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色未明,郑耀先已经带着两名手下离开了金陵饭店。他们乘坐的是一辆租来的黑色轿车,车牌是南京本地的,这样可以减少被注意的可能性。开车的叫老陈,是周海推荐的,在南京跑车多年,对路况很熟。另一人叫阿勇,原是军队的侦察兵,枪法准,反应快。
车子驶出南京城,沿着宁沪公路向东行驶。路上车辆稀少,只有偶尔遇到的运货卡车。郑耀先坐在后排,闭目养神,但脑中却在反复思考这次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江阴港距离南京约一百公里,正常情况下两小时能到。但他不能直接去港口,那样太显眼。按照计划,他们先到江阴县城,在那里换装,伪装成货船船员,再混进港口。
上午七点,车子抵达江阴县城。这是一个临江的小城,因为港口的存在而显得比一般县城繁华一些。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早点摊前冒着热气,赶早市的农民挑着担子走在石板路上。
郑耀先让老陈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旅馆后面。三人下车,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进旅馆。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到他们,也没多问,收了钱就给了钥匙。
房间里,郑耀先打开随身携带的皮箱,里面是三套船员的衣服——粗布工作服、旧皮鞋、还有脏兮兮的帽子。这些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换衣服,十分钟后出发。”郑耀先说。
换装完毕,三人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码头工人了。郑耀先在脸上抹了点煤灰,让肤色看起来更暗一些。阿勇则用胶水在脸上贴了一道假伤疤,改变面容特征。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是老张,你们叫我张哥。”郑耀先交代,“老陈是老陈,阿勇是小王。我们是‘顺昌号’货船的船员,船停在二号码头,去港口是取落下的工具。如果有人问,就这么说。”
“明白。”两人点头。
八点整,三人离开旅馆,步行前往港口。江阴港分为东西两个区域,东区是军用码头,戒备森严,西区是民用码头,管理相对宽松。三号码头在西区的最西侧,靠近一片废弃的仓库区。
郑耀先没有直接去三号码头,而是先在西区转了一圈,观察情况。港口很繁忙,起重机正在装卸货物,工人们来来往往,蒸汽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日本宪兵在主要通道设了检查站,但对工人的检查不是很严。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三号码头附近停着两辆卡车,车上盖着帆布,看不出装的是什么。但卡车周围有几个穿便衣的人在转悠,这些人虽然也穿着工人的衣服,但举止不像真正的工人。
“看到那几个人了吗?”郑耀先低声对阿勇说。
“看到了,腰间鼓鼓的,有家伙。”
“绕过去,从后面接近三号码头。”
三人拐进一条小巷,从仓库区的后面绕向三号码头。这里堆满了废弃的货箱和杂物,很少有人来。郑耀先在一堆木箱后面停下,从这里可以观察到三号码头的情况。
三号码头不大,只有一个泊位,停着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船名是“江运号”。船上没有人在活动,看起来很安静。但郑耀先注意到,船舱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张哥,看那边。”阿勇指着码头边的一个小房子。
那是一个值班室,门关着,但窗户里能看到人影。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
“我去看看。”阿勇说。
“小心。”
阿勇借着货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值班室。他在窗户下方蹲下,侧耳倾听。几分钟后,他回来了。
“三个人,在打牌。说的是日语,我听不懂,但听到几次‘今晚’、‘装船’、‘小心’之类的词。”
日语。这个发现证实了郑耀先的猜测:这里确实有日本人看守,而且今晚有装船计划。
“能看出他们是什么人吗?”郑耀先问。
“不像正规军,更像特工。”阿勇说,“动作很警惕,虽然打牌,但枪就放在手边。”
郑耀先思考着下一步。直接靠近太危险,但必须确认船上有没有那批设备。
“老陈,你去打听一下‘江运号’的情况。”他对老陈说,“找个茶馆或者饭馆,跟当地人聊聊。注意方式,别引起怀疑。”
“好。”老陈点点头,转身离开。
郑耀先和阿勇继续在隐蔽处观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港口上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上午十点左右,一辆卡车驶到三号码头,从车上下来几个人,开始往船上搬运货物。
货物是用木箱装的,箱子不大,两个人抬一个。郑耀先数了数,一共搬了二十个箱子上船。
“张哥,那些箱子的大小,装通讯设备正合适。”阿勇说。
郑耀先也有同感。但他还需要更确切的证据。
“你在这里继续观察,我绕到船的另一侧看看。”
郑耀先借着货堆的掩护,慢慢移动到码头的另一侧。这里离船更近,可以清楚地看到船舷上的情况。他注意到,船身吃水线很深,这说明船上已经装了不少货物。
他正在观察时,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立刻蹲下,躲到一个货箱后面。
两个工人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老李,你说那船上装的到底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谁知道呢,日本人的东西,少打听。听说今晚就要开走,去上海。”
“这么急?不是说要检查吗?”
