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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暗夜的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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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3.3万字

第97章 暗夜的抓捕

书名: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5.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6:57

十点四十分,郑耀先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梁仲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郑副主任,我到仓库了。山本一郎还没来,马组长在外面布控。”

“好。特高课的人到了之后,你听山本一郎的指挥。他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不要抢他的话,不要做他没让你做的事。”郑耀先的声音也很低,低到只有听筒那头的梁仲春能听见。

“我知道。”梁仲春挂了电话。

郑耀先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吊扇停着,扇叶上的灰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灰白色的,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冬天的雪。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扇叶微微晃动,灰没有飘下来,粘得太牢了,风吹不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慢慢地升起来,碰到天花板,向四周散开,像一个倒扣的碗。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才吐出来。烟头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照亮了他的手指和半张脸。他看着烟头的光,脑子里在走今天晚上这条线的每一个环节。

阿四现在应该已经从棚子里出来了。他住在码头边上,走到76号仓库后门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他走的是小路,沿着河岸走,经过那排老仓库,穿过那条窄巷子,就到了后门。那条路郑耀先走过很多次,每一块石板他都记得。阿四走那条路的时候,不会知道有人在看着他。特高课的人不会在仓库后门布控,他们会躲在暗处,等阿四进去,等他出来,等他手里抱上军火箱子的时候再动手。这是标准的抓捕程序——人赃并获,让嫌疑人无法抵赖。

阿四进去之后,会从暗门钻进去。暗门在老宋的仓库后面,那间仓库堆着经济司的货,木箱子码得很高,从暗门进去之后要绕过那排木箱子才能到仓库的正厅。正厅里堆着军火,阿四要搬的是最外面的几箱,箱子上印着日文的标识,很重,一个人搬不了太多,最多两箱。两箱军火,抱在怀里,从暗门钻出来,沿着巷子跑,跑到码头小路上。特高课的人会在巷子口等着他。他跑出来的时候,巷子口会亮起灯,有人会喊“站住”,阿四会跑,跑不了几步就会被抓住。他不会反抗,他只是一个搬运工,不是亡命徒。

郑耀先抽完了那支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烟灰里滋了一声,灭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他把烟灰缸推到桌角,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翻到梁仲春给李士群送钱的那一页。折角还在,折痕很深,纸纤维被折得发白。他看着那一页,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账簿合上,放回抽屉里,没有锁。

十一点十分,电话又响了。

“郑副主任,山本一郎到了。他带了六个人,都穿着便衣,带着短枪。他把人分成了三组,一组在后门,一组在巷子口,一组在码头小路上。他说这样布控,苍蝇都飞不出去。”梁仲春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六个人。山本一郎带了六个人,比梁仲春预想的多。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变数,多一份变数就多一份风险。但风险已经在了,收不回来了。他只能让梁仲春继续往下走。

“梁处长,你在哪一组?”

“我跟山本一郎在后门。他说让我跟他在一起,抓到人之后他可以第一时间问我线报的事。”

“好。你跟着他,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抓到人之后,你什么都不要问,让山本一郎先问。他问完了,你再把人带回来。”

“知道了。”梁仲春又挂了电话。

郑耀先把听筒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马路对面,货郎还在。他蹲在路边,手里没有东西了,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但郑耀先知道他不是在睡觉,他在等。等换班的人来。盯梢的人每四个小时换一班,现在快到换班的时间了。沪B-6843还停在街角,车窗上的水雾比白天更厚了,看不清里面。车窗上有一块地方的水雾被擦掉了,露出一小块玻璃,玻璃后面是一双眼睛,在往76号的大门方向看。郑耀先看到了那双眼睛,但那双眼睛没有看到他。窗帘只掀开了一条缝,缝很窄,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他放下窗帘,走回桌前坐下来。墙上的挂钟指着十一点十五分。阿四应该已经到了仓库后门,或者正在路上。他应该已经推开了那道暗门,或者正准备推开。郑耀先不知道,他只能等。等电话响,等梁仲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十一点四十分,电话响了。这一次不是梁仲春,是马组长。

“郑副主任,抓到了。特高课的人在巷子口抓到的,人赃并获。山本课长正在审他,在后门的巷子里。”马组长的声音很急促,像是在跑。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人受伤了吗?”

