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田骏到任的第五天,他同时邀请了汪曼春和明楼共进晚餐。
这个消息是周海带来的。他推开郑耀先办公室的门时,脸上带着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郑主任,多田课长今晚请汪处长和明顾问吃饭。”他说,“在法租界的那家日本料理店,就是上次请明顾问的那家。”
郑耀先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同时请的?”
“是。”周海说,“今晚七点,三个人一起。”
郑耀先沉思。多田骏这是要做什么?同时请两个人,是想制造某种氛围,还是想观察两人的反应?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周海压低声音,“特高课那边的人说,多田骏最近在查一些旧案。包括南天洋子的案子,渡边的案子,还有汪曼春假死的事。”
郑耀先心里一紧。多田骏在查这些事,说明他对前任留下的烂摊子不满意。他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是谁非。
“查到什么程度了?”
“还不知道。”周海说,“但他调了很多档案,找不少人谈过话。特高课内部有些人很紧张。”
郑耀先点点头。多田骏的动作很快,也很系统。他不像渡边那样张扬,而是不动声色地调查一切。这种人,最难对付。
“你继续盯着。”他说,“有什么进展,马上告诉我。”
“明白。”
周海离开后,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的样子。他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压抑而沉重。
多田骏同时请汪曼春和明楼吃饭,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他们三个人是同门师兄妹,有着共同的过去。现在聚在一起,会说些什么?会做什么?
他想起明楼说过的话:多田骏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那么,今晚的目的,是什么?
晚上七点,法租界的那家日本料理店里,多田骏、汪曼春和明楼三人围坐在榻榻米上。
包间很大,装修精致,墙上挂着的那幅浮世绘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穿着和服的女服务员跪在一旁,为他们斟酒布菜,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了拉门。
多田骏举起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曼春,明楼君,来,为我们三个的重逢干一杯。”
汪曼春和明楼也举起杯,三人轻轻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多田骏放下杯子,看着两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
“十几年了。”他说,“记得当年在东京的时候,我们三个经常一起吃饭。那时候你们还没在一起,我就看出来明楼君对曼春有意思。”
汪曼春笑了:“师兄,你记性真好。”
明楼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多田骏继续说:“后来你们真的在一起了,我还吃过你们的喜酒。虽然只是简单的仪式,但我记得很清楚。”
汪曼春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恢复。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说。
多田骏点点头:“是啊,过去的事了。现在你们都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立场。我这次来上海,能见到你们,真的很高兴。”
他又给两人倒了一杯酒。
“来,再喝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多田骏放下筷子,看着两人。
“曼春,明楼君,我有几句话想和你们说。”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是真心话。”
汪曼春和明楼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多田骏说:“我来上海之前,在东京做了很多功课。我知道这几年上海发生了很多事,特高课换了几个课长,七十六号也经历了不少风波。我还知道,你们俩都卷进了一些事情里。”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人的反应。
“曼春,你假死的事,我查过了。”他说,“做得漂亮。连李士群都被你骗过去了。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回来?”
汪曼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躲在暗处。”
多田骏点点头:“这个理由,我信。你从来不是那种甘于平凡的人。”
他转向明楼:“明楼君,你在经济司干得很好。松本司令对你很信任,李士群也把你当朋友。但你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明楼笑了:“多田君,你想说什么?”
多田骏也笑了:“我想说,我们三个,是同门师兄妹。我们比别人更了解彼此。在这个乱世里,能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不容易。”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
“我希望,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三个都能保持这份情谊。”他说,“当然,是在不违背各自立场的前提下。”
汪曼春和明楼对视一眼,也举起了杯子。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喝完这杯酒,气氛轻松了一些。多田骏开始聊起当年在东京的趣事,聊起他们的老师佐藤,聊起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
汪曼春偶尔插几句话,明楼则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笑笑。
九点左右,汪曼春起身告辞。
“师兄,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她说,“下次我请你。”
多田骏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曼春,保重。”他说。
汪曼春点点头,转身离去。
包间里只剩下多田骏和明楼两个人。
多田骏回到座位上,看着明楼。
“明楼君,你觉得曼春这个人,怎么样?”
明楼看着他:“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明楼想了想,说:“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为了达到目的,她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同时,她也有底线。那条底线在哪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多田骏点点头:“说得对。她和我很像。”
明楼没有说话。
多田骏又说:“那你呢?你的底线在哪里?”
明楼笑了:“多田君,你问得太多了。”
多田骏也笑了:“好,不问了。来,喝酒。”
两人又喝了几杯,明楼也告辞离开。
走出料理店,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明楼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多田骏的话,每一句都有深意。他想拉拢他们,但又不急于求成。他想观察他们,了解他们,然后再决定怎么用他们。
这个人,比渡边高明多了。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去吧。”
车子驶入夜色。明楼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今晚的事,必须告诉郑耀先。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办公室。
明楼把昨晚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多田骏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郑耀先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同时在拉拢你们两个。”他终于说,“但方式很巧妙。他不直接说,而是用感情来打动你们。”
明楼点点头:“是的。他很清楚,对我和汪曼春这样的人,直接的利益诱惑没用。只有感情,才能让我们动摇。”
“你们动摇了吗?”
明楼笑了:“你觉得呢?”
郑耀先看着他,没有说话。
明楼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郑主任,我明楼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感情是感情,立场是立场。我不会因为多田骏是我师兄,就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郑耀先点点头:“我相信你。”
明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郑主任,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对汪曼春,怎么看?”
郑耀先愣了一下,没想到明楼会问这个。
“她是个危险的人。”他想了想,说,“但同时,也是个有用的人。”
明楼点点头:“说得对。她危险,是因为她 unpredictable。她有用,是因为她能力很强。关键是,怎么用她。”
郑耀先没有说话。
明楼继续说:“多田骏想用她,李士群也想用她。但她最终会站在谁那边,只有她自己知道。”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
“明顾问,你觉得,她会站在谁那边?”