“检查个屁,日本人说了算。咱们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两人走远了。郑耀先从货箱后出来,心中有了计较。船今晚要开往上海,时间紧迫。
他回到阿勇那里,老陈也回来了。
“打听到了。”老陈说,“‘江运号’是三天前来的,一直停在这里。船上的人很少上岸,吃的用的都是送到船上去。有人说看到船上卸过一些特别的箱子,上面有日文标志。”
“还有什么?”
“还有人说,昨天下午有一队日本兵来过,检查了船上的货物,但很快就走了,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郑耀先将这些信息综合起来分析。船上有日本兵检查过的货物,今晚要开往上海,这和他掌握的情报吻合。但问题是,如何确认那些货物就是通讯设备?
直接上船查看太冒险,而且打草惊蛇。需要想别的办法。
“张哥,你看那边。”阿勇突然说。
郑耀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明楼。明楼也穿着工人的衣服,但郑耀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明楼正在和一个码头工人说话,似乎在打听什么。
明楼也来了江阴港。这个发现让郑耀先心中一动。明楼果然也在调查,而且采取了行动。这说明他提供的情报不是假的,至少他自己相信是真的。
但郑耀先没有立刻上去相认。他需要观察明楼的行动,判断他的真实意图。
明楼和那个工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塞给工人一些钱。工人点点头,指了指“江运号”的方向,又说了些什么。明楼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郑耀先让阿勇跟上去,看看明楼去哪里。他自己留在原地,继续观察三号码头的情况。
中午时分,港口上的工人开始休息吃饭。三号码头的值班室里,那三个人也出来了,往港口食堂的方向走去。这是一个机会。
郑耀先当机立断:“老陈,你在这里望风。阿勇回来告诉他,我上船看看。”
“张哥,太危险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郑耀先趁着周围没人注意,迅速接近“江运号”。船没有放舷梯,但有一根缆绳从船舷垂下来。他抓住缆绳,灵活地爬了上去。
上船后,他立刻蹲下,观察甲板上的情况。甲板上堆着一些普通货物——麻袋装的粮食、木箱装的杂货。但他在船尾发现了一个锁着的舱门。
锁是普通的挂锁,不难打开。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伸进锁孔。他受过专业的开锁训练,这种锁三十秒就能打开。
锁开了。他轻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货舱。货舱里堆着一些木箱,和他之前看到搬上船的那些一样。
他撬开一个木箱的盖子,里面果然装着通讯设备——军用无线电收发机,还有配套的电池和天线。他又检查了其他几个箱子,都是类似的设备。
确认了。这批设备确实在这里。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有人上船了。
郑耀先立刻关好木箱,躲到货堆后面。透过货堆的缝隙,他看到两个人走进货舱。是之前值班室里的那两个人。
“快点检查一遍,没问题就封舱。”一个人说。
“知道了。你说,这批货到底要运到哪里去?”
