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郑耀先睁开眼睛。办公室里弥漫着铁炉子里残余灰烬的气味,混合着凉透的茶水和旧纸张的味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脸盆架前用凉水洗了脸。水冷得扎手,激在皮肤上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了。
他擦干脸,换上备在办公室里的干净衬衫——抽屉里总会放一件替换的,这是他的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在办公室过夜。把换下来的衬衫叠好放进布袋里,打算晚上带回住处。然后他坐下来,拿起昨天写好的那份公文,重新检查了一遍。牛皮纸信封上的骑缝章完好,里面的公文纸上的数字序列都在正确的位置,表面看起来就是一份普通的跨部门协调函。
六点十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先是清洁工推着拖把从楼梯口那边过来,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是通讯科值夜班的马国良锁门下班,胖胖的身体挤过走廊的时候碰到了墙上的灭火器箱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听着这些声音,没有急着出去。他在等行政科的人上班。
六点半,孙副科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孙副科长走路有个特点——鞋底磨偏了,右脚外侧着地,所以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摩擦声。郑耀先等他进了行政科,又等了两分钟,才拿起公文信封走出办公室。
行政科的门刚打开,里面还有隔夜的闷气。孙副科长正站在文件架前面,把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报纸和电讯稿分类。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推了推眼镜。
“孙副科长,这份公文今天上午走文件分发流程送到经济司。收件人写的是明楼,内容是关于苏州河北岸治安整治的物资配合方案。走正常流程就行,不需要加急。”郑耀先把信封递过去。
孙副科长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的收件人,又看了一眼骑缝章,然后把信封放在桌上的待发文件篮里。“正常流程的话,上午十点那班文件分发车会送出去,大概十一点到经济司。”
“可以。”
郑耀先没有多停留,转身回了办公室。他坐到桌前,开始处理今天的日常公务——几份需要签字的物资调拨单、一份行动处提交的武器保养报告、一份情报处转来的关于租界内日本侨民被袭的简报。他逐份看完,签上字,批注意见,每份文件的处理时间都控制在他平时的正常速度内,不快也不慢。
八点半,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放下,拿起茶杯去水房打水。经过情报处门口的时候,他特意往门把手上看了一眼。那把铜质的门把手擦得很亮,上面什么都没有。昨天的头发丝已经不见了——要么是被清洁工擦掉了,要么是汪曼春早上来的时候取下来了。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汪曼春还没到。
回到办公室,他拨了行动处的内线。梁仲春接得很快,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昨晚没睡好。
“梁处长,今天上午你继续做虹口仓库的物资核查收尾工作。档案室那边你昨天调的图纸归还得怎么样了?”
梁仲春很快意会了郑耀先的意思。“图纸今天一早就还回去了。档案登记本上写的是物资调配组调阅,我的名字没留。仓库的平面图我已经全部记在脑子里了,要我现在过来跟你说吗?”
“不用。”郑耀先打断他,“这些东西记在脑子里就好,不要再说出来。今天上午你正常去虹口,把剩下的几个仓库都走一遍。动作要跟昨天一样,该签字签字,该盖章盖章。如果有日本兵问你为什么连续两天都来,就说经济司要求核实上个月所有物资往来的签收单。”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整。距离下午两点和陆汉卿的接头还有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里他要照常在76号处理公务,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今天有什么事。
十一点,刘翻译敲了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件。电报是特高课发给76号的,内容是要求76号在下周之内提交一份关于苏州河北岸治安整治期间物资安全保障的详细计划书。刘翻译说李士群的意思是由郑耀先来起草这份计划书,两天之内交上去。
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看,说没问题,两天之内交。刘翻译走后,他把电报放进待办文件堆里,脑子里在想这件事的另一个用途——起草这份计划书需要和各个科室协调,需要调阅各种资料,这给了他一个合法的理由在未来两天里频繁进出档案室和行政科,可以借机观察汪曼春的动向,也可以顺便查证一些其他的信息。
中午十二点,他去食堂吃了饭。食堂在一楼西侧,是一个能容纳五十人的大房间,长条桌上铺着白铁皮,铁皮上到处是刮痕和凹痕。午饭是米饭、青菜和一块红烧肉,肉只有半个巴掌大,肥多瘦少。他端着饭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地吃着。
梁仲春也从外面回来了,端着饭盘坐到他旁边。两人没有说任何工作上的事,梁仲春只是抱怨了一句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小,郑耀先说了一句“能吃饱就行”。这些对话周围的同事都听到了,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饭后,郑耀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支烟。正午的太阳把院子里的水洼晒干了,昨天留下的车辙印在干涸的泥土上变成了坚硬的沟痕。院子角落里,童虎正带着两个人在修一辆卡车的轮胎,嘴里叼着烟,扳手在螺丝上拧得嘎嘎响。
