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春的动作比郑耀先预想的快。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接起来,是梁仲春的声音,沙哑但急促。
“郑副主任,货的事,我联系好了。今晚能不能动手?”
郑耀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二十分。他沉默了两秒钟,在心里把所有的环节过了一遍。偷军火的人,梁仲春昨晚去见了,应该已经谈妥了。仓库那边,他需要确认老宋已经把暗门准备好。特高课那边,梁仲春还没有通知。如果今晚动手,梁仲春必须在今天下午之前通知山本一郎,给特高课留出布控的时间。时间很紧,但不是来不及。
“能。你下午两点给山本一郎打电话,就说你收到了线报,有人要在今晚偷76号仓库的军火。线报的来源,你就说是码头上的线人。山本一郎会问你是谁,你就说不能透露,线人的安全要考虑。他不会逼你,特高课也需要线人,逼急了线人就不敢报信了。”
“好。偷货的人,我昨晚去见了。他叫阿四,码头上的搬运工,老宋的人。我跟他说,今晚十二点,76号仓库的后门,有一批货可以搬。搬完之后送到老宋指定的地方,有人接货。他问我是谁,我说是老宋让我来的。他信了,码头上的人,老宋说话比谁都管用。”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阿四。他不知道这个人。老宋没有跟他提过。但老宋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手底下的人不少,不是每一个人他都知道。老宋知道分寸,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不会说。既然老宋用阿四,说明阿四可靠。
“梁处长,阿四被抓之后,会关在76号。你要保证他在审讯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他硬,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他,让他什么都别说,就说有人给钱让他去搬货,给钱的人他不认识,戴口罩戴帽子,没看清脸。76号不会为难他,一个小偷,关几个月就放了。”
梁仲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郑耀先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郑副主任,万一特高课要提审他呢?”
“不会。一个小偷,偷军火,但不是抗日分子,不是间谍,不是共党。特高课没兴趣。他们会把案子交给76号,让76号自己处理。案子到了76号,就是我们说了算。李士群不会让特高课插手76号的内部事务,这是他的底线。”
梁仲春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了。郑耀先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吊扇停着,扇叶上的灰比昨天又厚了一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扇叶微微晃动了一下,几粒灰尘从扇叶上飘下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落在他桌上的文件上。他把灰尘吹掉,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今天早上新倒的,不烫了,温的,铁锈味比隔夜的淡了一些。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翻到山本一郎那一页。折角已经撕掉了,页面缺了一角,露出下面一页的纸面。下面那一页记的是梁仲春给李士群送钱的明细。日期,金额,备注。他把这一页也折了一个角,然后把账簿合上,放回抽屉里。这一次他没有撕。这一页他要留着,不是用来威胁山本一郎的,是用来威胁李士群的。但他希望永远用不上。用上了,就是他和李士群撕破脸的时候。撕破脸的那一天,他在76号的日子就到头了。
下午两点十分,梁仲春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郑副主任,山本一郎同意了。他让我今晚十一点在仓库等他,他会带人来布控。他问我要不要通知李主任,我说先不通知,等抓到人再说。他同意了。”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梁仲春做对了。不通知李士群,是山本一郎希望看到的。特高课和76号之间本来就互相猜忌,山本一郎不想让李士群知道特高课在76号的仓库里布控,因为布控本身就意味着对76号的不信任。如果李士群知道了,他会问山本一郎:你为什么不信我们?山本一郎没法回答。不通知李士群,山本一郎省了麻烦,梁仲春省了解释。
“梁处长,今晚你带几个人去?”
