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回归七十六号的第三天,另一个消息传来——特高课的新课长到任了。
这个消息是周海带来的。他推开郑耀先办公室的门时,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郑主任,特高课那边来人了。”
郑耀先正在看文件,抬起头:“谁?”
“新课长。”周海说,“叫多田骏。”
郑耀先放下笔,等着他继续说。
周海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这个人,有点特别。”
“怎么特别?”
“他是汪曼春的师兄。”周海说,“和汪曼春、明楼一样,都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据说当年在日本留学的时候,三个人关系很好。”
郑耀先心里一动。多田骏,汪曼春的师兄?那他和明楼也认识?
“还有什么?”
“还有,他以前在东京特高课工作,专门负责对华情报。”周海说,“是个老手,比渡边难对付得多。”
郑耀先点点头。这个信息很重要。多田骏和汪曼春有关系,和明楼也有关系。他来上海,会对这里的局势产生什么影响?
“他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周海说,“今天上午正式上任。下午可能会来七十六号拜访李主任。”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但他的心情并不轻松。新来的课长,和汪曼春有关系,这会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微妙。
下午三点,多田骏果然来了。
郑耀先是和李士群一起接待的。在会客室里,他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新任特高课课长。
多田骏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精干。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一样。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手套,一举一动都透着军人的严谨和干练。
“李主任,久仰。”多田骏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几乎没有口音,“我刚来上海,很多事情不熟悉,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多田课长客气了。”李士群笑着说,“特高课和七十六号一向合作愉快,希望以后也能继续合作。”
“一定。”多田骏说,“我听说七十六号人才济济,李主任手下能人很多。今天来,就是想认识一下。”
他的目光转向郑耀先:“这位就是郑副主任吧?久仰大名。”
郑耀先微微欠身:“多田课长客气了。”
多田骏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郑副主任,我听说过你。”他说,“南天课长的案子,你出了很大的力。渡边君的事,你也在场。是个能干的。”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多田课长过奖了。”
多田骏笑了笑,又转向旁边的汪曼春。
“曼春,好久不见。”他的语气变得亲切了一些。
汪曼春也笑了:“师兄,好久不见。”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眼神里有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李士群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寒暄过后,多田骏告辞离开。李士群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阴沉。
“郑副主任,汪处长,你们留下。”他说。
两人坐下,等着他说话。
李士群在办公桌后坐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多田骏这个人,你们怎么看?”
郑耀先没有说话。汪曼春想了想,说:“他是我师兄,我了解他。这个人,比渡边难对付十倍。他不像渡边那样张扬,但心机更深,手段更狠。他来上海,肯定不是为了镀金,而是有真正的目的。”
李士群点点头:“什么目的?”
“不知道。”汪曼春说,“但肯定不是好事。”
李士群看向郑耀先:“郑副主任,你说呢?”
郑耀先想了想,说:“多田骏和汪处长是师兄妹,和明楼顾问也是旧识。他对上海的情况,比渡边熟悉得多。他来上海,可能会利用这些关系,做很多事情。”
李士群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会拉拢汪处长和明楼?”
“有可能。”郑耀先说,“但他不一定能成功。汪处长现在是七十六号的人,明楼顾问是经济司的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不是他想拉拢就能拉拢的。”
李士群点点头,又看向汪曼春:“汪处长,你呢?你会被他拉拢吗?”
汪曼春笑了:“李主任,我既然回来了,就是七十六号的人。多田骏是我师兄,但仅此而已。我不会因为他,做对不起七十六号的事。”
李士群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相信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多田骏来了,以后的日子会更难。”他说,“你们都要小心。有什么事,及时汇报。”
“明白。”
离开李士群的办公室,郑耀先和汪曼春并肩走在走廊里。
“郑副主任,你刚才的话,是真心还是试探?”汪曼春突然问。
郑耀先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说我会不会被多田骏拉拢。”汪曼春说,“你是真的担心,还是在试探我?”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都有。”
汪曼春笑了:“你倒是诚实。”
她停下脚步,看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多田骏和我确实是师兄妹,但我们的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当年在日本的时候,他追过我,我没答应。后来他调到中国,我留在上海,就没什么联系了。这次他来,我比你还意外。”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
汪曼春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在这个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但我要告诉你,我不会背叛七十六号,也不会背叛李主任。因为背叛的代价,我付不起。”
她说完,转身走了。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这个女人,说的话能信几分?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多田骏的到来,会让一切都变得更加复杂。
晚上七点,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公寓。
明楼正在看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郑主任,这么晚来,有事?”
“多田骏来了。”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你知道了吗?”
明楼点点头:“听说了。他今天下午派人给我送了请柬,明天晚上请我吃饭。”
郑耀先心里一动:“他请你吃饭?”
