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郑耀先站在七十六号的院子里，看着灰色的云层缓缓移动。今天是周三，“猎鹰”行动定在今晚，也是死信箱的投递时间。他需要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去一趟公园。
但他还有另一个计划：下午去“樱花俱乐部”附近，观察山本的活动。
八点整，童虎准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郑主任，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处理文件，下午我要出去一趟。”郑耀先说，“你继续查山本，特别是他今天下午在‘樱花俱乐部’的具体活动。另外，查一下周海今天在做什么。”
“是。”童虎犹豫了一下，“郑主任，昨天晚上我收到一个消息，不知道真假。”
“什么消息？”
“有人说，看到老钱死前和一个日本军官见过面。”
郑耀先的眼神锐利起来：“什么时候？在哪？”
“前天晚上，在闸北区的一家小酒馆。老钱和一个日本军官一起喝酒，两人聊了很久。那个军官叫什么名字不清楚，但有人说看到他的肩章是少佐。”
日本少佐。郑耀先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老钱的死果然不简单，可能牵扯到日本人。
“继续查那个日本军官，”他说，“但不要声张。”
“明白。”
童虎离开后，郑耀先开始处理桌上的文件。大部分是日常事务，但他发现了一份特别的文件：是李士群批转过来的，关于“猎鹰”行动的最新情报。
文件显示，军统可能使用狙击手，在松本太郎进入或离开海军俱乐部时动手。特高课已经加强了俱乐部周围的制高点控制，但七十六号负责的地面警戒仍有漏洞。
郑耀先仔细研究了文件中的地图和布防图。七十六号负责的区域主要在俱乐部南侧和东侧，包括两条街道和一个公园。特高课负责北侧和西侧，以及俱乐部内部。
他注意到，七十六号负责的区域内，有一栋四层楼的百货公司，正对俱乐部南门。如果狙击手占据那个位置，射界很好。但文件显示，那栋楼已经被七十六号控制，楼顶安排了人。
但他也发现了一个问题：那栋楼的后门没有标注守卫。如果有人从后门进入，可以避开楼顶的视线。
这是个漏洞，可能被军统利用。他需要决定是报告这个漏洞，还是利用它。
如果报告，可以加强安保，但也会让军统的行动失败。组织上的态度是不让军统得逞，但也不能让行动太明显失败。如果利用这个漏洞，可以制造一些混乱，既破坏行动，又不让人怀疑是故意的。
郑耀先决定暂时不报告。他需要观察，看军统是否会利用这个漏洞。
上午十点，他接到李士群的电话，让他去办公室。
李士群的脸色很难看，桌上堆满了文件。
“郑主任，今晚的行动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李士群说，“我刚才接到特高课的电话，南田洋子对我们的布防方案不满意，要求我们调整。”
“调整哪里？”
“主要是百货公司那栋楼。她认为我们的人不够，要求增加一倍的人手。”李士群哼了一声，“她这是不信任我们，想安插她自己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
“我已经同意了，”李士群说，“但我会让我们的人占多数。郑主任，今晚你亲自带队，负责百货公司那一片。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是。”
“另外，”李士群压低声音，“关于内部调查的事，暂时放一放。今晚的行动优先，其他事等行动结束后再说。”
“我明白。”
离开李士群办公室，郑耀先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制定今晚的行动计划。他需要安排人手，分配任务，同时还要考虑如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给军统制造一些障碍。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时，遇到了周海。周海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看到郑耀先，点了点头。
郑耀先端着餐盘走过去：“周组长，可以坐吗？”
“郑主任请坐。”周海说。
“周组长今晚也参加行动吗？”
“是，我负责百货公司二楼和三楼的警戒。”
“那栋楼很重要，”郑耀先说，“周组长有什么想法？”
周海看了他一眼：“郑主任，我觉得那栋楼的布防有问题。后门没人守，如果有人从后门进入，可以直接上到楼顶。”
郑耀先心中一凛。周海也发现了这个漏洞，而且直接说了出来。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他问。
“应该在后门安排两个人，”周海说，“但人手不够。李主任说特高课要加人，但加的人不一定可靠。”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自己的人要守住关键位置。”周海说，“郑主任，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不合适，但我觉得特高课对我们不信任，我们也不能完全信任他们。”
这话很大胆，但也说明了周海的态度。郑耀先对这个人又多了一份好感。
“你说得对，”他说，“今晚你多注意后门的情况，有异常及时报告。”
“是。”
