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挂了电话,手指还搭在听筒上,停了大约两秒钟,才把听筒放回去。明楼答应得太快了。从他说出“百老汇餐厅”到明楼说“好”,中间隔了不到两秒钟。两秒钟,不够一个人想清楚要不要赴一个来路不明的饭局。除非这个人早就想好了,不管谁请他吃饭,他都会答应。或者这个人早就知道,迟早会有人请他吃饭,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把手从电话上拿开,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是今天早上抽的。他拿起烟灰缸,把烟头倒进废纸篓里,用一张废纸盖住。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翻到梁仲春给李士群送钱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抽屉里。
十点四十分,刘翻译敲了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报告。“郑副主任,报告我看了。写得很清楚。我下午两点去特高课,山本一郎那边的人说两点到四点之间有人在。”
郑耀先点了点头。“送到就行了。不要多说话。他们问什么,你说不知道,让他们找李主任。”
刘翻译把报告夹在腋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郑副主任,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特高课的人来76号,不是只为了那个偷军火的事。他们还调了档案。”
郑耀先的手停在桌面上。“什么档案?”
“行动处去年十二月的行动记录。山本一郎的人说要查一个案子,具体什么案子没说。李主任让档案室给了他们。”
“去年十二月的事,山本一郎要查什么?”
刘翻译摇了摇头。“不知道。档案室的人说,他们翻了好几份档案,都是行动处的。拿走了一份,是十二月十五号的一份行动记录。那份记录是梁处长签的字,内容是搜查虹口区的一处民宅,抓了三个人,说是抗日分子。后来那三个人送到特高课去了,案子就结了。”
郑耀先的脑子里迅速翻过去年十二月的记忆。十二月十五号,行动处在虹口区确实有过一次行动,抓了三个人,送到特高课。那三个人是什么来历,他记不太清了,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次行动是梁仲春亲自带队的,他只是在报告上签了字,没有参与。山本一郎调这份档案,说明他对那次行动有疑问。或者他对梁仲春有疑问。一个刚从特高课审讯室里出来的人,特高课调他签字的档案,这绝不是一个巧合。
“这件事你跟李主任说了吗?”
“说了。李主任说知道了,让我不要声张。”
刘翻译走了。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不相等,有时快,有时慢。山本一郎在查梁仲春的底。不,不是查梁仲春的底,是在找梁仲春的把柄。特高课放了一个人出来,不会真的信任他,要在他身上拴一根绳子,绳子的那头攥在特高课手里。这根绳子就是他的把柄,他过去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可以被翻出来,变成特高课要挟他的工具。去年十二月的行动记录,如果里面有什么问题,山本一郎就能拿着它去找梁仲春,说,你看,你签字的这份报告有问题,你是不是在包庇抗日分子?梁仲春会怎么回答?他只能认栽,然后乖乖听话。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马路对面的货郎还蹲在那里,手里的小镜子已经收起来了,换了一个烟斗,叼在嘴里,烟斗里没有烟丝,只是个道具。街角的沪B-6843还在,车窗上的水雾又起来了,看不清里面的人。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梁仲春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梁仲春接起来了。
“梁处长,你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梁仲春进来的时候,脸上的汗珠比刚才更多了,额头上亮晶晶的,像是刚洗过脸没擦干。他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梁处长,去年十二月十五号,你在虹口区的一次行动,抓了三个人,送到特高课去了。你还记得吗?”
梁仲春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像一张纸被水浸湿了之后的那种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记得。那次行动,是李主任让我去的。说是特高课给的情报,虹口区有一处民宅里藏着抗日分子。我带人去了,抓了三个人,当场搜出了一些传单和几支手枪。人送到特高课,案子就结了。”
“山本一郎今天上午调了那份档案。”
梁仲春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调那份档案干什么?”
