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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两份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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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3.3万字

第98章 两份报告

书名: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6.1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6:57

天亮之后,郑耀先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马路对面的货郎又换了一个人,换回了昨天那个穿灰色长衫的,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照。街角的沪B-6843还在,车窗上的水雾散了,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脸看不清。

七点二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前面一个走得稳,后面一个跟得紧。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朝李士群办公室的方向去了。郑耀先听出了前面那个脚步声是谁的——刘翻译的。后面那个脚步声他也听出来了——梁仲春的。梁仲春今天来得很早,比他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来这么早,不是因为他勤快,是因为他睡不着。一个刚从特高课出来的人,昨天晚上又和特高课合作抓了一个人,他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睡不着。

郑耀先走到桌前,拿起茶杯,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倒了半杯水。水是昨天剩下的,凉的,铁锈味很重。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和昨天晚上的灰混在一起,空气里的烟味更浓了。

七点四十分,李士群的秘书打来电话,说李主任让郑耀先过去一趟。郑耀先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他走到李士群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来。”

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梁仲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是凉的,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到郑耀先进来,梁仲春站起来,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坐。”李士群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烟灰断成两截,落在烟蒂堆里。他看着郑耀先,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不满意。“郑副主任,昨晚的事,梁处长跟我说了。山本一郎抓了一个偷军火的小贼,人赃并获,案子交给我们处理。梁处长说,这件事是你让他去办的?”

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梁仲春把他说出去了。不是说梁仲春出卖他,是梁仲春觉得这件事应该让李士群知道。在76号,任何事都不能瞒着李士群。瞒了,就是对他的不尊重。梁仲春从特高课出来之后,比任何时候都更懂得尊重李士群的重要性。他不想再回特高课,所以他不能再让李士群觉得他在搞小动作。

“是。我让梁处长去找山本一郎的。”郑耀先说。

李士群看着他,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为什么?”

“因为梁处长需要洗清嫌疑。他从特高课出来,山本一郎还在怀疑他。如果他主动给山本一郎提供线索,配合特高课抓人,山本一郎对他的怀疑就会减轻。这对梁处长有好处,对76号也有好处。”

李士群点了点头,又点了一支烟。他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分成两股,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的一层薄纱。他隔着那层薄纱看着郑耀先,目光有些模糊,看不清楚。

“郑副主任,你考虑过一个问题没有?山本一郎抓到了偷军火的人,他会怎么想?他会想,76号的仓库被人偷了,76号自己不知道,还要靠特高课来抓人。76号的管理有问题,梁仲春的管理有问题,你的管理也有问题。”

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李士群说的对。他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考虑的结果和李士群不一样。他以为山本一郎会感谢梁仲春提供线索,会感谢76号配合抓捕。但李士群比他更了解山本一郎。山本一郎是一个多疑的人,他不会感谢任何人。他只会从每一件事里找出别人的弱点,然后记下来,等到需要的时候再用。昨天晚上,他找到了76号的一个弱点——仓库管理松懈,被人钻了空子。这个弱点他会记下来,写在报告里,送到松本太郎的桌上。松本太郎看了,会对76号的管理能力产生怀疑。李士群的面子会受损。

“李主任,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郑耀先说。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直接认了。在76号,和李士群辩解没有意义。李士群要的不是对错,是态度。认错的态度比事情的对错更重要。

李士群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烟灰缸里,和之前的灰混在一起。“考虑不周就算了。下次做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不是不让你们做事,是你们做事之前要让我知道。我知道了,才能帮你们兜着。我不知道,出了事,我怎么兜?”

郑耀先点了点头。梁仲春在旁边也点了点头。两个人的脑袋像两个拨浪鼓,你点一下,我点一下,节奏很合拍。

“那个偷军火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理?”李士群问。

“先关着。写一份报告,送到特高课。特高课看了,如果没意见,就送法院。判一年,或者两年。判完了送监狱。”郑耀先说。

李士群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烟头的火星在烟灰里滋了一声灭了。“报告你写,写完了我签字。送到特高课之前,先给我看一遍。山本一郎那边,有什么反应,随时告诉我。”

郑耀先站起来,梁仲春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李士群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梁仲春走在前面,郑耀先走在后面。走到行动处门口的时候,梁仲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李主任说的对。我应该先跟他说的。”