吃完饭，郑耀先回到办公室。下午一点，他离开七十六号，前往死信箱。今天他需要投放一份重要情报：关于“猎鹰”行动的安保漏洞，以及组织上需要的药品情况。
他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跟踪后，来到公园。今天公园的人比平时多，有几个孩子在玩耍，几个老人在下棋。郑耀先在长椅上坐下，取出铁盒。
里面有一张新的纸条。他快速浏览，上面写着：“药品事急，设法在周末前弄到一批。青松处境危险，特高课已怀疑七十六号内部有内线。注意安全。”
他将纸条吞下，然后把自己写的纸条放进去。他汇报了“猎鹰”行动的安保漏洞，以及老钱与日本军官见面的事。
做完这些，他离开公园，前往“樱花俱乐部”。
“樱花俱乐部”在虹口区，是日本人经常聚会的地方。郑耀先没有直接去俱乐部，而是在对面的一家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
从这个位置，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俱乐部门口的情况。下午两点，陆续有日本商人到来。郑耀先仔细观察，但没有看到山本。
两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俱乐部门口。车门打开，山本从车上下来。他穿着和服，看起来像是来参加正式聚会。
郑耀先注意到，山本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日本军官和他一起。那个军官大约四十岁，肩章是少佐。郑耀先心中一动，这可能就是和老钱见面的那个军官。
他仔细观察那个军官的脸，试图记住特征。方脸，浓眉，鼻梁很高，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山本和军官一起走进俱乐部。郑耀先继续观察，记下了车牌号和进出的人员。
三点半，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穿风衣的男人。男人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在俱乐部附近转了一圈，然后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郑耀先心中警惕。这个男人又出现了，而且出现在山本活动的区域。是巧合，还是有关联？
他决定去那家咖啡馆看看。付了茶钱，他走出茶馆，穿过街道，来到咖啡馆。
咖啡馆里人不多，穿风衣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报纸。郑耀先找了个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也要了一杯咖啡。
他假装看报纸，实际上在观察那个男人。男人看起来很专注，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眼角余光不时瞟向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四点钟，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国男人走进咖啡馆，在穿风衣的男人对面坐下。两人低声交谈，郑耀先听不清说什么，但从表情看，像是在谈生意。
郑耀先记住了那个中国男人的长相：圆脸，戴眼镜，三十多岁，左手戴着一只金表。
两人谈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先后离开。郑耀先没有跟出去，他需要判断哪个更重要。
他决定跟那个中国男人。付了咖啡钱，他走出咖啡馆，看到那个中国男人上了一辆黄包车。郑耀先也叫了一辆，让车夫跟着前面那辆。
两辆黄包车在虹口区的街道上行驶。郑耀先注意到，前面的黄包车最终停在了一家银行门口。中国男人下车，走进银行。
郑耀先让车夫在对面停下，他下车，走进一家书店，透过玻璃窗观察银行门口。
二十分钟后，中国男人从银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他上了黄包车，继续前行。
郑耀先继续跟着。最后，黄包车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中国男人下车，走进公寓楼。
郑耀先记下了地址：虹口区四川路123号。然后他叫车回七十六号。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五点半。童虎正在等他。
“郑主任，查到了。”童虎说，“山本今天下午在‘樱花俱乐部’参加了一个日本商会的聚会，主要讨论药品贸易。和他一起的那个军官叫藤田武，是日军驻上海司令部的后勤部少佐，负责药品采购。”
藤田武。郑耀先将这个名字记下。
“另外，”童虎继续说，“我查了老钱儿子住院的情况。他儿子确实生病了，是肺炎，在仁济医院。医药费花了大概两百块，不算多。”
“老钱的薪水一个月八十块，两百块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郑耀先说，“但他贪污了五千块，这说不通。”
“除非，那些钱不是他贪污的，是别人给他的。”童虎说。
“封口费。”郑耀先说，“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那批失踪的药品。”郑耀先说，“赵四、小李、老钱，都和那批药有关。有人给了他们钱，让他们闭嘴。但后来我们开始调查，有人不放心，就杀人灭口。”