“不知道。刘翻译说,山本一郎的人调了好几份档案,最后拿走了你那份。”
梁仲春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个墨水瓶,目光发直,像是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他才说出一句话。
“郑副主任,那次行动,有问题。”
郑耀先没有接话。他等着梁仲春继续说。
“那三个人,不是抗日分子。他们是做走私生意的,得罪了特高课的一个翻译官。那个翻译官找到我,说让我帮忙抓三个人,事成之后给我五百块。我查了那三个人的底,确实是做走私的,不是抗日分子。我就去了,抓了人,搜出来的传单和手枪是事先放进去的。人送到特高课,第二天就被放了。案子结了,报告我签的字,李主任不知道这件事。”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看着梁仲春。梁仲春不敢看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白得像骨头。
“那个翻译官是谁?”
“叫田中。是山本一郎的人。去年十一月调到特高课的,今年三月调走了,听说回了日本。”
郑耀先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他隔着烟雾看着梁仲春,梁仲春的脸在烟雾里变得模糊不清。
“梁处长,这件事,山本一郎知不知道?”
“不知道。田中没告诉他。田中是背着山本一郎做的这件事。但如果山本一郎查,他一定能查到。档案里有我的签字,有行动记录,有搜查到的物品清单。这些东西摆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郑耀先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桌上,碎成几截。他用手把烟灰拨到地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梁仲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乞求。他是在乞求郑耀先帮他。在76号,能帮他的只有两个人——李士群和郑耀先。李士群如果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处理?梁仲春不知道,但他知道李士群最恨的就是手下人瞒着他做事。尤其是这种事,收了人家的钱,帮人家抓人,抓的还是无辜的人。如果传出去,76号的声誉会受损,李士群的面子会受损。李士群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会把梁仲春推出去,让他当替罪羊。
“郑副主任,你得帮我。”梁仲春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烟头滋了一声,冒出一缕青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梁仲春。
“梁处长,这件事,你瞒不了李主任。”
梁仲春的脸色更灰了。“我知道。但要是让李主任知道了,他会……”
“他会生气。但他不会动你。”郑耀先打断了他。“你是76号的老人,手里有他的人,有他的钱,有他的生意。动了你,这些都会乱。李士群不会让这些乱。他最多骂你一顿,扣你三个月薪水,让你写一份检讨。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从今天开始,特高课手里有你的把柄了。山本一郎随时可以用这件事来要挟你。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不做,他就把这件事翻出来,交给松本太郎,让松本太郎来处理。到时候,李士群也保不住你。”
梁仲春的嘴唇在发抖。“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你只能听话。特高课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但你要记住,特高课让你做的事,你要先告诉李主任。让李主任知道,特高课在让你做什么。这样出了事,李主任才能帮你兜着。你不告诉他,出了事,他兜不了,也不会兜。”
梁仲春点了点头。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汗是咸的。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梁仲春。“山本一郎调你的档案,不一定是要查你。他可能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你越紧张,他越觉得你有问题。你越镇定,他越觉得那件事没什么。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慌,不要乱。山本一郎找你谈话,你就如实说,不要隐瞒。但有一句话你要记住——你是76号的人,不是特高课的人。你听李主任的,不听山本一郎的。山本一郎让你做的事,只要李主任不同意,你就不能做。”
梁仲春站起来,走到郑耀先身后,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郑副主任,谢谢你。”
郑耀先没有转身。他听到梁仲春的脚步声往门口走去,门开了,脚步声出去了,门关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桌上的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烟头。他把烟灰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抽屉里的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他拿出来,翻到梁仲春给李士群送钱的那一页,看了很久。折痕已经很深了,纸纤维发白,几乎要断了。他把账簿合上,放回抽屉里,没有锁。
下午两点,刘翻译去了特高课。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事都没做,就是坐着。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云层把太阳遮住了,房间里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吊扇停着,扇叶上的灰一动不动。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钉子。
三点十分,电话响了。是刘翻译打来的。
