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特高课大楼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郑耀先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建筑。三楼有几个窗户亮着灯,其中一间是南天洋子的办公室。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大门。
门口站岗的日本宪兵已经认识他了,敬了个礼就放行了。郑耀先穿过走廊,上了二楼。小林中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郑耀先推门进去。小林中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看到郑耀先,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郑主任,请坐。这就是童虎画的画像。”
郑耀先拿起那几张纸,仔细看着。童虎的画功很粗糙,但基本轮廓还是能看出来的。第一张画的是那个高个子,瘦长的脸,浓眉,小眼睛,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第二张画的是矮个子,圆脸,塌鼻梁,留着八字胡,穿着短褂,手里夹着一根烟。
郑耀先盯着这两张画像看了很久。他有一种感觉,这两个人的面孔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童虎说,那天在茶馆里,高个子一直在说话,矮个子很少开口。”小林中佐说,“高个子说的是上海话,但带着一点外地口音。矮个子从头到尾只说了几句话,口音听不出来。”
“外地口音?什么地方的口音?”
“童虎说听起来像是苏北一带的。”小林中佐说,“但也可能是他听错了。”
苏北口音。郑耀先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
“童虎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天他们谈的是运货的事。”小林中佐说,“高个子说要运一批货到上海,让童虎帮忙办通行证。童虎问是什么货,高个子说是布匹。童虎要了两千块的好处费,高个子当场就给了。就是张老三看到的那包钱。”
“童虎没见过货?”
“没有。”小林中佐说,“他说高个子说货还在路上,等到了再通知他。但后来一直没有消息,直到火灾发生。”
这个说法和童虎之前的供述一致。如果属实,那么童虎确实只是个中间人,对货的内容并不知情。
“小林中佐,我能和童虎再谈谈吗?”郑耀先问。
“现在?”小林中佐看了看表,“已经六点多了。”
“不会太久,二十分钟就行。”
小林中佐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我让人带你去。”
一个日本宪兵带着郑耀先来到地下室。特高课的看守所在负一层,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铁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灯,光线照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光晕。
走到走廊中间,宪兵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
童虎蜷缩在角落里,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郑耀先,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脚上的镣铐限制了他的行动。
“郑主任……”他沙哑着声音说。
郑耀先进去,示意宪兵在外面等。门关上了,狭窄的囚室里只剩下他和童虎两个人。
“坐。”郑耀先指了指地上。
童虎靠着墙坐下。郑耀先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是,是。”童虎连连点头,“郑主任,我真的没放火,你一定要相信我。”
“信不信你,要看证据。”郑耀先说,“现在我问你,那天在茶馆里,那两个人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掉。”
童虎努力回忆着:“他们……他们说要运一批货到上海,问我能不能办通行证。我问是什么货,他们说布匹。我问有多少,他们说二十箱。我问从哪里运来,他们说从南京。我问收货人是谁,他们说到了就知道了。”
“就这些?”
“就这些。”童虎说,“那高个子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他看人的眼神很冷,像刀子一样。我……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好惹。”
“眼神很冷?”郑耀先追问,“怎么个冷法?”
“就是……就是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童虎说,“像是看死人一样。我在七十六号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狠角色,但那种眼神,我还是第一次见。”
郑耀先心中一动。这种眼神,他见过。在军统的训练营里,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手上沾过血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还有呢?”
“还有……那个矮个子,一直在抽烟。”童虎说,“他抽烟的姿势很奇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像这样。”童虎比划了一下。
用拇指和食指捏烟,这是北方一些地方的抽烟习惯。郑耀先记下了这个细节。
“那两个人有没有互相称呼?”
童虎想了想:“好像没有。他们说话的时候,都不叫名字。”
“那个高个子说话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习惯性的动作?”