“没有。特高课的人把他按在地上,他没反抗。吓傻了,腿在抖,话都说不利索。”

“好。你让梁处长接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梁仲春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大了一些,紧张少了一些,兴奋多了一些。“郑副主任,抓到了。山本一郎在问他话,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说有人让他来搬货,给钱的人他不认识,戴口罩戴帽子,没看清脸。”

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阿四说的和郑耀先让他说的一样。老宋教过他,他也记住了。记住了就好,就怕他记不住,或者记住了但被吓忘了。被吓忘了,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事情就麻烦了。但阿四没有忘,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郑耀先让他说的。

“梁处长,山本一郎信了吗?”

“不知道。他还在问,翻来覆去地问同一个问题——谁让你来的。阿四每次都说不知道。山本一郎的脸色不太好,但没有用刑,只是问。”

“他问完了之后,你把阿四带回76号。带回之后关在行动处的审讯室,不要用刑,明天早上我亲自审。”

“好。”

电话挂了。郑耀先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今天晚上的事又过了一遍。阿四被抓了,人赃并获,山本一郎在审他,他什么都没说。接下来山本一郎会把案子交给76号,案子到了76号就是李士群说了算。李士群会怎么处理?他会让郑耀先审,因为郑耀先是副主任,分管行动处。郑耀先审完了,写一份报告,送到李士群桌上。李士群看了,签字,把报告送到特高课。特高课看了,存档,这件事就结束了。阿四会被关进监狱,关几个月,判一年,或者两年,或者三年。判多少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被特高课提走,不会落在山本一郎手里。只要他在76号的手里,郑耀先就能保证他什么都不会说。不是因为他能控制阿四的嘴,是因为阿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十二点十分,梁仲春打来了最后一个电话。

“郑副主任,山本一郎走了。他把阿四交给了我,让我带回76号。他说案子交给76号处理,但要我写一份详细的报告,送到特高课。他说他要让松本司令看到,76号在配合特高课打击犯罪方面是有诚意的。”

郑耀先听出了梁仲春话里的意思。山本一郎把案子交给76号,不是因为他信任76号,是因为他想让松本太郎看到76号在做事。特高课和76号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信任和不信任的问题,是利益和利益的问题。山本一郎需要76号配合他做事,76号也需要山本一郎在松本太郎面前说好话。双方都需要对方,但又都不信任对方。这就是上海滩的规矩——互相利用,互相提防,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会真的相信谁。

“梁处长,你把阿四带回来,关在行动处的审讯室。不要用刑,给他一口水喝,给他一张凳子坐。明天早上我过来审他。”

“好。”梁仲春说完这个字,挂了电话。

郑耀先把听筒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马路对面,货郎不见了。换了一个人,一个穿黑色短褂的人,站在电线杆下面,双手插在袖筒里,低着头。沪B-6843还停在街角,车窗上的水雾更厚了,什么都看不到。换班的人来了,货郎走了,明天早上他会在同一个位置出现,穿着同一件灰色长衫,蹲在路边,手里拿着同一面小镜子。盯梢不会停,山本一郎不会放弃。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山本一郎会写进报告里,送到松本太郎的桌上。报告里会提到梁仲春,会提到76号,会提到阿四。但不会提到郑耀先。因为在整个事件中,郑耀先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晚上,接了几个电话,说了几句话。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没有人知道阿四是老宋的人,老宋是他的人。没有人知道那道暗门是他让老宋准备的。没有人知道梁仲春是他让去找山本一郎的。

郑耀先放下窗帘,走回桌前,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放进抽屉里。他把茶杯里的水倒进废纸篓里,把茶杯放在桌角。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他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均匀的咔咔声。经过行动处办公区的时候,里面黑着灯,人都走光了。马组长的桌上还放着那个搪瓷茶缸,茶缸盖子盖着,盖子上什么都没有。梁仲春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但没有人。梁仲春还在楼下,在审讯室里,看着阿四。

郑耀先下楼,走到一楼。走廊的尽头是行动处的审讯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走过去,敲了敲门。门开了,梁仲春站在门口,脸上的汗珠已经干了,但脸上有一层油光,在灯光下亮亮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发红,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郑副主任,他在里面。”梁仲春侧身让郑耀先进去。