童虎的脸色变了：“那会是谁？”
“可能是山本，可能是藤田武，也可能是七十六号内部的人。”郑耀先说，“童虎，你帮我查一下，去年那批药品失踪的具体情况。是谁负责的，有哪些人参与，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是。”
童虎离开后，郑耀先开始准备晚上的行动。他需要安排人手，制定详细的计划。同时，他还要考虑如何利用那个漏洞。
六点半，他召集所有参与行动的特工开会。除了童虎，还有周海和其他几个组长，一共二十多人。
“今晚的行动很重要，”郑耀先说，“松本司令的安危关系到上海的稳定，也关系到我们七十六号的声音。所有人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分配了任务：童虎负责一楼和门口，周海负责二楼和三楼，他自己在楼顶指挥。另外，他特意安排了两个人在后门，但让他们隐蔽，不要暴露。
“如果有可疑人员，先控制，不要开枪，除非对方先开枪。”他说，“特高课的人也会在附近，但不要依赖他们。我们负责的区域，我们自己负责。”
“是！”众人齐声应答。
散会后，周海留了下来。
“郑主任，后门安排两个人，够吗？”他问。
“够了，”郑耀先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周组长，你经验丰富，今晚多注意。”
“明白。”
晚上七点，所有人出发，前往海军俱乐部。郑耀先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行人稀少。
七点半，他们到达指定位置。百货公司已经被清空，只有七十六号和特高课的人。郑耀先上到楼顶，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俱乐部南门和周围的街道。
他检查了楼顶的情况：有两个狙击位，都已经安排了人。他自己站在中间，用望远镜观察。
八点，俱乐部开始有车辆到达。大多是日本军官和汪伪政府官员，也有少数中国商人。郑耀先看到了明楼，他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穿着西装，看起来很从容。
明楼也看到了楼顶的郑耀先，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八点半，松本太郎的车队到达。前后各两辆军车，中间是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在俱乐部门口停下，松本太郎从车上下来，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人，穿着军装，腰板挺直。
郑耀先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周围。街道很安静，但越安静，越让人不安。
九点，宴会开始。俱乐部里灯火通明，音乐声隐约传来。郑耀先站在楼顶，感受着夜风。他知道，如果军统要动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松本太郎刚到，安保人员刚换班，注意力可能不够集中。
但一直到九点半，都没有任何异常。
十点，郑耀先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军统策划了这么久的行动，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走到楼顶边缘，再次观察周围。突然，他注意到对面街道的一栋楼上，有一点反光。是望远镜或者狙击枪的瞄准镜。
他心中一紧，但没有立刻行动。他需要确认。
反光点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消失了。郑耀先判断，那栋楼距离俱乐部大约三百米，如果是狙击手，射程足够，但角度不太好，有树木遮挡。
他叫来一个特工：“通知对面的人，检查那栋楼。”
“是。”
特工跑下楼。郑耀先继续观察。五分钟后，回来的特工报告：“郑主任，那栋楼检查过了，没有人。但顶楼发现了一个烟头，还很新鲜。”
有人在那里待过，但已经离开了。郑耀先意识到，军统可能改变了计划，或者这只是试探。
十点半，宴会进行到一半。郑耀先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立刻下楼，来到三楼。周海正在那里。
“怎么回事？”他问。
“不知道，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周海说。
两人下到二楼，发现一个窗户破了，玻璃碎了一地。但周围没有人。
“有人从外面打破了窗户。”周海检查后说。
郑耀先走到窗边，外面是百货公司的后院，很黑。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有一些碎玻璃，但没有其他痕迹。
“可能是故意的，引我们分散注意力。”他说，“周组长，你带人守住这里，我去后门看看。”
他来到后门，那两个特工还在。
“有没有异常？”他问。
“没有，一直很安静。”
郑耀先检查了后门，锁是完好的。但他注意到，门边的墙上有一个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刀划过。