“有。”童虎说,“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敲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
敲桌子的习惯。这个细节也很重要。如果这个人受过军事训练,很可能在部队里养成了某种节奏感。
郑耀先又问了一些细节,然后站起来:“好,我知道了。你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要再乱说话。记住,不管谁问你,都照实说,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隐瞒。只有这样,才能保命。”
“明白,明白。”童虎连连点头,“郑主任,你一定要救我。”
郑耀先没有回答,转身离开。走出囚室,他对宪兵说:“照顾好他,不要再动刑了。”
宪兵点点头,关上了铁门。
回到二楼办公室,郑耀先把童虎说的新细节告诉了小林中佐。小林中佐听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敲桌子的习惯,抽烟的姿势,这些确实是识别身份的重要线索。我会让人查一下,最近有没有类似特征的人进入上海。”
“还有那个高个子的眼神。”郑耀先说,“童虎说那种眼神很冷,像是看死人一样。这种人,很可能杀过人,而且是惯犯。”
小林中佐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是职业杀手,那这个案子就更复杂了。”
“小林中佐,我有个请求。”郑耀先说。
“请讲。”
“我想见见那个证人张老三。”郑耀先说,“单独见。”
小林中佐看着他:“你怀疑他的证词?”
“不是怀疑,是想核实一些细节。”郑耀先说,“今天审讯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证词里有一些地方说得太详细了,详细得不像是一个偶然路过的人能记住的。我想再问问清楚。”
小林中佐想了想,说:“可以。明天上午,我安排你见他。”
“谢谢。”
离开特高课,已经是晚上七点半。郑耀先坐上车,对司机说:“去日军司令部。”
“郑主任,现在去司令部?”司机有些意外。
“松本司令今晚有宴会。”郑耀先说,“请柬上写的是七点,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
车子掉头,往日军司令部的方向驶去。郑耀先靠在座位上,闭目思考。今天的收获不小,但也带来了更多疑问。
那两个人的画像,他总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就在眼前,却抓不住。
车子很快到了日军司令部。这是上海最戒备森严的地方之一,门口有日本宪兵站岗,还有沙袋堆成的工事。郑耀先出示了请柬,经过严格检查后,才被放行。
宴会厅在二楼,是个很大的房间,装修豪华,水晶吊灯发出柔和的光。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日本军官和汪伪政府的高官。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托盘里是各式各样的点心和酒水。
郑耀先进去,环顾四周,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李士群、汪曼春、梁仲春,还有明楼。明楼正和一个日本军官说话,看到郑耀先,微微点了点头。
郑耀先走到酒水区,要了一杯清酒。他不太喜欢这种酒,但在这种场合,不喝不合适。
“郑主任,来晚了。”李士群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酒。
“抱歉,李主任。在特高课那边耽误了。”
李士群压低声音:“审讯怎么样?”
“童虎承认和陈老板有往来,但坚持没有放火。”郑耀先简单说了一遍,“现在的问题是,那些电子元件是谁放进去的。如果是栽赃,那栽赃的人是谁。”
李士群皱起眉头:“陈老板找到了吗?”
“还没有。”郑耀先说,“他失踪前,接过一个从特高课打出的电话。”
李士群的眼睛眯了起来:“特高课?”
“是。”郑耀先说,“我已经让小林中佐去查了,但还没有结果。”
李士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件事,你继续盯着。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李士群走开后,汪曼春过来了。她今晚穿着一件旗袍,化了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郑主任,听说你刚才又去见童虎了?”
“嗯,核实几个细节。”郑耀先说。
“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郑耀先说,“他还是那套说辞。”
汪曼春笑了笑:“郑主任,你这么关心童虎的案子,是因为梁仲春吧?”
“汪处长想说什么?”
“没什么。”汪曼春说,“只是提醒你,梁仲春这个人,不值得深交。他太贪,迟早会出事。你帮他,小心被他拖下水。”
“多谢提醒。”郑耀先说,“我会注意的。”
汪曼春还要说什么,这时宴会厅的门打开了,松本太郎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走进来。他穿着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脸色看起来比在南京时好多了。
所有人起立鼓掌。松本太郎微笑着挥手致意,然后走到主位坐下。
宴会正式开始。
松本太郎首先讲话,大意是感谢大家的关心,他身体已经康复,今后会继续为“大东亚共荣”努力。他的讲话很简短,但每说一句,下面就有人鼓掌。
讲话结束后,宴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人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交谈。郑耀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
明楼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郑主任,今天的宴会,您看起来心事重重。”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郑耀先说。
“是因为童虎的案子吧?”明楼说,“我听说今天审讯不太顺利。”
郑耀先看着他:“明顾问的消息真灵通。”
“七十六号的事,在上海滩不是秘密。”明楼笑了笑,“不过,我倒是有个信息,可能对您有用。”
“什么信息?”