“带两个。马组长和一个行动组的人。不能带多了,带多了山本一郎会以为我在给他设套。”
“对。带两个就够了。你的任务是配合特高课抓人,不是抢特高课的风头。抓到人之后,让山本一郎先审。他审完了,你再把人带回76号。记住,在山本一郎面前,你只是一个接到线报的行动处处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在履行职责。”
“我知道。”梁仲春说完这两个字,挂了电话。
郑耀先放下听筒,站起来,走到窗前。货郎还在马路对面,今天换了一个位置,不在路边蹲着了,在老宋摊子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在吃。糖葫芦的红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黏在他的手指上,他舔了一下手指,继续吃。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一个真的在逛街的人。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往76号的大门方向看,吃东西的时候也没有移开过。沪B-6843还停在街角,车窗关着,但今天车窗上多了一层水雾,说明车里有人,人的呼吸在车窗上凝结成了雾。
郑耀先放下窗帘,走回桌前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图。图上是76号仓库的平面图。仓库在76号大院的后面,是一栋两层楼的砖混结构建筑,一楼堆物资,二楼住人——仓库管理员和几个守卫。仓库的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通往码头方向。后门有一道铁门,铁门上了锁,钥匙在仓库管理员手里。仓库管理员姓孙,五十多岁,在76号干了五年,手脚干净,从来没出过事。郑耀先在图上标出了几个位置——仓库正门,仓库后门,守卫室,仓库管理员的房间,以及从后门到码头小路的路线。他在后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暗门。”
暗门是他在一个月前让老宋准备的。说是暗门,其实就是在后门的铁门上锯掉一根铁条,铁条锯断之后用腻子糊上,从外面看不出来,用力一推就能推开。推开之后,一个人侧身可以钻进去。阿四今晚就是要从这道暗门钻进仓库,搬走几箱军火,然后从暗门钻出来,沿着小巷子跑到码头小路上,把军火交给接货的人。接货的人是老宋安排的,老宋会告诉他,接到货之后不要走,等在原地,等特高课的人来了,把货放下,自己跑。跑不掉也没关系,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
郑耀先看着那张图,把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阿四从暗门进去,搬货,出来,跑到码头小路上,交货。特高课的人会在仓库周围布控,看到阿四从暗门出来,就会追。追上了,人赃并获。追不上,也没关系,因为阿四跑不掉。码头小路只有两个出口,特高课的人把两个出口都堵上,阿四就是瓮中之鳖。阿四被抓之后,梁仲春会出现,把阿四带走。山本一郎会审阿四,阿四什么都说不出。山本一郎会觉得这件事就是一个小偷小摸的案子,和抗日分子无关,和壁虎无关,和他梁仲春也无关。他会把案子交给76号,然后回去写报告。报告里会提到梁仲春——主动提供线索,积极配合抓捕,表现良好。这份报告会送到松本太郎的桌上,松本太郎看了会对梁仲春的印象好一些,对76号的印象也好一些。这就是郑耀先要的效果。
他把那张图撕成碎片,放进烟灰缸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碎片烧得很快,火苗在烟灰缸里跳了几下,灭了。灰烬是黑色的,和之前那些灰白色的灰混在一起,烟灰缸里变成了一片灰黑色,分不清哪些是哪一次烧的。
下午剩下的时间,郑耀先没有离开办公室。他处理了几份文件,签了几个字,打了一个电话给马组长,问了一下行动处的人手安排。马组长说梁处长今天下午不在,出去了,说是去码头看路线。郑耀先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梁仲春去码头了,不是去看路线,是去见阿四。他要最后确认一遍阿四的地址,确认阿四今晚会去,确认阿四不会临时反悔。码头上的人讲义气,答应了的事不会反悔,但梁仲春不放心。他不了解码头上的人,他只了解76号的人。76号的人答应你的事,转头就可以反悔,因为反悔的成本很低。码头上的人不一样,反悔的成本很高——名声坏了,在码头上就混不下去了。梁仲春不懂这些,所以他要去确认。郑耀先懂,但他不拦着梁仲春。让梁仲春自己去看看,也好。
五点半的时候,李士群的秘书打来电话,说李主任让郑耀先过去一趟。郑耀先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开了,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泛出一层冷冷的光。他走到李士群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来。”
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烟灰断成两截,落在烟蒂堆里。
“坐。”
郑耀先坐下来。李士群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
“梁仲春今天下午去码头了?”
“对。去看下周押运的路线。”郑耀先说。
李士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看路线?他走了快三个小时,就为了看一条他走了几十遍的路?”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知道李士群在怀疑。李士群不会无缘无故问他梁仲春的去向,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他。告诉他的那个人,可能是马组长,可能是行动处的其他人,也可能是汪曼春的人。不管是谁,李士群知道梁仲春出去了,出去了很久,而且没有告诉他去了哪里。李士群不高兴了。不是因为他觉得梁仲春在做什么坏事,是因为梁仲春没有向他汇报。在76号,任何人的行踪都应该在他的掌握之中,这是他作为主任的权力。梁仲春没有汇报,就是挑战他的权力。
“李主任,梁处长可能是去办私事了。他从特高课出来,家里有些事要处理。”郑耀先替梁仲春找了一个借口,他知道这个借口很勉强,但总比没有好。
李士群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分成两股,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的一层薄纱。
“郑副主任,明楼那边,你接触过了吗?”
