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郑耀先准时来到七十六号特工总部。大楼里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走廊里来往的人员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他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就看到梁仲春已经等在那里了。
“郑主任。”梁仲春迎上来,压低声音,“情况不太对。”
“进来说。”
两人进了办公室,关上门。郑耀先脱下外套挂好,在办公桌后坐下:“什么事?”
“特高课的人一早就来了。”梁仲春说,“在小会议室,和李主任谈话。已经谈了一个小时了,还没出来。”
“知道谈什么吗?”
“不清楚,但肯定和童虎有关。”梁仲春脸色焦虑,“我刚才从会议室门口经过,听到里面有争吵声。李主任的声音很大,好像在发火。”
郑耀先思考。特高课这么早就来七十六号,而且是直接找李士群,说明事情确实严重。但李士群发火,可能是对特高课越过他抓人不满,也可能是对童虎的行为愤怒。
“你先回去工作,别表现出异常。”郑耀先说,“我去看看情况。”
“好,有消息请一定告诉我。”
梁仲春离开后,郑耀先没有立刻去小会议室。他先处理了几份文件,又接了周海的汇报,了解了特工部昨晚的工作情况。九点钟,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办公室。
小会议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紧闭着。郑耀先走到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去了李士群的秘书室。
李士群的秘书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七十六号工作多年,知道很多内情。
“王秘书。”郑耀先敲门进去。
“郑主任,早。”王秘书站起来,“您是来找李主任的吗?他在小会议室,和特高课的南天课长谈话。”
“我知道。”郑耀先坐下,“他们谈了很久了,是关于童虎的事吗?”
王秘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的。南天课长亲自来,说童虎涉嫌参与江阴港纵火案,要求我们配合调查。”
“李主任什么态度?”
“一开始很生气,说特高课不该绕过我们抓人。”王秘书压低声音,“但南天课长出示了一些证据,李主任的态度就变了。现在他们在讨论如何处理。”
“什么证据?”
“我不清楚,但听南天课长说,有人证证明童虎在火灾发生前去过江阴港,还和港口的一些可疑人员接触过。”
这个证据如果是真的,那童虎就很难脱身了。
“谢谢。”郑耀先站起来,“等李主任谈完了,麻烦告诉他我来过,有工作要汇报。”
“好的。”
郑耀先离开秘书室,回到自己办公室。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如果特高课真有确凿证据,那么童虎这枚棋子就保不住了。梁仲春可能会受牵连,但他本人应该问题不大,毕竟童虎只是他的小舅子,不是直系亲属。
但问题在于,如果童虎真的和纵火案有关,他是受谁指使?是个人行为,还是背后有更大的组织?
郑耀先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童虎贪财,如果有人出高价,他可能会铤而走险。但纵火是重罪,他应该知道后果,除非对方出的价码非常高,或者他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里。
十点钟,内线电话响了。是李士群打来的。
“郑副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
“马上到。”
李士群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面积很大,装修豪华。郑耀先进去时,李士群正站在窗前抽烟,脸色阴沉。
“李主任。”
“坐。”李士群转过身,在办公桌后坐下,“特高课那边的情况,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些,但不详细。”
李士群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南天洋子亲自来了,说童虎涉嫌参与江阴港纵火案。她出示了一些证据,包括人证和物证。人证是港口的一个工人,说在火灾发生前看到童虎和几个陌生人在码头附近密谈。物证是在童虎家里搜出的一些电子元件,和火灾现场发现的引火装置残片相似。”
“童虎承认了吗?”
“还没有。”李士群说,“但特高课已经审了他一夜,以他们的手段,让他开口只是时间问题。”
郑耀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李主任,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童虎是行动处的人,平时负责一些走私检查工作。”郑耀先说,“如果他真的参与纵火,动机是什么?为了钱?还是受人指使?如果是受人指使,背后的人是谁?”
李士群盯着他:“你觉得背后有人?”
“我觉得有可能。”郑耀先说,“江阴港那批设备是军用通讯设备,价值很高。如果被毁,损失很大。童虎一个人,应该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他可能只是被利用的一枚棋子。”
“那利用他的人是谁?”