“陈福生这个人,我见过。”明楼说。
郑耀先心中一动:“你见过他?在哪里?”
“两个月前,在一个经济会议上。”明楼说,“他当时是以商人的身份参加的,想争取一些物资配额。我对他印象很深,因为他说话很直接,不像是普通的商人。”
“怎么个直接法?”
“他直接问,如果他能弄到日本需要的物资,能给他什么好处。”明楼说,“当时在场的人都笑了,但他很认真。后来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发现他做的是走私生意,而且和军方的人有往来。”
“军方的人?具体是谁?”
“这个不清楚。”明楼说,“但据我所知,他的货能顺利进出上海,背后一定有人撑腰。否则,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做到。”
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陈老板背后有军方的人,那么他的失踪就很可能是被灭口了。
“谢谢你,明顾问。”郑耀先说,“这个信息很有用。”
“不客气。”明楼说,“不过,我建议你查的时候小心一点。如果陈老板真的和军方有关系,那么追查下去,可能会碰到不该碰的人。”
郑耀先明白他的意思。在上海,军方是最大的势力,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得罪。
“我会注意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明楼被另一个日本军官叫走了。郑耀先继续站在角落里,思考着新得到的信息。
九点钟,宴会接近尾声。郑耀先正准备离开,却被松本太郎的副官叫住了。
“郑主任,松本司令请您过去一下。”
郑耀先跟着副官来到松本太郎面前。松本太郎坐在一张沙发上,旁边站着小林中佐和南天洋子。
“郑主任,请坐。”松本太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郑耀先坐下,保持警觉。这种阵势,不像是普通的闲聊。
“我听小林中佐说,你在查江阴港火灾的案子。”松本太郎说,“有什么进展吗?”
“有一些。”郑耀先谨慎地说,“但还在调查中。”
“说说看。”
郑耀先简要汇报了审讯的情况,包括童虎的供述、画像的细节、陈老板失踪前接到特高课电话的事。他没有提到明楼说的那些信息。
松本太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电话的事,小林中佐已经查过了。”
郑耀先看向小林中佐。
“电话是从特高课的内线打出的。”小林中佐说,“时间是火灾发生后的第二天上午。打电话的人,用的是南天课长的办公室电话。”
郑耀先心中一震。南天洋子的办公室电话?这怎么可能?
南天洋子面无表情地说:“那天上午,我在开会,不在办公室。有人用了我的电话。”
“知道是谁吗?”郑耀先问。
“还不知道。”小林中佐说,“那天上午进出南天课长办公室的人有几个,包括她的秘书、几个军官,还有一位客人。”
“客人?谁?”
小林中佐犹豫了一下,说:“明楼,明顾问。”
郑耀先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明楼?他去南天洋子的办公室做什么?用她的电话打给陈老板?
“明顾问去我办公室,是谈经济司的工作。”南天洋子说,“我们谈了一个小时,然后他就离开了。至于他有没有用我的电话,我不清楚。”
“他用电话的时候,您在吗?”郑耀先问。
“不在。”南天洋子说,“中途我去了一趟会议室,大概十分钟。那十分钟里,他一个人在办公室。”
十分钟。足够打一个电话了。
郑耀先感到一阵寒意。明楼,那个看起来温和儒雅的顾问,那个主动给他提供信息的人,现在成了嫌疑人。
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明楼如果是打电话给陈老板,为什么要在南天洋子的办公室打?那不是太明显了吗?而且,他和陈老板通话的内容是什么?是通知他逃跑,还是别的什么?
“郑主任,你怎么看?”松本太郎问。
郑耀先稳住心神,说:“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明顾问有没有打那个电话,需要查证。即使他打了,通话内容是什么,也需要知道。也许只是正常的公务电话。”
“正常公务电话,需要用课长的电话?”小林中佐说,“他可以用自己的电话,或者外面的公用电话。”
“这也正是疑点所在。”郑耀先说,“如果他真的想通知陈老板逃跑,为什么要用南天课长的电话?那不是自曝身份吗?”
松本太郎点点头:“有道理。所以,现在还不能确定明楼有问题。但这件事需要查清楚。”
“我会去查。”小林中佐说。
“不。”松本太郎说,“这件事,让郑主任去查。”
郑耀先一愣:“我?”