“不该问的别问。我们只管送到上海,有人接应。”
两人开始检查货物。郑耀先屏住呼吸,慢慢往货舱深处移动。货舱里很暗,货物堆得很密,暂时不会被发现。
但那两个人检查得很仔细,一边检查一边往里面走。郑耀先知道,很快就会被发现。
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货舱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那个门。现在门被那两个人挡住了。
他观察四周,发现货舱顶部有一个通风口,不大,但应该能爬出去。通风口离地面约三米高,周围没有可以攀爬的东西。
时间紧迫。那两个人越来越近。
郑耀先看了看货堆,有了主意。他轻轻搬动几个箱子,堆成一个临时的阶梯。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箱子堆好后,他爬上去,刚好能够到通风口。通风口的栅栏是用螺丝固定的,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刀,开始拧螺丝。
螺丝很紧,而且生了锈,拧起来很费力。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
“什么声音?”外面一个人说。
“可能是老鼠吧。这破船,老鼠多得很。”
郑耀先加快动作。终于,最后一个螺丝拧下来了。他取下栅栏,双手抓住通风口边缘,用力一撑,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他听到下面传来那两个人的声音。
“奇怪,这里怎么堆了这么多箱子?”
“可能是工人偷懒,随便堆的。不管了,检查完封舱。”
郑耀先在通风管道里爬行,管道里满是灰尘,呛得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爬了大约十米,看到前方有光亮——是另一个通风口。
他从这个通风口往外看,外面是船的另一侧,下面就是水面。这里离码头有一段距离,跳下去不会被发现。
他推开通风口的栅栏,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然后从通风口钻出来,抓住船边的缆绳,滑入水中。
入水的声音很小,被港口的嘈杂声掩盖了。郑耀先潜入水下,游了十几米才浮出水面。他在一艘小船的后面换了口气,然后继续游,一直游到码头的另一边才上岸。
浑身湿透,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外衣脱下来拧干,然后穿上。幸好是夏天,衣服干得快。
他回到之前和老陈约定的地点,阿勇已经回来了。
“张哥,你没事吧?”老陈看到他一身的湿,吓了一跳。
“没事。”郑耀先说,“明楼呢?”
“我跟了一段,他去了港口附近的一家客栈,叫‘悦来客栈’。”阿勇说,“他在那里开了个房间,现在应该还在。”
郑耀先看了看表,中午十二点半。他和明楼约定的见面时间是下午一点,在昨天那个茶馆。但既然明楼也在江阴港,也许可以提前见面。
“我们去‘悦来客栈’。”他说。
悦来客栈在港口东侧,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建筑。郑耀先让老陈和阿勇在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进去。
客栈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郑耀先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老板,我找张先生,昨天住进来的。”
老板睁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张先生?哪个张先生?”
“做药材生意的张先生。”郑耀先说,这是他和明楼约定的暗号。
老板的表情变了变:“二楼,最里面那间。”
“谢谢。”
郑耀先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一长。
门开了,明楼出现在门口。看到郑耀先,他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郑……张先生,你怎么来了?”
“进去说。”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江阴港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做了标记。
郑耀先关上门,直接说:“我去过‘江运号’了,设备确实在船上。”
明楼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上船了?”
“嗯。二十箱通讯设备,军用级别的,今晚装船运往上海。”
明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也查到了类似的信息。但我的人说,船上除了通讯设备,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清楚,但据说很重要,日本人派了重兵把守。”明楼指着地图,“你看,三号码头周围,至少有二十个便衣。这还不算明面上的警卫。”
郑耀先回忆刚才看到的情况,确实有很多便衣在周围转悠。但如果只是通讯设备,不需要这么严密的看守。除非,船上真的有更重要的东西。
“你的情报来源怎么说?”郑耀先问。
“我的人只打听到这些。”明楼说,“但我觉得,我们可能低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这批货物,可能不只是简单的走私。”
“那是什么?”
明楼压低声音:“我听说,日军最近在准备一次大的军事行动,需要大量的通讯设备建立指挥网络。这批设备,可能就是为那个行动准备的。”
这个猜测让郑耀先心中一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截获这批设备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再是打击腐败,而是直接破坏日军的军事计划。
“消息可靠吗?”他问。
“不确定,但有这个可能。”明楼说,“所以,我们必须阻止这批设备运到上海。”
“怎么阻止?硬抢?”
“硬抢太冒险,而且成功率低。”明楼说,“我有个想法。既然船今晚才开,我们还有时间做手脚。”
“什么手脚?”
