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洋子被捕后的第三天,松本太郎在司令部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向外界公布了这一事件的调查结果。根据官方的说法,南天洋子因涉嫌贪污受贿、滥用职权、以及谋杀两名下属,已被解除特高课课长职务,移送军事法庭审判。
消息传开,整个上海情报界为之震动。南天洋子在特高课任职多年,树大根深,她的倒台意味着权力格局的重组。特高课内部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报纸。头版头条就是南天洋子的新闻,配着她身穿军装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神情冷峻,目光犀利,和那天在松本太郎办公室里拔枪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郑主任,童虎放出来了。”
郑耀先点点头:“他怎么样?”
“瘦了一圈,但没什么大碍。”周海说,“梁处长亲自去接的,现在正在他办公室说话。”
“让他好好休息几天。”郑耀先说,“这件事他受了不少罪,也该歇歇了。”
周海犹豫了一下,又说:“郑主任,外面有人在传,说这次扳倒南天洋子,您和明顾问立了大功。松本司令很赏识您,可能要重用。”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这种话,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是。”
周海离开后,郑耀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南天洋子倒了,但新的风暴正在酝酿。特高课失去了课长,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个位置。日本人内部派系复杂,谁当新课长,直接关系到未来上海情报工作的走向。
更重要的是,王天风还在暗处。那个独眼的军统特工,才是真正的威胁。他策划了江阴港的纵火案,利用了陈老板和山本一郎,差点成功。如果让他知道南天洋子倒台的消息,他会不会趁机做点什么?
郑耀先觉得,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陆汉卿。组织上需要知道上海局势的变化,也需要做好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新的危险。
下午三点,郑耀先来到霞飞路的“红磨坊”咖啡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杯咖啡。他慢慢喝着,等着。
四点整,陆汉卿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红楼梦》。他在郑耀先旁边坐下,要了一杯茶。
“报纸我看了。”陆汉卿低声说,“你做的?”
“是。”郑耀先说,“南天洋子杀了山本一郎和小林中佐灭口,被我查出来了。”
陆汉卿点点头:“干得好。这个女人手上沾了很多中国人的血,早该倒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郑耀先:“你暴露了吗?”
“没有。”郑耀先说,“松本太郎以为我只是想查清真相,没怀疑别的。”
“那就好。”陆汉卿说,“但你要小心。日本人内部现在乱成一团,谁当新课长还不一定。如果是强硬派上台,可能会对你们这些参与调查的人进行审查。”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陆汉卿压低声音,“组织上上次说的那批药品,已经准备好了。下周三晚上,从十六铺码头运出去。需要五张通行证,分五辆车运。”
“路线呢?”
“走陆路,经松江、嘉兴,到杭州,再从杭州转往苏北。”陆汉卿说,“沿途有三个关卡,都需要通行证。”
郑耀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三个关卡,分别是上海外围的检查站、松江的检查站、嘉兴的检查站。每个关卡都需要通行证,而且必须是当天有效的。
“五张通行证,我可以在下周二签发。”他说,“但每张通行证只能用一个关卡。也就是说,每辆车需要三张通行证,总共十五张。这个数字太大了,会引起怀疑。”
陆汉卿想了想,说:“能不能分三批走?每批五辆车,用不同的路线?”
“可以试试。”郑耀先说,“但时间要错开。第一批下周三晚上,第二批下周四晚上,第三批下周五晚上。这样每批只需要五张通行证,总量还是十五张,但分散到三天,不那么显眼。”
“好,就这么办。”陆汉卿说,“具体时间地点,我到时候通知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陆汉卿起身离开。郑耀先喝完咖啡,又在座位上坐了几分钟,才起身离开。
回到七十六号,已经是下午五点半。郑耀先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郑主任,松本司令的副官打来的。”周海说,“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去司令部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郑耀先心里一动。松本太郎找他,会是什么事?
“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准时来到松本太郎的办公室。松本太郎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示意他坐下。
“郑主任,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松本太郎说。
“司令请讲。”
“特高课课长的位置,现在空着。”松本太郎说,“我考虑了几个人选,但都不太满意。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郑耀先心里快速盘算着。松本太郎这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想征求他的意见?
“司令,特高课是日本人的机构,我一个中国人,不方便发表意见。”他谨慎地说。
松本太郎摆摆手:“没关系。你在七十六号工作,和特高课经常打交道,对他们的情况比我了解。说说看,谁合适?”