“你是七十六号的人,和明楼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松本太郎说,“而且,你在查童虎的案子,顺带查一下明楼,不会引起怀疑。”
郑耀先明白了。松本太郎这是让他去调查明楼,但又不让明楼察觉。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考验。
“我明白了。”郑耀先说,“我会尽力。”
“好。”松本太郎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有什么进展,直接向我汇报。”
离开宴会厅,郑耀先的脚步有些沉重。明楼如果是那个打电话的人,那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是陈老板的同伙,还是另有隐情?
他想起明楼在江阴港的表现,想起他们一起策划的火灾,想起明楼说的那些话。如果明楼真的是内鬼,那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为什么要提供那些信息?
除非,他另有所图。
郑耀先感到一阵头痛。这潭水越来越浑了,他需要理清思路。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郑耀先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经过。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在心里整理着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童虎的画像,那两个神秘人的特征——高个子的冷眼神和敲桌子的习惯,矮个子的抽烟姿势。
陈老板的失踪,以及失踪前接到从特高课打出的电话。
那个电话是用南天洋子的办公室电话打的,而明楼那天去过她的办公室,并且有十分钟独处的时间。
这些线索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面前,但还缺少最关键的那一块,把它们连接起来。
他想起明楼在宴会上主动提供的信息——陈老板和军方有往来。如果明楼真的是那个打电话的人,他为什么要主动提供这个信息?是为了转移视线,还是为了获取信任?
或者,明楼根本就不是打电话的人,而是有人故意栽赃?
这种可能性也存在。如果有人想陷害明楼,用南天洋子的电话打给陈老板,然后让明楼成为嫌疑人,完全可行。问题在于,谁能做到这一点?谁有机会进入南天洋子的办公室,并且知道明楼那天会去?
郑耀先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答案。他决定明天先去见张老三,看看能不能从那个证人那里得到更多信息。然后,他要找机会和明楼谈谈,观察他的反应。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来到特高课。小林中佐已经安排好了,张老三被带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等他。
张老三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看到郑耀先进来,赶紧站起来。
“坐。”郑耀先示意他坐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张老三,今天叫你来,是想再问你几个问题。”郑耀先说,“你上次说的那些事,我都记下了。但有几个细节,需要再核实一下。”
“您问,您问。”张老三说。
“你说你是在茶馆里看到童虎和那两个陌生人的。那个茶馆叫什么名字?”
“叫‘福来茶馆’。”张老三说,“就在码头旁边,平时很多工人去那里喝茶。”
“你当时为什么去那里?”
“我……我去喝茶。”张老三说,“干完活,累了,就去喝杯茶休息一下。”
“你经常去吗?”
“经常去。”张老三说,“那个茶馆便宜,一杯茶能坐一下午。”
“那天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下午三点左右。”张老三说,“我干完上午的活,吃了饭,就去喝茶。”
“你进去的时候,童虎他们已经在了吗?”
“在。”张老三说,“他们坐在角落里,我看了一眼,觉得那个高个子眼生,就多看了几眼。”
“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
“在说话。”张老三说,“高个子在说话,童虎在听,矮个子在抽烟。”
“他们说话的声音大吗?”
“不大。”张老三说,“很小声,听不清说什么。”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他们是在谈事情?”
张老三愣了一下:“这……这很明显啊。他们那个样子,就是在谈事情。”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你看到那个高个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包?”
“是,是的。”张老三说。
“什么颜色的黑?”
“就是黑色。”张老三说,“普通的黑色皮包,公文包那种。”
“多大?”
“大概……这么大。”张老三比划了一下,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
“皮包上有什么标志吗?”
张老三想了想:“好像……好像有一个字,但看不清是什么。”
“什么颜色的字?”
“金色的吧。”张老三说,“很小的字,在皮包的角上。”
金色的字。这个细节很重要,很多高档皮包都有这种设计。
“你看到他们给童虎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的。那个报纸是什么报纸?”
张老三又愣了一下:“这……这我没注意。就是普通的报纸。”
“大概多大?”
“这么大。”张老三比划了一下,大约二十厘米见方。
“厚呢?”