“嗯。”明楼说,“说是老同学叙旧。”
“你去吗?”
“去。”明楼说,“为什么不去?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郑耀先想了想,说:“他会不会是想拉拢你?”
明楼笑了:“也许吧。但他拉拢不了我。”
“为什么?”
明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他。”他说,“多田骏这个人,表面谦和,内心阴狠。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他请我吃饭,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试探。”
郑耀先点点头。这个分析和他的想法一致。
“那你怎么应对?”
“以不变应万变。”明楼说,“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让他摸不清我的底细。”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和你、汪曼春,都是同一个老师教的?”
“是。”明楼说,“我们的老师叫佐藤,是日本着名的情报专家。他教了我们三年,然后我们就各奔东西了。”
“佐藤现在在哪里?”
“死了。”明楼说,“五年前,病死的。”
郑耀先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郑耀先告辞离开。
走在街上,夜风吹来,有些凉。他裹紧了外套,想着明天的事。
多田骏请明楼吃饭,会不会也请汪曼春?如果他们三个人聚在一起,会说些什么?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将不同。
第二天晚上七点,多田骏在法租界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宴请明楼。
这是一家很高档的料理店,装修精致,环境幽静。多田骏包下了一个单独的包间,里面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
明楼到的时候,多田骏已经在等了。他穿着一身便装,看起来比穿军装时温和了许多。
“明楼君,好久不见。”多田骏站起来,伸出手。
明楼握住他的手:“多田君,别来无恙。”
两人在榻榻米上坐下。穿着和服的女服务员端上清酒和各式各样的料理,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多田骏给明楼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
“来,为我们的重逢干杯。”
明楼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多田骏放下杯子,看着明楼。
“明楼君,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明楼说,“在上海混口饭吃。”
多田骏笑了:“你太谦虚了。我知道你是经济司的首席顾问,汪伪政府的经济决策,有一半是你定的。这可不是混口饭吃。”
明楼也笑了:“多田君的消息真灵通。”
“干我们这一行的,消息不灵通不行。”多田骏说,“就像我知道,你和曼春,曾经是一对恋人。”
明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过去的事了。”他说。
多田骏点点头:“我知道。但曼春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说她前阵子出了点事。”
明楼看着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多田骏笑了:“明楼君,你还是这么直接。好,那我就直说了。我想知道,曼春这个人,还能不能信任?”
明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
多田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得对。”他说,“问别人不如问自己。”
他又给明楼倒了一杯酒。
“明楼君,你在上海这么多年,对这里的情况比我熟悉。”他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开展工作?”
明楼看着他,说:“多田君,你是特高课课长,怎么开展工作,是你的事。我一个经济司的人,不方便插嘴。”
多田骏摇摇头:“你太小心了。我们毕竟是老同学,随便聊聊,不用那么紧张。”
明楼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九点左右,明楼告辞离开。
走出料理店,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明楼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多田骏的试探,比他想象的要温和。但越是温和,越说明这个人不简单。他不像渡边那样锋芒毕露,而是像水一样,看似无害,却能渗透到任何地方。
他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去吧。”
车子驶入夜色。明楼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多田骏来了,汪曼春回来了,郑耀先还在暗处。这场博弈,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办公室,问他昨晚的情况。
明楼把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说:“多田骏在试探我,也在试探汪曼春。他想知道,我们两个,还能不能为他所用。”
“你怎么说?”
“我说,问他自己。”明楼笑了,“他应该听懂了。”
郑耀先点点头。明楼的回答很巧妙,既不得罪人,也不暴露自己。
“汪曼春那边呢?他请了吗?”
“请了。”明楼说,“昨晚她也在那里吃饭,不过是在另一个包间。”
郑耀先心里一动:“他们见了?”
“没有。”明楼说,“多田骏安排得很巧妙,我们两个在不同的时间到,不同的时间走,从头到尾没碰面。”
郑耀先沉思。多田骏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分开试探,还是为了不让两人见面?
“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付汪曼春?”
明楼想了想,说:“拉拢。汪曼春手里有情报,有资源,有能力。如果能把她拉拢过去,对特高课是很大的助力。”
“她能拉拢吗?”
“难说。”明楼说,“汪曼春这个人,只信自己。谁给她好处,她就跟谁走。多田骏能给她的,不一定比李士群多。”
郑耀先点点头。这个分析有道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郑耀先告辞离开。
走在街上,他想着多田骏这个人。他和汪曼春、明楼都是旧识,对两人的性格和能力都很了解。他来上海,肯定会充分利用这些关系。
而自己,作为七十六号的副主任,作为明楼的朋友,作为汪曼春的“两清”之人,也会成为他关注的对象。
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