”
“周海。”郑耀先说,“他现在是代理处长,干得很好。如果让他正式接手,情报处不会有太大波动。”
李士群想了想,说:“好,就这么办。你让周海做好准备,随时可能上任。”
“明白。”
离开李士群的办公室,郑耀先心里并不轻松。李士群要动汪曼春,这意味着七十六号内部要有一场风波。而汪曼春背后有多田骏,不会轻易就范。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晚上七点,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公寓,把李士群的话告诉了他。
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李士群要动汪曼春。”他终于说,“这倒是个大新闻。”
“你觉得会怎么样?”
“会有一场斗争。”明楼说,“汪曼春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她有野心,有能力,有手段,现在还有多田骏撑腰。李士群想动她,得付出代价。”
郑耀先点点头。
明楼看着他,说:“郑主任,这件事里,你要小心。你站在李士群这边,汪曼春就会把你当敌人。她不会放过你。”
郑耀先没有说话。
明楼继续说:“而且,多田骏也会盯着你。他知道你帮李士群查过南天洋子,查过渡边。他不会让你再坏他的事。”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有选择。”
明楼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郑主任,我知道你是个有信仰的人。”他说,“在这个地方,有信仰的人不多。你要保护好自己。”
郑耀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夜风吹进窗户,有些凉。郑耀先裹紧了外套,告辞离开。
走在街上,他想着明楼的话。汪曼春会把他当敌人,多田骏会盯着他。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
但他没有选择。为了信仰,为了那些等待药品的伤员,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刚到办公室,周海就进来了。
“郑主任,出事了。”
“什么事?”
“汪曼春昨晚去见多田骏了。”周海说,“谈了两个小时。今天一早,多田骏就派人来七十六号,说要调一批档案。”
“什么档案?”
“情报处最近半年的所有工作记录。”周海说,“包括经手的案件、接触的线人、发展的内线。还有,人事档案。”
郑耀先心里一紧。多田骏要这些东西,说明他在全面了解七十六号的情报网络。如果这些档案落到他手里,那七十六号的秘密就都暴露了。
“李主任同意了吗?”
“还没。”周海说,“李主任说要先看看,然后再说。但多田骏的人还在等,不走。”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停着一辆特高课的车。几个穿便衣的人站在车旁,正在抽烟聊天。
“李主任怎么说的?”
“他说要开会研究。”周海说,“让您、汪处长、梁处长都去。”
郑耀先点点头。这个会,他必须参加。
十点钟,郑耀先来到会议室。李士群已经在了,脸色阴沉。梁仲春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脸凝重。汪曼春最后一个进来,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士群扫了三人一眼,说:“多田骏要调情报处的档案,你们怎么看?”
梁仲春先开口:“不能给。那些档案是我们的命根子,给了他们,我们就没秘密了。”
李士群看向汪曼春:“汪处长,你说呢?”
汪曼春想了想,说:“我觉得,可以给一部分。”
李士群的眼睛眯了起来:“给一部分?”
“是。”汪曼春说,“多田骏要档案,是正常的合作需要。特高课和七十六号一直有情报交换,这次只是规模大一点。如果我们完全拒绝,反而显得心虚。不如给一部分,无关紧要的,既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又保护了核心机密。”
李士群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看向郑耀先:“郑副主任,你说呢?”
郑耀先想了想,说:“汪处长的建议有道理。但给哪些,不给哪些,要仔细斟酌。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在敷衍。”
李士群点点头:“好,就这么办。汪处长,你来负责这件事。郑副主任,你协助她。”
汪曼春看了郑耀先一眼,点点头:“明白。”
郑耀先也点点头。
会散了。汪曼春先走,梁仲春跟着出去。郑耀先留下来,看着李士群。
“李主任,还有事?”
李士群看着他,说:“郑副主任,你觉得汪曼春刚才的建议,是真心还是假意?”