他心中警惕。有人来过这里，但为什么没有进入？是在等什么，还是已经进去了？
他让两个特工加强警戒，然后回到楼顶。对讲机里传来童虎的声音：“郑主任，俱乐部那边好像有动静。”
郑耀先用望远镜看向俱乐部。门口有几个特高课的人在跑动，似乎在追什么人。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几分钟后，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郑主任，特高课抓到一个人，说是可疑分子，已经带走了。”
“是什么人？”
“不清楚，看样子像是中国人，三十多岁。”
郑耀先心中一动。会不会是军统的人？如果是，说明行动已经失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十一点，宴会结束。松本太郎的车队离开，一切平安无事。郑耀先松了一口气，但心中也有疑问：军统的行动就这么简单失败了？还是说，另有计划？
行动结束后，他让其他人先回去，自己和童虎留下善后。检查了整个百货公司，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十二点，他们回到七十六号。李士群还在办公室等他们。
“怎么样？”李士群问。
“一切正常，松本司令安全离开。”郑耀先说，“特高课抓了一个可疑分子，可能是军统的人。”
“我知道，”李士群说，“南田洋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那个人已经招了，是军统的人，但只是个外围，不知道具体计划。”
“那真正行动的人呢？”
“不知道，可能取消了。”李士群说，“郑主任，今晚辛苦了，你们做得很好。回去休息吧。”
“是。”
离开李士群办公室，郑耀先回到自己办公室。他需要整理今晚的情况，向组织汇报。
但首先，他要弄清楚一件事：那个被抓的人，真的是军统的人吗？还是特高课在演戏？
他决定明天去打听一下。
回到住处，已经是凌晨一点。郑耀先虽然很累，但没有立刻休息。他拿出密码本，开始加密信息。
他将今晚的情况详细汇报：松本太郎安全，军统行动失败，特高课抓了一个可疑分子。同时也提到，军统可能还有后手，或者这次只是试探。
加密完成后，他将纸条收好，准备明天去死信箱。
做完这些，他才躺下。但脑中还在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楼顶的反光，二楼的破碎窗户，后门的划痕，特高课抓的人……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可能有关联。
他需要时间理清思路。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明楼也刚刚回到明公馆。明诚在书房等他。
“大哥，情况怎么样？”
“松本太郎安全离开，特高课抓了一个人，说是军统的。”明楼说，“但我怀疑那是特高课自导自演的。”
“为什么？”
“那个人被抓得太容易了，而且很快就招供了。”明楼说，“如果是真正的军统特工，不会这么容易招供。而且，王天风那边没有任何消息，说明行动可能根本没有执行。”
“那今晚的动静……”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有人在制造混乱。”明楼沉思，“明诚，你明天去打听一下，特高课抓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
明诚离开后，明楼独自站在窗前。今晚的行动虽然表面平静，但他感觉到暗流涌动。郑耀先在百货公司楼顶的冷静指挥，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个人不简单。
另外，他也注意到一些异常：百货公司后门的隐蔽守卫，二楼破碎的窗户，还有特高课抓人的时机。这些可能都不是巧合。
他想到了“青松”。组织上通知他，“青松”有暴露的危险。今晚的行动，会不会是特高课在测试七十六号内部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青松”可能就在参与今晚行动的人当中。
明楼决定，明天想办法接触一下郑耀先，试探他的态度。同时，也要加强对七十六号内部的观察。
夜已深，但他还不能休息。他需要将今晚的情报发送给组织。
打开暗格，取出发报机。加密，发送，确认接收。整个过程花了二十分钟。
做完这些，他关掉发报机，放回暗格。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份文件。这是关于汪伪政府货币政策实施的第一周报告，需要仔细分析。
报告显示，新货币发行后，市场反应复杂。一方面，物价暂时稳定；另一方面，黑市交易更加活跃。这说明他的计划正在起作用，但需要时间。
检查完报告，他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新的挑战。他需要继续在经济战线作战，同时还要应对特高课和七十六号的内部斗争。
每一步都必须小心。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郑耀先也完成了今天的复盘。他将明天的计划在脑中过了一遍：上午去死信箱，下午去打听特高课抓的那个人，晚上……
他还没想好晚上做什么。也许可以去拜访一下汪曼春，试探她对今晚行动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