明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无色液体:“这是强酸,腐蚀性很强。如果混进设备的电路里,短时间内不会发现问题,但一旦通电,设备就会全部报废。”
郑耀先看着那个小瓶子,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优点是隐蔽,不容易被发现;缺点是需要再次上船,而且要对设备做手脚,风险很大。
“你怎么把东西弄上船?”他问。
“我认识一个往船上送补给的人。”明楼说,“可以让他把瓶子带上去,放在合适的位置。但需要有人上船指导,因为送补给的人不懂技术。”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再上船一次?”
“是的,而且要在开船之前。”明楼说,“我计划下午四点行动,那时船员都在吃饭,看守相对松懈。”
郑耀先沉思。这个计划很冒险,但如果成功,效果会很好。而且,这也是一个测试明楼的机会。如果明楼真的想破坏这批设备,那么他的可信度就会增加。
“我需要时间考虑。”郑耀先说。
“可以,但时间不多。”明楼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三点之前给我答复。如果同意,我们就开始准备。”
“好。”
郑耀先离开客栈,回到老陈和阿勇那里。他把明楼的计划说了一遍。
“张哥,这太危险了。”老陈说,“万一是个陷阱……”
“我知道。”郑耀先说,“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这批设备就会运到上海,用于日军的军事行动。那样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阿勇说:“张哥,我听你的。你说干,我们就干。”
郑耀先看着两人,心中感激。在这样的危险任务中,可靠的同伴比什么都重要。
他思考了各种可能性,最终做出了决定。
“干。”他说,“但我们要有自己的准备。老陈,你去找一条小船,停在港口外,作为撤退用。阿勇,你准备武器,以防万一。”
“明白。”
“我去回复明楼,然后我们一起制定详细计划。”
下午两点,郑耀先回到客栈,告诉明楼他的决定。明楼似乎松了口气。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准备。”明楼说,“送补给的人三点会来客栈,我们把东西交给他。然后,我们需要一个人上船指导。郑主任,是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郑耀先说,“我上过船,熟悉情况。”
“可以,但一定要小心。”明楼说,“我的人在码头接应,如果有情况,会制造混乱掩护你撤退。”
两人开始制定详细计划。送补给的人会把强酸藏在蔬菜筐里带上船,郑耀先随后上船,找到那个筐,取出强酸,然后对设备做手脚。整个过程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完成,因为四点三十分,船员就会开始做开船准备。
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但郑耀先知道,在实际操作中,任何一个小意外都可能导致失败。
下午三点,送补给的人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赵,在港口干了十几年,大家都叫他老赵头。明楼给了他双倍的钱,他答应帮忙。
“东西放在最下面的白菜里。”明楼把瓶子交给老赵头,“上船后,把筐放在货舱门口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明白。”老赵头把瓶子小心地藏好,“那我先去了,四点准时上船。”
老赵头离开后,郑耀先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换上了一套港口工人的衣服,把必要的工具藏在身上——螺丝刀、钳子、还有一把匕首以防万一。
下午三点四十分,他离开客栈,前往三号码头。老陈和阿勇已经在预定位置就位,随时准备接应。
港口上,工人们开始下午的工作。起重机又开始运转,汽笛声此起彼伏。郑耀先混在工人中,慢慢接近“江运号”。
他看到老赵头推着一车蔬菜上了船,和船上的船员说了几句话,然后把菜筐放在了货舱门口。一切都很顺利。
接下来,就等船员吃饭的时间了。
四点整,船上的船员陆续下船,往食堂方向走去。值班室里的人也出来了,但只留下一个人看守。
郑耀先看准时机,从藏身处出来,迅速上了船。他先到货舱门口,找到老赵头放的那个菜筐,从白菜下面取出强酸瓶子,藏进怀里。
然后,他打开货舱门,闪身进去。
货舱里很暗,但还能看清。他找到装有通讯设备的箱子,开始行动。
他打开一个箱子,取出里面的设备。设备很精密,电路板暴露在外面。他拧开强酸瓶子的盖子,小心地在电路板上滴了几滴。强酸接触到金属,立刻开始腐蚀,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一个,两个,三个……他快速地处理着箱子里的设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突然,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有人来了。
他立刻停下动作,躲到货堆后面。货舱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是那个留守的看守。
看守拿着手电筒,在货舱里照了一圈。光束从郑耀先藏身的地方扫过,差点照到他。郑耀先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看守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他踢到了地上的一个螺丝刀——那是郑耀先刚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看守停下脚步,捡起螺丝刀,警惕地观察四周。
郑耀先知道,被发现了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主动出击。
他悄悄从货堆后面出来,悄无声息地接近看守。在距离还有两米时,他猛地扑上去,一手捂住看守的嘴,一手用匕首柄击中看守的后颈。
看守闷哼一声,软倒在地。郑耀先把他拖到货堆后面,用绳子绑起来,堵住嘴。
危机暂时解除,但时间更紧了。他必须加快速度。