郑耀先想了想,说:“真心。她不想和特高课闹僵,也不想让七十六号吃亏。给一部分档案,两边都说得过去。”
李士群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但她和多田骏走得那么近,我总是不放心。”
郑耀先没有说话。
李士群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你说,汪曼春会不会把真正的机密给多田骏?”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表面平静:“李主任,这个不好说。但我们可以盯着她。”
李士群转过身,看着他:“好,你盯着她。有什么异常,马上告诉我。”
“明白。”
离开会议室,郑耀先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特高课的人还在等,靠在车旁抽烟。
汪曼春会不会出卖七十六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下午两点,汪曼春来到郑耀先的办公室。
“郑副主任,李主任让我们合作,那就合作吧。”她在沙发上坐下,“这是我拟的档案清单,你看看。”
郑耀先接过清单,仔细看着。上面列了几十项档案,包括一些普通案件的记录、一些已经过期的线人信息、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总结。核心的机密,一个都没列。
“怎么样?”汪曼春问。
郑耀先点点头:“可以。这份清单,既满足了多田骏的要求,又保护了核心机密。”
汪曼春笑了:“那就好。明天我就让人送去特高课。”
郑耀先看着她,说:“汪处长,你真的觉得,多田骏会满意?”
汪曼春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他满不满意,是他的事。”她说,“我们给的是我们能给的。他要是想要更多,那就得拿东西来换。”
郑耀先点点头。汪曼春说得有道理。多田骏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些档案不是全部。但他也不会强求,因为强求没有用。
“汪处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和多田骏,到底是什么关系?”
汪曼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郑副主任,你还是不放心我。”
郑耀先没有说话。
汪曼春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和多田骏,是师兄妹。”她背对着他说,“仅此而已。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师妹。我对他也好,是因为他是我师兄。就这么简单。”
她转过身,看着郑耀先。
“我知道你不信。没关系。在这个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但我们能合作,就够了。”
郑耀先看着她,说:“好,那就合作。”
汪曼春点点头,转身离开。
郑耀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这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猜不透。但她有一点说得对——在这个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不需要信,只需要合作。
第二天上午,情报处的人把档案送到了特高课。多田骏亲自接收的,看完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收起来。
下午,他派人送来一封信,给李士群的。信上说,感谢七十六号的配合,希望以后继续加强合作。同时,附了一份清单,是特高课愿意交换给七十六号的档案。
李士群看完信,把郑耀先叫来。
“郑副主任,你看看这个。”他把信和清单递给郑耀先。
郑耀先接过,仔细看着。特高课给的档案,和七十六号给的一样,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有一项,引起了他的注意。
“李主任,这个‘对中共上海地下组织的调查情况’,很重要。”
李士群点点头:“我也注意到了。特高课在查中共,我们也在查。但他们的情报,比我们多。”
郑耀先想了想,说:“李主任,我们可以用这个做突破口。让特高课多给一些这方面的情报,我们也多给他们一些他们想要的东西。”
李士群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中共的情报。”郑耀先说,“越多越好。”
李士群点点头:“好,你去办。和汪曼春一起,和多田骏谈。”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明白。”
离开李士群的办公室,郑耀先的心情很复杂。他要从多田骏那里获取中共的情报,这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但如果不这样做,又会引起怀疑。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晚上七点,郑耀先来到霞飞路的咖啡馆。陆汉卿已经在等他了。
他把最近的事说了一遍,包括多田骏的调查,汪曼春的回归,档案的交换,以及李士群的新任务。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要从多田骏那里获取中共的情报。”他终于说,“这很危险。”
“我知道。”郑耀先说,“但我没有选择。”
陆汉卿想了想,说:“这样,你拿到情报后,先不要给李士群。给我看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多田骏给的情报,不一定全是真的。”
郑耀先点点头:“明白。”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耀先,你要小心。”他说,“多田骏不是普通人。他比渡边难对付十倍。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陆汉卿起身离开。郑耀先喝完咖啡,又在座位上坐了几分钟,才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夜风吹来,有些凉。他裹紧了外套,走进夜色中。
多田骏的棋局,已经开始了。而他,是这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但他不是普通的棋子。他是一枚能改变棋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