“郑副主任,报告送到了。山本一郎不在,是他的副官收的。副官看了,说没有问题,让76号自己处理。还说谢谢梁处长的配合。”
郑耀先挂了电话。山本一郎不在,是他的副官收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山本一郎对这件事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对这件事的兴趣不在报告本身,而在报告背后的东西。报告送到了,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要让76号知道,特高课在盯着他们。他要让梁仲春知道,特高课手里有他的档案。他要让李士群知道,特高课随时可以插手76号的事务。这份报告,不过是山本一郎手里的一张牌,他打出来,不是为了赢这一局,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他手里有牌。
四点钟,郑耀先离开了76号。他没有开车,步行往外滩方向走。一路上,他注意到身后有两个人跟着他。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三十多岁,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说明他的左口袋里装了一个重东西,应该是手枪。另一个穿黑色长衫的,年纪大一些,四十多岁,走路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距离前面的那个人始终保持二十米。这两个人不是76号的人,也不是特高课的人。76号的人跟踪他,不会这么明显。特高课的人跟踪他,不会用中国人。这两个人是谁?他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他在外滩的一家茶馆里坐了一个小时,要了一壶龙井,喝了两杯,剩下的倒掉了。那两个人在茶馆外面等着,一个在马路对面,一个在巷口。他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又跟上了。他没有甩掉他们,也没有试图确认他们的身份。他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但他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已经发现了他们。
五点半,他回到76号。办公室里的一切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桌上的烟灰缸,抽屉里的账簿,墙上的挂钟。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请柬,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明天晚上七点,百老汇餐厅,明楼。李士群让他请明楼吃饭,不是为了拉拢明楼,是为了试探明楼。李士群想知道,明楼到底是谁的人。如果是汪精卫的人,李士群就要拉拢他。如果是周佛海的人,李士群就要提防他。如果是重庆的人,李士群就要抓他。李士群自己也不知道明楼是哪一种人,所以他要试探。试探的工具就是郑耀先。郑耀先不能拒绝,也不能拒绝得太痛快。他要在李士群面前表现出一种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态度,这样才能让李士群觉得他是一个听话的人。
六点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李士群的,脚步很重,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鼓。脚步声经过郑耀先的办公室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往走廊尽头去了。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看到李士群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黄色的牛皮纸,鼓鼓囊囊的,装了很多东西。他去哪里?郑耀先不知道。但他知道,李士群这个时间离开76号,一定是去见什么人。见谁?也许是周佛海,也许是松本太郎,也许是别的什么人。郑耀先不能问,也不能查。查了,就是找死。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今天早上倒的,早就凉了,铁锈味很重。他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和灰尘混在一起,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浑浊。
七点钟,天完全黑了。郑耀先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他下楼,经过行动处的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梁仲春已经走了。经过情报处的门口,门也关着,但里面亮着灯,汪曼春还在。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是汪曼春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很快,像是在训斥什么人。他加快脚步,走出76号的大门。
门口站岗的两个人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到马路边,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问他去哪里,他说了明公馆的地址。他知道明楼不在家,明楼这个时候应该在南京,或者在经济司,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他去明公馆,不是为了找明楼,是为了让李士群知道,他在为明天晚上的饭局做准备。李士群一定派了人在盯着他,他做任何事都要让李士群看到,看到了,才会相信他在认真执行任务。
黄包车在法租界的马路上跑了二十分钟,在明公馆门口停下来。明公馆是一栋三层的洋房,门口有两盏灯,灯亮着,光打在铁门上,铁门上的花纹在灯光下很清楚。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镖,看到郑耀先从车上下来,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请问找谁?”
“郑耀先,76号的。明楼明顾问在吗?”