剩下的设备还有十箱。他快速地处理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强酸还剩半瓶,足够用了。
四点二十五分,终于,最后一箱设备处理完毕。郑耀先长出一口气,把空瓶子藏好,准备离开。
但当他走到货舱门口时,听到外面有很多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心里一沉。外面站着五六个人,都是便衣,手里拿着枪。为首的一个人,他认识——是特高课的小林中佐。
中计了。郑耀先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明楼的计划是个陷阱,或者说,他们的计划被发现了。
现在怎么办?硬冲出去是死路一条,躲在货舱里也会被搜出来。
他环顾四周,寻找其他出路。货舱里除了那个通风口,没有别的出口。但通风口太小,爬出去需要时间,而且外面可能也有人守着。
时间紧迫,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郑耀先做出了决定。他回到货舱深处,找到之前处理过的一个设备箱子,撬开盖子,藏了进去。箱子不大,但刚好能容下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他刚盖好盖子,就听到货舱门被推开的声音。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小林中佐的声音传来。
手电筒的光束在货舱里扫过,脚步声越来越近。郑耀先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箱子被踢了一脚,但没有打开。脚步声继续向前。
“报告中佐,没有发现。”
“继续搜!他一定还在船上!”
搜索持续了十分钟,货舱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检查了。郑耀先藏身的箱子也被检查了,但检查的人只是用手电照了照,没有打开盖子。
也许是因为箱子是封好的,看起来不像有人动过。
“报告中佐,确实没有人。”
小林中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撤。加强船上的守卫,不许任何人靠近。”
脚步声渐渐远去,货舱门被关上了。郑耀先还不敢立刻出来,又在箱子里待了十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了,才轻轻推开盖子。
货舱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爬出箱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现在是四点五十分,离计划的开船时间还有十分钟。他必须尽快离开。
他走到货舱门口,小心地推开门,往外看了看。甲板上没有人,但能听到船头方向有人在说话。
他悄悄爬出货舱,沿着船舷移动到船尾。从这里可以直接下水。
但就在他准备跳船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郑主任,这么着急走吗?”
郑耀先心中一震,缓缓转过身。明楼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枪口对着他。
“明顾问,这是什么意思?”郑耀先平静地说。
“郑主任,哦不,应该叫你‘风筝’同志。”明楼说,“或者,你更喜欢‘鬼子六’这个代号?”
郑耀先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但表面依然平静:“明顾问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用装了。”明楼说,“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中共特工,代号‘风筝’,奉命潜入七十六号。我也知道,你今天来江阴港,不只是为了查通讯设备,更是为了和你的上线接头。”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在观察明楼的表情,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试探。
“你很谨慎,这很好。”明楼说,“但你的谨慎也让你错过了很多机会。比如,你本来可以更早发现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郑耀先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明楼笑了:“和你一样,也是中共特工。代号‘毒蛇’,但那是军统给我的代号。我的真实代号是‘青松’。”
青松。这个代号郑耀先听过,组织上提到过,七十六号内部有自己人,代号“青松”,但具体是谁不知道。
如果明楼真的是“青松”,那么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他会提供情报,为什么他想破坏这批设备,为什么他知道这么多内幕。
但郑耀先还不能完全相信。这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你有什么证据?”他问。
明楼收起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组织上给我的指令,让我在必要时协助‘风筝’。指令是用我们共同的密码写的,你可以验证。”
郑耀先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密码他认识,确实是组织上用的那一套。指令内容很简单:“必要时协助风筝,确保安全。”
这个证据很有力,但还不是百分之百确凿。密码可能被破解,纸条可能被伪造。
“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郑耀先说。
“我理解。”明楼说,“在这种环境下,怀疑是生存的本能。但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有共同的任务。那批设备,必须被摧毁。”
“你已经知道我处理过了。”
“我知道,但还不够。”明楼说,“小林中佐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计划,他会检查设备。如果我们做的太明显,他会发现问题,然后把设备转移。我们需要制造一个意外,让设备被‘意外’摧毁。”
“什么意外?”