郑耀先看着他,没有说话。梁仲春的脸上有一层汗珠,额头上最密,顺着鼻梁往下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汗珠蹭到了袖口上,袖口湿了一小块。

“梁处长,下次注意就行了。”郑耀先说完,上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开始写报告。报告的格式他很熟,76号的标准格式——抬头,正文,落款,日期。抬头写“呈特高课山本课长”,正文写昨晚抓捕偷军火嫌疑人的经过,落款写“76号特工总部行动处”,日期写今天。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笔迹工整,没有涂改。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报告放在桌角,等李士群签字。

然后他又拿了一张白纸,开始写第二份报告。这份报告不是给特高课的,是给李士群的。报告的内容是苏州河北岸的治安问题——佐藤少将在宴会上提到的那个问题。他需要写一份方案,安排行动处的人手,配合皇协军在苏州河北岸清剿抗日武装。方案不能太简单,也不能太复杂。太简单了,李士群会觉得他敷衍。太复杂了,李士群会觉得他想太多。他写了一个中等复杂的方案——行动处出十五个人,分成三组,每组五个人,每组配一辆车,三组轮换,在苏州河北岸的主要路口设卡检查,配合皇协军的巡逻。方案写了三页纸,每一页都写得很满,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写完之后,他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站起来,拿着报告下楼,走到李士群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来。”

李士群还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杯换了新茶,冒着热气。他接过报告,先看了第一份,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了。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钢笔,在落款处签了名字。签得很用力,笔尖划破了纸,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这份送到特高课去。让刘翻译送,他认识山本一郎的人。”李士群说。

郑耀先点了点头,把第一份报告收起来。李士群拿起第二份报告,看了一遍,看得没有第一份仔细,只是翻了翻,看了看标题和每段的第一句话。看完了,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签字。

“苏州河北岸的事,不急。等物资押运的事办完了再说。现在人手不够,梁仲春要带队押运,行动处抽不出十五个人。你先放着,等押运的事结束了,再安排。”

郑耀先点了点头,把第二份报告收起来。他转身要走,李士群叫住了他。

“等一下。明楼那边,你找个机会,请他吃顿饭。不要谈工作,就是吃饭。吃完了饭,什么都不要说,回来告诉我就行。”

郑耀先转过身,看着李士群。李士群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发红,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

“李主任,请明楼吃饭,以什么名义?”

“没有名义。就是吃饭。你请他,他来了,就是给你面子。他不来,就是不给你面子。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他来了,你们吃饭,吃完了他走,你回来告诉我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就这么简单。”

郑耀先点了点头,走出李士群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把第二份报告放进抽屉里,把第一份报告拿在手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李士群的签名。签名很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他把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下楼,走到刘翻译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刘翻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摞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铅笔,站起来,点了点头。

“郑副主任,有什么事?”

“李主任让你把这份报告送到特高课去,交给山本一郎的人。”郑耀先把报告递给刘翻译。

刘翻译接过报告,翻了翻,看了看最后一页的签名,点了点头。“好。我今天下午送过去。”

郑耀先走出刘翻译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被吊扇的风搅散,混进空气里,和灰尘、旧纸张、铁锈味混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一片黑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那双眼睛是明楼的。李士群让他请明楼吃饭,不是真的吃饭,是试探。试探明楼对76号的态度,试探明楼对李士群的态度,试探明楼对郑耀先的态度。李士群想知道,明楼是不是一个可以拉拢的人。如果明楼愿意和76号的人吃饭,说明他不排斥76号。如果他不愿意,说明他有所顾忌。一个人有所顾忌,要么是因为他清高,要么是因为他有秘密。明楼是哪一种,李士群不知道,郑耀先也不知道。李士群让郑耀先去试探,郑耀先不能拒绝,也不能答应得太痛快。他要在李士群面前表现出一种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态度,这样才能让李士群觉得他是一个听话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听话的人好用,有自己想法的人也有用,但两种人用起来的方式不一样。李士群想把他当成听话的人用,但他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这样李士群在用他的时候就会多考虑一层,多考虑一层就多一份犹豫,多一份犹豫就多一份安全。