“可能是抗日分子,也可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郑耀先说,“想借这件事打击我们七十六号。”
李士群的表情变得严肃。这个角度他没想到,但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更复杂了。
“特高课那边要求我们配合调查,交出所有和童虎有关的人员名单和活动记录。”李士群说,“你怎么看?”
“我认为可以配合,但要有限度。”郑耀先说,“我们可以提供童虎的工作记录和档案,但不应该交出所有人的名单。那样会影响七十六号的正常运作,也会打击士气。”
“南天洋子不会同意。”
“我们可以和她谈判。”郑耀先说,“特高课需要我们的配合,我们也可以提条件。比如,要求特高课在调查过程中保持透明,及时向我们通报进展。这样既能配合调查,又能维护我们的权威。”
李士群思考着。郑耀先的建议很中肯,既给了特高课面子,又保护了七十六号的利益。
“好,就这么办。”李士群说,“下午两点,南天洋子还要来,你和我一起参加会谈。”
“是。”
“还有一件事。”李士群说,“梁仲春那边,你要盯着点。童虎是他小舅子,他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否则谁也保不了他。”
“明白。”
从李士群办公室出来,郑耀先直接去了梁仲春的办公室。梁仲春正在里面来回踱步,看到郑耀先,立刻迎上来。
“郑主任,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郑耀先把李士群的话转述了一遍,“李主任让你不要轻举妄动,等调查结果。”
梁仲春脸色铁青:“童虎那个蠢货,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现在下结论还早。”郑耀先说,“特高课的证据不一定可靠,可能是有人栽赃。但不管怎样,你现在不能有任何动作,否则会引火烧身。”
“我知道。”梁仲春深吸一口气,“但我担心童虎扛不住审讯,乱说话。”
这个担心有道理。特高课的审讯手段很残酷,很少有人能扛住。童虎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很可能为了自保而乱咬人。
“所以你要做好准备。”郑耀先说,“清理一下和童虎有关的敏感事务,特别是那些不合规的。如果有问题,提前处理掉。”
梁仲春明白了:“谢谢郑主任提醒。”
中午,郑耀先在食堂吃饭。七十六号的食堂分几个区域,高级官员有单独的小包间。郑耀先通常在大厅吃,这样可以听到更多消息。
今天食堂的气氛很压抑,大家都在低声议论童虎的事。郑耀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听周围的人谈话。
“听说了吗?童虎被抓了,说是放火烧了江阴港。”
“真的假的?他有那个胆子?”
“谁知道呢,反正特高课都来人了,肯定不是小事。”
“梁处长这次惨了,小舅子出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不一定,梁处长人脉广,说不定能摆平。”
“摆平?特高课插手的事,谁能摆平?”
郑耀先安静地吃着饭,把这些议论都记在心里。从这些谈话可以看出,七十六号内部对童虎的事看法不一,但普遍认为梁仲春会受到牵连。
这时,汪曼春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郑主任,一个人吃饭?”
“汪处长。”郑耀先点点头。
汪曼春是情报处处长,三十多岁,长得漂亮,但眼神很冷。她和明楼有过一段感情,但现在已经是过去式了。在七十六号,她是李士群的得力干将,工作能力强,但为人刻薄,很多人不喜欢她。
“童虎的事,郑主任怎么看?”汪曼春直接问。
“还在调查中,不好下结论。”郑耀先谨慎地回答。
“我听说了一些内幕。”汪曼春压低声音,“童虎最近和一些人走得很近,那些人可能有问题。”
“什么人?”
“几个做走私生意的。”汪曼春说,“童虎利用职权,帮他们运一些违禁品,从中拿好处。这次江阴港的事,可能和那批走私货有关。”
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童虎真的和走私团伙有勾结,那么纵火案可能不是政治事件,而是商业纠纷。
“有证据吗?”
“有一些。”汪曼春说,“但我没告诉特高课。我觉得,这是我们七十六号的内部事务,应该我们自己处理。”
郑耀先听出了她的潜台词——她想用这个信息作为筹码,在接下来的权力博弈中获取利益。
“汪处长的意思是?”