明楼想了想,说:“站在能给她最大利益的那边。”
郑耀先转过身,看着他:“那你能给她什么?”
明楼笑了:“我什么都不能给她。所以,她不会站在我这边。”
郑耀先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在这个地方,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汪曼春懂这个道理,明楼懂,郑耀先也懂。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多田骏没有再请汪曼春和明楼吃饭,也没有再找他们谈话。他好像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每天早出晚归,处理各种事务。
但郑耀先知道,这只是表象。多田骏在暗中观察,在等待时机。
周五下午,周海带来了一个消息。
“郑主任,特高课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多田骏派人去了苏州。”周海说,“查陈老板的事。”
郑耀先心里一紧。陈老板已经死了,但多田骏不知道。他派人去苏州,很可能会查到汪曼春和陈老板的关系,查到汪曼春假死前后的事。
“查到什么了吗?”
“还没有。”周海说,“但他们在苏州打听陈老板的下落。迟早会知道他死了,也会知道他死之前和谁见过面。”
郑耀先沉思。如果多田骏查到汪曼春和陈老板的关系,那汪曼春就危险了。而汪曼春危险,意味着整个七十六号都可能被牵连。
“你继续盯着。”他说,“有什么进展,马上告诉我。”
“明白。”
周海离开后,郑耀先拿起电话,打给汪曼春。
“汪处长,有空吗?想和你谈谈。”
半个小时后,汪曼春来到郑耀先的办公室。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和以前相比,她看起来更从容了,好像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反而更加沉稳。
“郑副主任,找我什么事?”
郑耀先示意她坐下,然后把周海的消息告诉了她。
汪曼春听完,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多田骏在查我。”她说。
“是。”郑耀先说,“他查陈老板,就会查到你头上。”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让他查。”她说,“陈老板死了,死无对证。他查不出什么。”
郑耀先看着她:“你确定?”
汪曼春点点头:“确定。我和陈老板之间,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他死了,那些秘密就跟他一起埋进坟墓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知道汪曼春说的是真的,但他也知道,多田骏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汪处长,多田骏是你师兄,你比我了解他。”他说,“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汪曼春想了想,说:“他会继续查。查到没有线索为止。然后,他会来找我,当面问清楚。”
“你会怎么说?”
汪曼春笑了:“我会说,陈老板是谁?我认识他吗?”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
汪曼春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在这个地方,最重要的不是有没有做过,而是有没有证据。”她背对着他说,“只要没有证据,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转过身,看着郑耀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郑耀先摇摇头:“不用。两清了。”
汪曼春笑了:“好,两清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郑耀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这个女人,太冷静了。面对多田骏的调查,她一点都不慌张。好像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也许,真的如她所说,陈老板死了,那些秘密就真的消失了。
但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多田骏不是普通人,他不会轻易放弃。
接下来的几天,周海继续盯着特高课的动静。多田骏的人果然去了苏州,在陈老板住过的旅馆、开过的杂货铺周围打听。但陈老板死的时候用的是假名字,那些邻居只知道他是个普通的小商人,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查了几天,一无所获。
第十天下午,多田骏亲自来到七十六号。
他没有找李士群,而是直接去了汪曼春的办公室。
郑耀先得到消息的时候,汪曼春和多田骏已经在里面谈了一个小时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心里有些不安。多田骏亲自来找汪曼春,说明他很重视这件事。他会问什么?汪曼春会怎么回答?
一个半小时后,多田骏离开了汪曼春的办公室。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郑耀先站在走廊里,和他打了个照面。
“多田课长。”他点点头。
“郑副主任。”多田骏也点点头,“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郑耀先心里一动,但表面平静:“多田课长请。”
两人来到会客室,在沙发上坐下。
多田骏看着他,说:“郑副主任,我听说过你。南天课长的案子,你出了很大的力。渡边的事,你也在场。你是个能干的。”
“多田课长过奖了。”
多田骏笑了笑,然后说:“我今天来找曼春,是问一些私事。你别误会。”
郑耀先没有说话。
多田骏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误会。曼春假死的事,你也在调查。但我想告诉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她回来了,一切从头开始。”
郑耀先看着他,说:“多田课长,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汪处长的意思?”
多田骏笑了:“是我的意思,也是她的意思。我们毕竟是师兄妹,我不想看到她出事。”
郑耀先点点头:“明白了。”
多田骏站起来,伸出手。
“郑副主任,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曼春。她这个人,有时候太要强,容易得罪人。”
郑耀先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多田课长客气了。”
多田骏离开后,郑耀先站在会客室里,沉思了很久。
多田骏的话,表面上是为汪曼春说情,实际上是在警告他——不要再查汪曼春的事。
这说明,多田骏已经决定保护汪曼春了。
为什么?因为她是他的师妹?还是因为汪曼春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汪曼春有了一个强大的靠山。
这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晚上七点,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公寓,把今天的事告诉了他。
明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多田骏在保护汪曼春。”他说,“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为什么?”
“因为多田骏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人。”明楼说,“他保护汪曼春,一定是有理由的。要么是汪曼春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要么是他想利用汪曼春做别的事。”
郑耀先点点头。这个分析和他的想法一致。
“你觉得,他会利用汪曼春做什么?”
明楼想了想,说:“对付我们。”
郑耀先心里一震:“对付我们?”
“不只是你和我。”明楼说,“还有李士群,还有七十六号。多田骏想统一上海的情报系统,渡边没做到,他来做。而汪曼春,就是他最好的棋子。”
郑耀先沉默。这个推理,让他感到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