郑耀先想了想,说:“如果一定要选,我觉得渡边大佐可以考虑。”
“渡边?”松本太郎皱了皱眉,“他太年轻,资历不够。”
“那就山田大佐。”郑耀先说,“他是您的副官,对上海的情况熟悉,而且为人稳重。”
松本太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山田确实不错。但他走了,谁来当我的副官?”
郑耀先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不是他能回答的。
松本太郎看着他,突然说:“郑主任,你有没有想过,来特高课工作?”
郑耀先心中一震,但表面平静:“司令,我是七十六号的人,归李士群主任管。去特高课,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松本太郎说,“你在七十六号是副主任,来特高课可以当副课长。职位相当,权力更大。而且,你是中国人,对上海的情况熟悉,对情报工作也有一套。我觉得你很合适。”
郑耀先沉默了。这是一个诱惑,也是一个陷阱。去特高课,意味着更多的权力,更多的资源,但也意味着更深的泥潭,更大的风险。而且,李士群会怎么想?他会同意吗?
“司令,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松本太郎说,“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
离开松本太郎的办公室,郑耀先的心情很复杂。松本太郎的提议,表面上是赏识,实际上可能是试探。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对权力有野心,是不是可以拉拢。如果答应得太快,反而会引起怀疑。
但如果不答应,又可能得罪他。
这件事,必须小心处理。
下午,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公寓。明楼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脸上的淤青也消了。看到郑耀先,他有些意外。
“郑主任,今天怎么有空来?”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把松本太郎的话说了一遍。
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的?”他问。
“不知道。”郑耀先说,“去特高课,风险太大。但不去,又可能得罪松本。”
明楼点点头:“这是个两难的局。松本太郎这个人,表面温和,内心多疑。他提这个建议,很可能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如果你答应了,他会觉得你有野心,以后会防着你。如果你不答应,他又会觉得你不识抬举,以后也不会重用你。”
“那怎么办?”
明楼想了想,说:“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去找李士群。”明楼说,“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出面和松本说。就说你是七十六号的人,离不开。这样,既不得罪松本,又不显得你有野心。”
郑耀先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李士群是七十六号的主任,他的话,松本太郎应该会考虑。
“好,我明天就去找李主任。”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来到李士群的办公室。李士群正在喝茶,看到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郑副主任,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李主任,有件事想向您汇报。”郑耀先把松本太郎的话说了一遍。
李士群听完,脸色变了变。他放下茶杯,看着郑耀先。
“你怎么想?”
“我当然不想去。”郑耀先说,“我在七十六号干得好好的,不想去日本人那里。但松本司令那边,又不好直接拒绝。所以想请您出面,和他说一说。”
李士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郑副主任,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安心在七十六号待着,哪也不去。”
“谢谢李主任。”
离开李士群的办公室,郑耀先松了口气。这件事,应该能解决了。
下午三点,郑耀先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周海敲门进来。
“郑主任,特高课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新课长定了。”周海说,“是渡边大佐。”
郑耀先有些意外。松本太郎不是说渡边太年轻、资历不够吗?怎么又选了他?
“谁定的?”
“听说是东京直接下的命令。”周海压低声音,“渡边的父亲是陆军省的高官,有人脉。”
郑耀先明白了。这不是松本太郎能决定的事,是上面有人硬塞过来的。
“渡边这个人,怎么样?”
“不太清楚。”周海说,“听说他一直在东京工作,没来过上海。年轻,三十出头,很强势。他来当课长,特高课内部肯定要变天。”
郑耀先点点头。这个消息,必须尽快告诉陆汉卿。新的课长,意味着新的变数。
晚上七点,郑耀先来到霞飞路的咖啡馆。陆汉卿已经在等他了。
“渡边大佐?”陆汉卿听完,皱了皱眉,“这个人我听说过。东京陆军省的红人,鹰派,对中国很敌视。他来当课长,对我们很不利。”
“他有什么背景?”
“他父亲是陆军省次官。”陆汉卿说,“叔叔是关东军的高级参谋。家族势力很大。他来上海,很可能是镀金的,干两年就回去升官。但这两年,他会很强势,会做出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
郑耀先心里一沉。这样的人,最难对付。他不需要考虑后果,只需要考虑政绩。为了立功,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批药品的事,要推迟吗?”他问。
陆汉卿想了想,说:“不推迟。根据地等着用,不能再拖。但要更加小心。渡边刚来,情况不熟,可能还顾不上这些。趁这个空档,把货送出去。”
“好。”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分开。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一边准备通行证,一边观察着特高课的动静。渡边大佐上任后,确实搞了一些动作。他调整了人事,撤换了一些老人,安插了自己的亲信。特高课内部人心惶惶,工作效率大大降低。
这对郑耀先来说,是个好消息。
下周三晚上八点,第一批五辆卡车从十六铺码头出发。每辆车都有一张郑耀先签发的通行证,货车上装的是“日用百货”,实际上是药品和医疗器械。
郑耀先站在码头的暗处,看着车队缓缓驶离。周海在他身边,低声说:“郑主任,能成功吗?”