“我觉得,我们应该抢在特高课之前,把童虎的案子查清楚。”汪曼春说,“这样既能维护七十六号的权威,也能防止特高课借题发挥,扩大调查范围。”
这个建议表面上是为七十六号着想,但实际上,如果让情报处主导调查,汪曼春就能控制调查方向和结果,进而打击梁仲春,扩大自己的势力。
郑耀先需要权衡。如果支持汪曼春,可以打击梁仲春,但也会让汪曼春坐大。如果不支持,梁仲春可能会被特高课整垮,到时候行动处会换人,新处长不一定好相处。
“这个建议很好。”郑耀先说,“但需要李主任批准。”
“我已经和李主任提过了。”汪曼春说,“他说要考虑考虑。如果你也支持,他同意的可能性就更大。”
原来如此。汪曼春来找他,是想拉他一起向李士群施压。
“我需要时间考虑。”郑耀先说,“下午的会谈后,我给你答复。”
“好。”汪曼春站起来,“希望郑主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汪曼春离开后,郑耀先继续吃饭,但胃口已经没了。七十六号内部的权力斗争越来越激烈,他必须小心周旋,不能站错队。
下午一点五十分,郑耀先来到小会议室。李士群已经在了,正在看文件。两分钟后,汪曼春也来了。又过了五分钟,南天洋子和小林中佐到了。
所有人落座。南天洋子坐在主位,李士群坐在她左侧,郑耀先和汪曼春坐在李士群旁边。小林中佐坐在南天洋子右侧。
“李主任,我们继续上午的话题。”南天洋子开门见山,“关于童虎涉嫌纵火案,我们需要七十六号的全面配合。”
“南天课长,我们愿意配合。”李士群说,“但希望特高课能尊重七十六号的独立性。童虎是我们的员工,我们有责任也有权利参与调查。”
“可以。”南天洋子说,“但调查必须由特高课主导,七十六号配合。”
“这不太合适。”汪曼春开口了,“童虎是七十六号的人,我们更了解他的情况。由我们主导调查,效率会更高。”
南天洋子看向汪曼春:“汪处长,你是怀疑特高课的能力吗?”
“不敢。”汪曼春说,“只是觉得,内部调查更合适。我们可以把调查结果及时向特高课汇报。”
小林中佐插话:“江阴港纵火案不仅是七十六号的内部事务,更关系到军用物资的安全。特高课有权全面调查。”
气氛有些紧张。郑耀先知道,该他说话了。
“我有一个折中的建议。”他说,“可以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由特高课和七十六号共同组成。特高课主导,七十六号配合,但七十六号有参与权和知情权。这样既能保证调查的公正性,又能维护七十六号的权威。”
南天洋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建议可以考虑。联合调查组怎么组成?”
“特高课出三人,七十六号出三人。”郑耀先说,“每天开会汇总进展,共享信息。调查结果由双方共同确认。”
“可以。”南天洋子点头,“李主任觉得呢?”
李士群看了郑耀先一眼,然后说:“我同意。七十六号方面,由郑副主任负责,汪处长协助,再加一个行动处的人。”
“好。”南天洋子说,“特高课方面,由小林中佐负责,带两个人。调查从明天开始,第一项工作,审问童虎。”
“童虎现在在哪里?”李士群问。
“在特高课的看守所。”南天洋子说,“明天上午九点,在特高课审讯室,第一次联合审讯。”
“我们需要看童虎的审讯记录和证据材料。”
“可以。”南天洋子说,“小林中佐,把材料给他们。”
小林中佐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李士群。李士群翻开看了看,然后递给郑耀先。
郑耀先快速浏览。材料包括人证证词、物证照片、童虎的银行流水等。人证是港口的一个工人,叫张老三,证词说在火灾发生前一天,看到童虎和两个陌生人在码头附近的茶馆见面。物证照片显示,在童虎家里搜出了一些电子元件和导线。银行流水显示,童虎最近收到了一笔大额汇款,来源不明。
这些证据看起来很完整,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人证张老三的证词中提到,童虎和陌生人见面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但在物证照片里,没有这个皮包。
这可能是突破口。
“材料我们拿回去仔细研究。”郑耀先说,“明天审讯时,我们有些问题要问童虎和证人。”
“可以。”南天洋子站起来,“那就这样定了。明天九点,特高课见。”
会谈结束。送走南天洋子和小林中佐后,李士群把郑耀先和汪曼春叫到办公室。
“你们怎么看?”李士群问。
“证据看起来很充分,但有几个疑点。”郑耀先说,“第一,人证提到的黑色皮包在物证里没有;第二,童虎收到的汇款,需要查来源;第三,那些电子元件,需要专家鉴定,看是否真的和引火装置有关。”
“这些疑点可以在审讯时提出来。”汪曼春说,“但我觉得,童虎很可能真的有罪。他最近花钱大手大脚,买了新房,还经常去赌场。这些钱从哪里来?”