郑耀先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今天早上倒的,不烫了,温的,铁锈味淡了一些。他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翻到梁仲春给李士群送钱的那一页。折角还在,折痕很深,纸纤维被折得发白。他看着那一页,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把账簿合上,放回抽屉里,没有锁。

墙上的挂钟指着九点二十分。还有两天,梁仲春就要带队押运物资。从十六铺码头到虹口仓库,十五公里,三十个人,三十条枪,三十条命。路上不能出事,出事了李士群饶不了他,周佛海饶不了他,松本太郎也饶不了他。他需要确保这条路是安全的,每一个路口都有人盯着,每一条巷子都有人守着,每一辆车都有人检查。他不能亲自去,他只能在办公室里坐着,等着梁仲春的消息。坐着比站着累,等着比做着累。但他只能坐着,只能等着。这是他的位置,他的位置在办公室里,不在马路上。

十点二十分,电话响了。是梁仲春打来的。

“郑副主任,阿四的审讯记录写好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送上来。”

梁仲春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梁仲春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节奏比昨天稳了一些。脚步声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有人敲门。

“进来。”

梁仲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把文件夹放在郑耀先桌上,站在旁边,没有坐下。他的脸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额头上最密,顺着鼻梁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湿了一大块。

郑耀先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三页纸,字迹潦草,是马组长写的。他看了一遍,内容和他昨天审讯的时候阿四说的一样——有人给钱让他去偷,给钱的人他不认识,戴口罩戴帽子,没看清脸。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知道货是什么,也不知道货会送到哪里去。郑耀先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

“梁处长,这份记录,送到李主任那里去。他看了之后,让他签字。签完字,和报告一起送到特高课。”

梁仲春点了点头,拿起文件夹,转身要走。郑耀先叫住了他。

“梁处长,押运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梁仲春转过身,看着他。“车准备好了,人准备好了,路线也看过了。三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六个人,三组在车上,两组在路边。每隔一公里设一个观察哨,用旗语联络。从十六铺到虹口,全程十五公里,预计走两个半小时。路上不停车,不休息,一口气走完。”

郑耀先点了点头。梁仲春的方案很细致,每一条都想到了。他在行动处干了这么多年,押运物资这种事做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做。但闭着眼睛做和睁着眼睛做是不一样的。闭着眼睛做,靠的是经验。睁着眼睛做,靠的是警觉。梁仲春现在需要的是警觉,但他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特高课的审讯室,阿四的抓捕,山本一郎的眼神,李士群的脸色。这些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需要把这些东西放一放,放一放不是忘记,是暂时不去想。暂时不去想了,才能集中精神做眼前的事。

“梁处长,路上小心。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梁仲春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吊扇停着,扇叶上的灰比昨天又厚了一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扇叶微微晃动,灰没有飘下来,粘得太牢了,风吹不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慢慢地升起来,碰到天花板,向四周散开。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才吐出来。烟头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照亮了他的手指和半张脸。他看着烟头的光,脑子里在想着明楼。请明楼吃饭,以什么名义?没有名义。没有名义就是最大的名义。请一个不熟的人吃饭,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就是吃饭。明楼会怎么想?他会想,郑耀先为什么要请他吃饭?是不是李士群让他来的?是不是76号要拉拢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他谈?他会想很多,想得越多,就越不会来。来了,就是告诉郑耀先,他什么都不怕。不来,就是告诉郑耀先,他有所顾忌。郑耀先不知道明楼会怎么选,但他知道,不管明楼怎么选,他都能从明楼的选择里看出一些东西。看出他的性格,看出他的顾虑,看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郑耀先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很重。他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请柬。请柬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字,字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请柬放回抽屉里,锁上了抽屉。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了。

“经济司,明顾问办公室。”

是明诚的声音。郑耀先听出来了,他在宴会上见过明诚,和明楼站在一起,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往后梳着,脸上带着笑,笑得很标准,露出八颗牙齿。

“我找明楼明顾问。”

“请问您是?”

“76号,郑耀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然后明诚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请稍等。”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明楼的声音响起来了。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郑副主任,有什么事?”

“明顾问,想请你吃顿饭。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两秒钟里,郑耀先能听到明楼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均匀地膨胀和收缩。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虹桥路,百老汇餐厅。”

“好。几点?”

“七点。”

“好。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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