“挺厚的。”张老三说,“里面应该包了不少钱。”
郑耀先问完这些问题,让张老三离开了。他坐在椅子上,仔细回忆着刚才的对话。
张老三的回答看起来很自然,但有一个细节让他起疑——张老三对那个黑色皮包的描述太具体了。一个普通的码头工人,只是路过看了一眼,怎么会记得皮包的大小、颜色、还有金色的字?
除非,他之前就见过那个皮包,或者有人教他这么说的。
郑耀先决定再问一个问题。他让人把张老三叫回来。
“张老三,还有一件事。”郑耀先说,“你说的那个黑色皮包,后来在哪里见过吗?”
张老三摇头:“没有。”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丢了这样一个皮包?”
“没有。”张老三说,“我没听说过。”
“好,你可以走了。”
张老三离开后,郑耀先去找小林中佐。他把刚才的谈话内容告诉了小林中佐,然后说:“我怀疑张老三的证词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对那个皮包的描述太具体了。”郑耀先说,“一个普通人,只是路过看了一眼,不可能记得这么多细节。除非他之前就见过那个皮包,或者有人告诉过他。”
小林中佐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张老三被人收买了?”
“有可能。”郑耀先说,“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安排他作伪证。”
“那怎么办?”
“继续查。”郑耀先说,“查张老三的背景,看他最近有没有和可疑的人接触。还有,那个皮包,如果真的存在,应该能找到。如果没有找到,那就说明张老三在说谎。”
小林中佐点点头:“好,我让人去查。”
离开特高课,郑耀先看了看表,十点半。他决定去找明楼。
明楼的办公室在经济司大楼,离七十六号不远。郑耀先开车过去,在门口登记后,上了三楼。
明楼的秘书是个年轻女人,看到郑耀先,赶紧站起来:“郑主任,您找明顾问?”
“是,他在吗?”
“在,在。”秘书说,“我帮您通报一下。”
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然后推开门说:“明顾问,七十六号的郑主任来了。”
“请进。”
郑耀先进去。明楼的办公室很宽敞,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字画。明楼正在看文件,看到郑耀先,站起来迎接。
“郑主任,稀客啊。请坐。”
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明楼亲自泡了茶,递给他一杯。
“郑主任今天来,是有什么公事?”
“不是公事。”郑耀先说,“是私事。”
“私事?”明楼有些意外,“请讲。”
“昨天晚上,松本司令的宴会上,他告诉我一件事。”郑耀先看着明楼的眼睛,“他说,陈老板失踪前,接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是从特高课打出的,用的是南天课长的办公室电话。而那天,你去过她的办公室。”
明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所以,郑主任是来问我的?”
“是。”郑耀先说,“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确实去过南天课长的办公室,也确实是那天上午。但那个电话,不是我打的。”
“你能证明吗?”
“不能。”明楼说,“那十分钟里,我确实一个人在办公室。但我没有用她的电话。我打的是内线,让我的秘书送一份文件过来。那份文件现在还在,上面有南天课长的签字。”
“那十分钟里,你还做了什么?”
“我看了一份文件,是经济司的季度报告。”明楼说,“然后就坐在那里等。等南天课长回来,我们继续谈工作。”
“你有没有听到电话响?”
“没有。”明楼说,“如果电话响了,我可能会接,但确实没响。”
郑耀先盯着他:“明顾问,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吗?如果那个电话是你打的,你就是陈老板的同伙,就是纵火案的参与者。”
“我知道。”明楼说,“但事实是,我没有打那个电话。”
“那会是谁打的?”
明楼想了想:“有两种可能。一是有别人进了办公室,用了那个电话。二是有人故意栽赃。”
“别人进办公室?那天上午进出南天课长办公室的人,除了你,还有她的秘书,还有几个军官。这些人都有可能。”
“但他们都比我更有嫌疑吗?”明楼说,“她的秘书是日本人,军官也是日本人。如果真是他们打的,为什么要栽赃给我?我和他们无冤无仇。”
“也许是想转移视线。”郑耀先说,“让你成为嫌疑人,他们就安全了。”
明楼点点头:“有道理。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证明我的清白。”
郑耀先想了想,说:“有两个办法。一是找到那个电话的通话记录,看通话时间是否和你离开的时间吻合。二是找到陈老板,问他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通话记录我已经查过了。”明楼说,“那个电话的通话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五分,持续了三分钟。而我和南天课长分开的时间是十点十分到十点二十分。也就是说,那个电话确实是在我单独在办公室的时候打的。”
“那你怎么证明不是你打的?”