“明顾问不在。他去南京了,明天下午回来。”
郑耀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保镖。“明天晚上七点,百老汇餐厅,明顾问答应了我的饭局。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我会准时到。”
保镖接过名片,看了看,装在口袋里。郑耀先上了黄包车,车夫问他去哪里,他说了76号的地址。车夫拉着他往回走,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他看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灯没开,车窗上贴着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他认出了那辆车——李士群的。李士群的车停在这里,说明他就在附近。他去见了谁?郑耀先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条巷子的位置。法租界,霞飞路附近,周围都是洋房,住的都是有钱人和外国人。李士群来这里,不是来喝茶的。
黄包车在76号门口停下来。郑耀先付了钱,走进大门。门口的两个人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上楼,回到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头的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照亮了他的手指和半张脸。
他在想一件事。山本一郎调了梁仲春的档案,李士群晚上去了法租界,明楼明天要从南京回来。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也许有,也许没有。在76号,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是另一件事的起因,也可能是另一件事的结果。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件事是真的,哪一件事是假的。你只能等,等事情自己露出破绽,等做事情的人自己犯错。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马路对面的货郎已经收了摊,街角的那辆车也不见了。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脸看不清,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郑耀先看了他两秒钟,放下窗帘,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他下楼,经过行动处的门口,门还是关着的,里面没有灯光。经过情报处的门口,灯已经关了,汪曼春也走了。他走出76号的大门,门口的两个人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到马路边,站在那里,等了一分钟,一辆黄包车过来了,他招手叫住。
“去虹桥路。”
黄包车拉着他在夜色里跑。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过来,照在他的脸上,又暗下去,再照过来,再暗下去。他的脸在光和暗之间不停地变换,一会儿看得清,一会儿看不清。车夫跑得很快,车轮在柏油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没有车,没有人,只有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往后退。
虹桥路的百老汇餐厅在路的北边,是一栋两层的西式建筑,门口挂着霓虹灯的招牌,招牌上写着“百老汇”三个字,字的旁边画了一个酒杯,酒杯里的酒是红色的,灯光一照,像是在流动。郑耀先下了车,站在餐厅门口,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分。他约明楼明天晚上七点在这里吃饭,他今天先来看一看。看什么?看地形,看出口,看周围的环境,看有没有人盯梢。这是他的习惯,任何一次见面,他都要提前一天到现场去看一遍,确认安全了,第二天才会来。
他推开餐厅的门,走进去。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侍者迎上来,问他几位。他说两位,明天晚上七点,姓郑。侍者带他到靠窗的一个位置,说这个位置视野好,能看到外面的街景。郑耀先看了看,从这个位置能看到马路对面的一条巷子,巷子很深,通到后面的居民区。如果出了问题,从这条巷子可以很快离开。他点了点头,说就这里。
走出餐厅,他在周围转了一圈。餐厅的后门通到一条小路,小路两边是居民楼,楼与楼之间有很多小巷子,七拐八拐,通到不同的方向。如果从后门出来,钻进这些巷子里,很难被追上。他记住了每一条巷子的走向,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然后他走到马路对面,站在一个电线杆旁边,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看着餐厅的正门。正门的左边是一家杂货店,右边是一家裁缝铺,都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锁着。如果有人从正门冲进来,可以从杂货店的窗户翻出去,窗户的玻璃是碎的,用木板钉着,用力一推就能推开。
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了76号。
办公室里的灯还是关着的,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他坐下来,把明天晚上要穿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翻到梁仲春给李士群送钱的那一页,看了最后一眼,把账簿合上,放回抽屉里,锁上了。
墙上的挂钟指着九点十分。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锁了门,下楼,出了76号的大门。门口站岗的两个人换了班,是新面孔,他不认识。他们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到马路边,站在那里等车。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了。天上看不到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一辆黄包车过来了,他招手叫住,说了自己住处的地址。车夫拉着他在夜色里跑,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过来,照在他的脸上,又暗下去。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在想着明天晚上的事。明楼会来吗?他说明楼会来。他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因为他早就想好了对策。什么对策?郑耀先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晚上的饭局,不是一顿饭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