“能。”郑耀先说,“只要不出意外。”
车队消失在夜色中。郑耀先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车。
“回去吧。”
周四晚上,第二批车队顺利出发。周五晚上,第三批车队也出发了。
周六上午,周海带来消息:三批车队都安全通过了关卡,已经抵达杭州。药品很快就会转运到苏北根据地。
郑耀先松了口气。这次任务,总算完成了。
但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李士群打来的。
“郑副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
郑耀先心里一紧。李士群的声音很严肃,不像是有好事。
他来到李士群的办公室。李士群正在看一份文件,脸色阴沉。看到郑耀先,他把文件扔到桌上。
“你看看这个。”
郑耀先拿起文件,一看,心里一沉。这是一份特高课的调查通报,上面写着:近日发现有人利用七十六号签发的通行证,运输违禁药品。经查,这些通行证的签发人,是七十六号副主任郑耀先。
“李主任,这是……”
“你别说话。”李士群打断他,“我问你,这些通行证,是你签的吗?”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是。”
李士群盯着他,眼神很冷:“你知道上面运的是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签?”
郑耀先抬起头,看着李士群:“李主任,那些药品,是给根据地的伤员用的。他们很多人没有药,伤口化脓,活活疼死。我不能见死不救。”
李士群沉默了。他盯着郑耀先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
“知道。”郑耀先说,“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还会这么做。”
李士群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我早就怀疑你了。”他说,“你做事太认真,太较真,不像个汉奸。但我一直没揭穿你,因为你对我有用,对七十六号有用。”
郑耀先没有说话。
“这次的事,特高课那边已经知道了。”李士群继续说,“渡边大佐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你交出去。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
郑耀先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说,郑耀先是七十六号的人,要处理也得我处理。”李士群说,“渡边很不高兴,但也没办法。毕竟,这是我们的内部事务。”
郑耀先心中一动。李士群这是在保他?
“李主任,您……”
“你别误会。”李士群说,“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自己。你是我的人,如果我把你交出去,以后谁还敢跟我干?七十六号就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郑耀先。
“这次的事,我可以帮你压下去。”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李士群转过身,看着他:“以后,做什么事之前,先告诉我一声。能帮的,我会帮。不能帮的,你也别勉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好不了。”
郑耀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李士群这个人,贪财、好色、心狠手辣,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底线。他保郑耀先,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在这种地方,利益有时候比正义更可靠。
“我明白了。”郑耀先说,“谢谢李主任。”
李士群摆摆手:“去吧。以后小心点。”
郑耀先离开李士群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次的事,太险了。如果不是李士群保他,他现在已经被特高课抓走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渡边大佐不会善罢甘休。他刚上任,正需要立功。查获一批违禁药品,是个不错的成绩。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线索。
果然,第二天上午,渡边大佐亲自来到七十六号。
郑耀先正在办公室,听到外面一阵嘈杂。他走出来,看到渡边大佐带着几个日本宪兵,站在走廊里。李士群陪在他身边,脸色很难看。
“郑副主任,渡边大佐要见你。”李士群说。
郑耀先走过去,看着渡边大佐。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但很精干。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盯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久仰。”渡边说,中文说得很流利,“我是特高课新课长,渡边一郎。”
“渡边大佐,幸会。”郑耀先说。
渡边盯着他,说:“昨天的事,李主任已经告诉我了。他说那些通行证是你签的,但你不知道运的是什么货。是这样吗?”
郑耀先心里一动。李士群帮他编了个理由?
“是。”他说,“我以为运的是日用百货。下面的人报上来的单子,我没仔细查。”
渡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玩味:“是吗?可我怎么听说,你是个很认真的人,做事很仔细。怎么会不查单子就签字?”
“那天太忙了。”郑耀先说,“一天签了十几张,没来得及细看。”
渡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郑副主任,你很会说话。”他说,“但我不相信你。”
郑耀先没有说话。
渡边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所以今天,我只是来警告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如果再让我抓到,不管李主任保不保你,我都会把你抓起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日本宪兵跟着他离开。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李士群看着郑耀先,叹了口气。
“看到了吧?他不信。”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
“以后小心点。”李士群说,“他会盯着你的。”
李士群走了。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渡边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