“火灾。”明楼说,“我已经在船上布置了引火装置,十分钟后会起火。火会从货舱开始,看起来像是电路短路引起的。”
郑耀先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火灾确实能彻底摧毁设备,而且看起来像意外。但风险也很大,一旦起火,船上的人可能有危险。
“船员怎么办?”他问。
“我已经安排人引开他们,起火时船上不会有人。”明楼说,“现在,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船很快就要开了。”
郑耀先做出了决定。无论明楼是真是假,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离开这里。
“怎么走?”
“跟我来。”
明楼带着郑耀先来到船尾,那里系着一条小船。两人迅速上船,明楼解开缆绳,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他们划着小船,远离“江运号”。刚划出几十米,就听到船上传来惊呼声,接着看到货舱的窗户里冒出浓烟。
火起来了。
港口上顿时一片混乱,有人喊救火,有人跑去通知消防队。但火势很猛,很快就吞没了半个货舱。
郑耀先和明楼划着小船,绕到港口的另一侧上岸。老陈和阿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张哥,你没事吧?”老陈看到郑耀先,松了口气。
“没事。”郑耀先说,“这是明顾问。”
明楼对两人点点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四人迅速离开港口,回到江阴县城。在旅馆里换了衣服,收拾好东西,然后开车返回南京。
路上,郑耀先和明楼坐在后排,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明楼先开口:“郑主任,现在你相信了吗?”
“我需要更多证据。”郑耀先说,“但今天的行动,你确实在帮我。”
“理解。”明楼说,“我们可以慢慢建立信任。但现在,我们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什么问题?”
“小林中佐。”明楼说,“他今天出现在江阴港,不是巧合。他可能在调查我们,或者调查那批设备。不管怎样,他都是一个威胁。”
郑耀先点点头。小林中佐确实是个问题。而且,如果明楼真的是“青松”,那么小林中佐可能已经怀疑他了。
“你有什么打算?”郑耀先问。
“我需要尽快回上海。”明楼说,“南京的事已经差不多了,松本司令明天就回上海,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但在我离开之前,我们需要约定一个联络方式。”
“你说。”
明楼说了一个地址和时间:“这是我在上海的一个安全屋。每周三下午三点,我会在那里。如果你需要联系我,可以去那里。如果我不在,留暗号,我会看到。”
郑耀先记下了地址和时间。
“好。”他说,“我回上海后,会和你联系。”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是漆黑的田野,偶尔有零星的灯火。郑耀先看着窗外,心中思绪万千。
今天的经历太曲折,信息量太大。明楼的身份、青松的真相、小林中佐的出现、还有那场火灾……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消化。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改变。他和明楼的关系,已经从单纯的互相试探,变成了某种程度的合作。无论这种合作能持续多久,至少现在,他们有共同的目标。
车子抵达南京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城市笼罩在夜色中,但金陵饭店周围依然灯火通明,警卫森严。
郑耀先和明楼在饭店门口分手。
“明天见。”明楼说。
“明天见。”
郑耀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周海正在等他。
“郑主任,你可回来了。”周海说,“今天下午,特高课的小林中佐来找过你。”
“他说什么?”
“问你去哪里了,我说你去调查一些线索,具体不清楚。他看起来不太相信,但也没多问。”
郑耀先心中警惕。小林中佐的动作很快,已经开始调查他了。
“松本司令那边怎么样?”
“情况稳定,医生说明天可以回上海。”周海说,“但特高课要求加强安保,小林中佐亲自负责。”
这个消息让郑耀先更加不安。小林中佐负责安保,意味着他会有更多机会接触松本,也会有更多机会调查他。
但他现在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明天的回程,将是一场新的考验。
他需要保持冷静,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