抽完烟,他上楼,回到办公室,开始起草那份给特高课的计划书。他写得很慢,措辞严谨,每一个段落都在反复推敲。这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是因为这份计划书确实很重要——山本一郎会根据它来判断76号的准备程度,而里面的内容也会直接影响到下个月押运的安全级别。他需要让这份计划书看起来既专业又务实,既表现出76号的诚意和能力,又不过度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写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汪曼春的声音。她正在和刘翻译说话,声音不高,但郑耀先从办公室门缝里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句子。汪曼春问刘翻译昨天下午有没有人进过情报处的档案室。刘翻译说不知道,他没有留意。汪曼春又说了一句什么,刘翻译的声音有些紧张,连声说好,马上去问。
郑耀先继续写着计划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节奏没有变化。但他心里在记下这个信息——汪曼春已经开始查内部人员进出档案室的记录了。她关注的不是物资仓库档案本身,而是谁在什么时候调阅了这些档案。梁仲春的调阅记录做得很干净,用的是物资调配组的名义,而且档案今天早上已经还回去了。但情报处自己的档案室和行政科管理的档案室是两回事,汪曼春问的是情报处自己的档案室——她在查自己的地盘有没有被人动过。
这说明她确实放诱饵了。情报处的档案室里可能放了一些假材料,等着有人去翻。如果有人翻了,她就能通过某些标记知道——就像门把手上的头发丝一样。好在郑耀先从没进过情报处的档案室,那天晚上他只翻了桌上和废纸篓里的东西。档案室这个饵钩不到他。
一点二十分,他放下笔,把写了一半的计划书收进抽屉,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他跟行政科打了声招呼,说去市政府资产管理局谈仓库征用的事,下午可能晚点回来。孙副科长在忙,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好。
郑耀先下楼,走出76号大门。他没有叫黄包车,而是沿着马路往南走,经过两个路口之后才拦了一辆路过的黄包车。他让车夫拉他到法租界的霞飞路,到了之后又换了一辆车,兜了半个圈子,最终在离备用接头地点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下了车,步行过去。
备用接头地点在法租界一条叫宝昌路的小街上,临街是一家卖南北干货的铺子,铺子后面是一个小仓库,仓库有一扇后门通到一条窄巷子里。巷子的另一头连着一家茶馆的后院。陆汉卿选这个地方是因为它有四个出入口——前后门加上两个侧巷——任何一个方向来人都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到。
郑耀先从干货铺的前门进去,铺子里满是花椒、八角和干辣椒的味道,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算账。郑耀先说要买一批花菇送礼,想看看后面的存货。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掀开柜台后面的帘子让他进了仓库。
穿过堆满麻袋的仓库,郑耀先推开后门,走进窄巷。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他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形成轻微的回声。快到茶馆后院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正坐在院墙边的石墩上喝茶——是陆汉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一些,颧骨高耸,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一层。
陆汉卿看到了郑耀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两人没有在院子里逗留,陆汉卿回头推开茶馆后门,两人进入了一间巴掌大的茶水间。门关上后,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四面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上一盏昏暗的电灯亮着。
“东西带来了?”陆汉卿没有寒暄。
郑耀先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铜管,递过去。陆汉卿接过铜管,旋开,取出里面的蜡封纸团,捏碎蜡皮,展开纸条,快速地看了一遍。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起来,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纸条上的信息量太大,他的脑子在瞬间被引爆了。
“这是真的?”陆汉卿压低声音问,脸色极为凝重。
“山本一郎昨天亲手交给我的原始方案,我看完之后当着他派来的人的面烧掉了原件。这是我凭记忆复写的,所有数据都对——三千箱药品,五百箱通讯配件,时间是下个月五号。”
陆汉卿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郑耀先标的兴隆货场平面简图和铁路沿线可能设伏的几处位置。他用拇指在这些标记上按了按,然后把纸条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你在会上说到兴隆货场内部有汪曼春的眼线?”他问。
“一个文员,能接触出入库单据。下个月五号货场的进出量会翻倍,这个异常逃不过那个眼线。汪曼春只要看到单据变化就会起疑。如果组织行动需要利用兴隆货场内部的环节,就必须先处理掉这个眼线——不是动手,是干扰他的判断。通过正常排班让他五号不在岗,或者给他虚假的提前信息混淆时间线。”
陆汉卿点了下头,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第二件事,那位被捕同志的确切位置现在掌握到什么程度?”