审讯室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根绳子,绳子上有暗褐色的痕迹,是血干透了留下的。阿四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他的脸很黑,码头上的太阳晒的,皮肤粗糙,毛孔很大,鼻子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一根毛。他的眼睛很小,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角有眼屎,嘴唇干裂了,裂口处露出鲜红的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短褂上全是汗渍和油渍,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看到郑耀先进来,阿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审讯室没有窗户,没有暖气,夜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他的短褂很薄,挡不住风。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阿四不敢抬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甲盖上有几道白色的裂纹,是搬货的时候砸的。

“你叫阿四?”郑耀先问。

“嗯。”阿四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谁让你来的?”

“不知道。一个人,戴口罩戴帽子,没看清脸。他给了我钱,让我来搬货。搬完了送到码头小路上,有人接货。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货是什么。”

郑耀先点了点头。阿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都是他让老宋教阿四说的。但他不能表现出满意,他必须继续问,问得像是真的在审讯。因为梁仲春在旁边看着,马组长也在旁边看着。他要在他们面前演一出戏,一出审问一个偷军火的小贼的戏。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没有。第一次。”

“为什么要做?”

“缺钱。家里揭不开锅了。老娘病了,要吃药。孩子还小,要吃奶。老婆没工作,一家四口全靠我一个人。码头上的活越来越少,挣不到钱。有人给钱,我就干了。”

阿四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到了。他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快碰到胸口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哭。他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从眼角流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他舔了一下,继续流。

郑耀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对梁仲春说:“关起来。明天再审。”

梁仲春点了点头,朝马组长使了一个眼色。马组长走过去,把阿四从椅子上拉起来,带出审讯室,往后面的监室走。阿四的腿在抖,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像是腿麻了。马组长架着他的胳膊,拖着他走,他的鞋底在地上磨出吱吱的声音。

郑耀先走出审讯室,梁仲春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梁仲春的影子长,郑耀先的影子短。

“郑副主任,阿四说的,你信吗?”梁仲春问。他不是在问郑耀先信不信,是在问郑耀先,接下来该怎么办。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山本一郎信了。他信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明天我写一份报告,送到李主任桌上。李主任签字,送到特高课。特高课存档,这件事就结束了。”郑耀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走廊里散开,被日光灯管的光照着,变成淡蓝色的一层薄纱。

梁仲春看着那层薄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郑副主任,阿四会判几年?”

“不知道。判几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被特高课提走。只要他在76号的手里,他就安全。不是他的安全,是我们的安全。他在76号的手里,他的嘴就由我们管。他的嘴由我们管,他就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梁仲春点了点头。他听懂了。阿四在76号的手里,就是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想怎么走就怎么走。阿四不在76号的手里,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炸死阿四自己,也炸死他们。

“梁处长,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梁仲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郑耀先站在走廊里,把那支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看着烟头在地上冒出的最后一缕烟,然后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窗帘还拉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墙上照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马路对面,穿黑色短褂的人还站在电线杆下面,双手插在袖筒里,低着头。沪B-6843还停在街角,车窗上的水雾更厚了,什么都看不到。

郑耀先放下窗帘,走到桌前,在黑暗中坐下来。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声音变小了,不是挂钟不走了,是他的耳朵适应了。

今天晚上过去了。阿四被抓了,关在76号的监室里。山本一郎走了,带着他的六个人,带着他对梁仲春的信任,带着他对76号的满意。壁虎的事,山本一郎暂时不会查了。至少今晚不会查了。今晚他忙着抓一个偷军火的小贼,没有时间查壁虎。明天他也会忙,忙着写报告,忙着向松本太郎汇报,忙着处理特高课的其他事务。壁虎的事会被搁置,搁置一天,搁置两天,搁置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他会想起来,会继续查。但一个星期的时间,足够壁虎把所有的线都收一收,把所有的痕迹都擦一擦,把所有的联络点都换一遍。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一片黑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那双眼睛是明楼的。明楼在宴会上看着他,看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明楼看到了什么?郑耀先不知道。但他知道,明楼一定在想着他,就像他在想着明楼一样。两个互相不知道身份的人,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政府,同一个圈子里,做着同一件事——潜伏。他们的路不同,但终点是一样的。终点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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