“如果是受贿,那背后的人是谁?”郑耀先问。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汪曼春说,“我觉得,应该从童虎的社交圈查起,看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
李士群点点头:“好,就按这个思路查。郑副主任,你负责和特高课对接;汪处长,你负责内部调查。记住,不管结果如何,都要维护七十六号的名誉。”
“明白。”
离开李士群办公室,汪曼春对郑耀先说:“郑主任,我们去情报处,我有些资料给你看。”
两人来到情报处办公室。汪曼春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档案袋。
“这是童虎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记录。”她说,“我的人一直在监视他,发现他经常去一个叫‘夜上海’的俱乐部,和一个叫陈老板的人见面。”
“陈老板是什么人?”
“做走私生意的,什么都敢运。”汪曼春说,“我怀疑,童虎帮陈老板运了一批违禁品,其中包括制作引火装置的材料。江阴港火灾,可能和陈老板的某批货有关。”
“有证据吗?”
“有一些。”汪曼春拿出几张照片,“这是童虎和陈老板见面的照片。这张是他们在俱乐部,这张是在码头,这张是在一家旅馆。”
照片很清晰,能清楚地看到童虎和陈老板的脸。两人看起来关系密切。
“陈老板现在在哪里?”
“失踪了。”汪曼春说,“火灾发生后就不见了。我的人正在找。”
这个发现很重要。如果陈老板真的和纵火案有关,那么抓到他就可能揭开真相。
“这些材料,你打算怎么处理?”郑耀先问。
“我还没决定。”汪曼春说,“如果交给特高课,他们可能会顺着线索查下去,到时候会牵连很多人。如果不交,我们自己查,可能查到一些不想看到的结果。”
郑耀先明白她的意思。陈老板的走私生意可能涉及七十六号的很多人,包括一些高层。如果查下去,可能会引发地震。
“先不要交。”郑耀先说,“我们自己查,看看能挖出什么。如果有必要,再决定怎么处理。”
“好。”汪曼春收起材料,“郑主任,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你负责和特高课周旋,我负责内部调查。互相配合,把这件事处理好。”
“可以。”
从情报处出来,郑耀先回到自己办公室。他需要整理思路,制定明天的审讯策略。
根据现有证据,童虎很可能有罪,但罪有多大,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还需要查证。明天的审讯是关键,他需要在特高课面前表现出公正和专业,同时也要保护七十六号的利益。
他打开笔记本,写下几个要点:
第一,质疑人证证词的可靠性,特别是关于黑色皮包的细节。
第二,要求对电子元件进行专家鉴定。
第三,追查汇款的来源。
第四,询问童虎和陈老板的关系。
写完后,他打电话给周海:“帮我查一个人,叫陈老板,做走私生意的。经常去‘夜上海’俱乐部。我要他的详细资料。”
“明白。”
挂了电话,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就像现在的局势,迷雾重重。
他知道,童虎案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他必须做好准备,在这场风暴中生存下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到了。郑耀先收拾好东西,离开办公室。在走廊里,他遇到了明楼。
“郑主任,下班了?”
“明顾问,你怎么来了?”
“来找李主任汇报工作。”明楼说,“听说你们成立了联合调查组?”
“消息传得真快。”
“七十六号没有秘密。”明楼微笑,“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郑耀先说,“但如果有经济方面的线索,可能需要你协助。”
“随时恭候。”明楼说,“对了,明天晚上有个宴会,松本司令举办的,庆祝他康复。请柬应该已经送到你办公室了。”
“我还没看。”
“记得参加。”明楼说,“这种场合,很重要。”
“明白。”
两人在门口分开。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果然在桌上看到一个精美的请柬。明晚七点,日军司令部宴会厅。
他收起请柬,离开大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他坐上车,对司机说:“去霞飞路。”
他要去见一个人——他的上线陆汉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