“基本确定在虹口横浜桥往东三百米的宪兵队仓库。正面两道固定哨加铁丝网,新增了流动巡逻,后巷窗户离地四米有铁条,院内十人巡逻队十五分钟巡一次。仓库主体是两层水泥楼,每层六个隔间。地下室四间没有窗,审讯多半在那里。图纸昨天已经通过梁仲春调阅过了,内部结构记在我脑子里,我现在就可以画给你。”
他拿起桌上的火柴,在木桌面上用烧过的火柴头简单地勾勒出仓库平面:院子轮廓、主楼位置、地下室入口、后巷走向、围墙外的地形。火柴在木桌上留下淡黑色的划痕,随着他手指的动作逐渐呈现出一幅完整的地形图。
“守卫换班时间我让梁仲春今天再去核实。最关键的一环——宪兵队和特高课之间的隶属关系——明诚昨天给了一个模糊情报,说宪兵队的这座仓库不受特高课直接管辖,而是对松本太郎负责。如果是真的,山本一郎对这个仓库的实际控制权有限。这意味着一旦里面出事,山本一郎和松本之间的协调会出现时差。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差。”
陆汉卿眼睛盯着火柴画出的简图,沉默了一阵。他站起身在茶水间窄小的空间里走了三步,又转回来,站定。
“这件事需要地方熟悉仓库周围地形的同志实地侦察。你虽然拿到了图纸,但梁仲春是外围观察,很多细节——后巷夜间灯光覆盖、狗有没有、二楼守卫的实际巡逻路径——这些都需要搞军事侦察的人去补。我今晚就安排人潜伏到横浜桥附近实地看一下,如果确认了细节,我争取在四十八小时内把行动方案反馈给你。你等我的指示。”
“安排人侦察的时候务必小心。”郑耀先提醒道,“汪曼春昨天也调阅了虹口军用设施的档案,虽然她未必知道这个仓库里到底关的是谁,但她已经把注意力放在这一带了。仓库周围很可能有情报处的便衣潜伏,侦察的人不要靠太近,不要在一个位置停留太久。”
陆汉卿伸手把桌面上的火柴痕抹掉,在衣角上擦了擦手指。“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营救成功,这个人怎么转移?虹口是全上海日军密度最高的区域,一旦触发警报,宪兵会在十分钟内封锁所有路口。漕运码头在横浜桥往北不到一公里,那一段河岸夜间有巡逻艇,每二十分钟过一趟。但横浜桥下游有一个废弃的排水口,直通河岸下方,平时没人走,如果能利用排水口把人运到河边接应,走苏州河水路往西撤,十五分钟就能出虹口。”
陆汉卿重新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揉皱的烟盒纸,在纸上快速画了几条线。“水路方案我们之前做过预案,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排水口。你说的那个排水口,位置能确认吗?”
“让侦察的同志实地去看。我记得图纸上的标注——仓库围墙东南角往下两米处有一条暗渠,出水口就在横浜桥下的石墩旁边。如果是枯水期,人能猫着腰钻过去。现在这个季节水不大,应该可行。”
陆汉卿点点头,把烟盒纸在手里攒成卷塞进火柴盒里。“这条线跟侦察结果一起核实。另外,关于程锦云的菜场摊位,我今天早上已派人清理了她周围的眼线风险。梁仲春的两个眼线——一个扫地老头,一个卖烟小贩——这两个人的活动规律已经摸清。几天之后可以安排一次‘意外’,让巡捕房的人去菜场查黑市香烟,把那个小贩抓进去关两天。等他放出来,他的记忆就会模糊,分不清之前看到的是谁。至于扫地的老头,给他换个差事,扫马路比扫菜场多挣五毛钱一天,他就不会继续在那里守着了。”
郑耀先没有问细节,组织上处理这种外围障碍远比他在76号内部动手要方便,他只需要知道梁仲春的眼线会被清理掉就行。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细节,包括明天如何传递侦察反馈——备用方案是第二天同一时间在同一个茶馆接头。如果时间来不及,陆汉卿会让人在一家五金店的橱窗上贴“停电通知”作为推迟信号。然后郑耀先抬手看了看表,离约定的分离时间剩两分钟。
“山本给我的期限是十天。十天之内所有押运准备必须就绪。”他拉开门,没有回头,走向茶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