“我没有办法证明。”明楼说,“除非有人看到别人进了办公室。但当时走廊里没有人,办公室的门也关着。”
郑耀先沉思。这确实是个难题。没有证据证明清白,也没有证据证明有罪。一切都要靠推理和判断。
“明顾问,我相信你。”郑耀先最后说。
明楼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真的想打电话通知陈老板,你不会用南天课长的电话。”郑耀先说,“那太蠢了。而且,你主动告诉我陈老板和军方有关系,如果是你打的电话,你为什么要主动提供这个信息?那不是引火烧身吗?”
明楼笑了:“郑主任果然明察秋毫。”
“但光我相信没用。”郑耀先说,“松本司令让我调查这件事,我必须给他一个交代。所以,我需要你配合我,找出真正的打电话的人。”
“怎么配合?”
“把你那天上午在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郑耀先说,“包括你看到的、听到的、做的每一件事。”
明楼回忆着:“那天上午我九点半到特高课。先在一楼登记,然后上楼。南天课长的秘书在门口等我,把我带进办公室。南天课长已经在里面了,我们开始谈工作。谈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人敲门,是一个军官,说有急事。南天课长就出去了,让我在办公室等。”
“那个军官你认识吗?”
“不认识。”明楼说,“是个年轻军官,穿着军装,戴着眼镜。他说的是日语,我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是有人找南天课长。”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个人在办公室。”明楼说,“我坐在沙发上,看手里的文件。看了大概五分钟,觉得无聊,就站起来走了走。我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风景。然后又走回沙发,继续看文件。”
“你有没有动过桌上的电话?”
“没有。”明楼说,“电话就在桌上,但我没有动。我根本没有想过要用它。”
“你离开过办公室吗?”
“没有。”明楼说,“我一直待在办公室里,直到南天课长回来。”
“你回来的时候,是十点二十分?”
“差不多。”明楼说,“南天课长回来的时候,我看了一下表,大概是十点二十分。”
“她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明楼说,“就是继续谈工作。谈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就告辞了。”
郑耀先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然后问:“你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走廊里有人?”
“有。”明楼说,“走廊里有两个军官走过,还有一个文职人员。”
“他们看到你了吗?”
“应该看到了。”明楼说,“我出门的时候,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记得一个。”明楼说,“一个军官,大概三十多岁,留着胡子,个子不高。他看了我一眼,但没说话。”
这个军官,很可能就是那个打电话的人。如果他当时在走廊里,就有机会在明楼离开后进入办公室。
“你能画出他的样子吗?”
“可以试试。”明楼说。
郑耀先找来纸笔。明楼凭着记忆,画了一张素描。虽然画功一般,但基本特征还是能看出来的——方脸,浓眉,小眼睛,留着八字胡,穿着军装。
郑耀先看着这张画像,突然愣住了。
这张脸,和童虎画的那张矮个子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怎么了?”明楼问。
“你看。”郑耀先把童虎画的画像拿出来,放在一起对比。
两张画像放在一起,虽然一张是穿便装的矮个子,一张是穿军装的军官,但脸型、眉毛、眼睛,都很像。
“是同一个人?”明楼问。
“很有可能。”郑耀先说,“如果这个军官就是那天在茶馆里的矮个子,那他就是陈老板的同伙。他出现在南天课长的办公室,用她的电话打给陈老板,然后栽赃给你。”
明楼沉思:“那他为什么要栽赃给我?”
“可能因为他知道你和陈老板有过接触。”郑耀先说,“也可能是因为你查过陈老板的背景,引起了他的警惕。”
“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也别做。”郑耀先说,“继续正常工作。这件事我来处理。”
郑耀先收起两张画像,站起来告辞。离开经济司大楼,他坐上车,对司机说:“回七十六号。”
车子驶入街道。郑耀先靠在座位上,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现在有了新的线索,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就很明确了——找到那个军官,确认他的身份,查清他和陈老板的关系。
但问题是,这个军官是谁?他是特高课的人,还是别的部门的?他和陈老板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帮陈老板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