“昨天宴会上见过一面,说了几句话。没有深入。”
李士群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烟灰缸里,和之前的灰混在一起。“你要找机会跟他多接触。他在松本太郎面前说得上话,我们需要他。但不是现在。现在你不要去找他,等物资押运的事办完了,有了成果,你再去找他。有成果的时候找他,他说的话才有分量。”
郑耀先点了点头。李士群的算盘打得很精。有了成果,明楼在松本太郎面前说“76号办事得力”,松本太郎会信。没有成果,明楼说同样的话,松本太郎会觉得明楼在替76号说话,反而会怀疑76号和明楼之间的关系。时机很重要,话的内容很重要,说的人也很重要。三样都对上了,事情就成了。三样里缺一样,事情就砸了。
“李主任,物资押运的事,梁处长会办好。”
李士群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烟头的火星在烟灰里滋了一声灭了。“办好是应该的,办不好就别回来了。你跟他说,三十个人,三十条枪,三十条命,物资少了一粒米,我拿他是问。”
郑耀先从李士群的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请柬。请柬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字,字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请柬放回抽屉里,锁上了抽屉。这一次他锁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请柬重要,是因为他想让李士群知道,他也有锁抽屉的时候。一个从来不上锁的人突然上了锁,别人就会想,他锁了什么?想了就会去查,查了就会浪费时间,浪费了时间就没空做别的事。这是一种很笨的战术,但有时候笨的战术反而有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前面一个走得快,后面一个跟得紧。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往楼下走了。郑耀先听出了前面那个脚步声是谁的——梁仲春的。梁仲春回来了,从码头回来了。他的脚步声比今天早上快了一些,说明他的心情比今天早上好了一些。不是因为他高兴,是因为他把事情办完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他走出办公室,下楼,走到行动处的办公区。梁仲春不在办公区,他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郑耀先敲了敲门。
“进来。”
梁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他的脸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额头上的汗珠最大,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鼻尖上,挂在那里,没有滴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汗珠蹭到了袖口上,袖口湿了一小块。
“郑副主任,坐。”
郑耀先坐下来。梁仲春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手指还肿着,指甲盖下面的淤血还是黑紫色的,但肿消了一些,手指能弯曲了。
“见到阿四了?”郑耀先问。
“见到了。在他家里见的。他住的地方在码头边上,一间木板搭的棚子,里面除了床和桌子,什么都没有。我跟他说了今晚的事,他答应了。他说老宋让他做的事,他一定做。”
郑耀先点了点头。老宋。阿四提到了老宋。梁仲春不知道老宋是谁,郑耀先也没有告诉他。在梁仲春眼里,老宋只是码头上的一个工头,一个能帮人介绍活路的人。他不知道老宋和郑耀先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老宋的真实身份。他不需要知道。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梁处长,今晚十一点,你在仓库等山本一郎。带马组长和那个行动组的人去。到了之后,让马组长带人在仓库正门守着,你和山本一郎在后门。阿四从后门进去,你们等他出来的时候抓。抓到了,山本一郎会先审。他审完了,你把人带回76号。记住,阿四只是一个偷军火的小贼,他不是抗日分子,不是间谍,不是共党。你审讯的时候,不要用刑,让他把该说的说了就行。该说的就是——有人给钱让他去偷,给钱的人他不认识,戴口罩戴帽子。其他的,他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梁仲春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昨天稳了一些,嗒,嗒,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他在心里把郑耀先说的话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万一阿四被抓的时候,被特高课的人打伤了怎么办?”
“打伤了就送医院。治好了再审。审完了再关。关了之后再判。判了之后再送监狱。送监狱之后,这件事就结束了。阿四不会死,但他也不会再出来了。梁处长,这件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停不下来,也退不回去。你想好了吗?”
这是郑耀先第二次问梁仲春这句话。第一次是在梁仲春的家里,那天晚上,梁仲春说“想好了”。今天他又问了一遍,不是因为他怀疑梁仲春的决心,是因为他需要梁仲春再确认一遍。确认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梁仲春看着他,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想好了。”
郑耀先站起来,梁仲春也站起来。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梁仲春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像昨天那么凉了,有了一点温度。郑耀先松开手,转身走出梁仲春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墙上的挂钟指着六点十分。还有将近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后,阿四会从码头边的棚子里出来,走到76号仓库的后门,推开那道暗门,钻进去,搬走几箱军火。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老宋让他去,他就去。码头上的人讲的是义气,你对我有恩,我把命交给你。老宋对阿四有没有恩,郑耀先不知道。但阿四愿意为老宋去偷军火,说明老宋对他的恩不小。这份恩情,今晚会变成一副镣铐,锁在阿四的手腕上。
郑耀先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很重。他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被吊扇的风搅散,混进空气里,和灰尘、旧纸张、铁锈味混在一起。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
马路对面,货郎还在。糖葫芦吃完了,手里没有东西了,蹲在路边,双手插在袖筒里,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但他的头抬起来的频率很高,每隔十几秒就抬一次,往76号的大门方向看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去。沪B-6843还停在街角,车窗上的水雾比下午更厚了,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郑耀先放下窗帘,走回桌前坐下来。
他在等。等十一点。等阿四走进那道暗门,等山本一郎布控,等梁仲春配合,等一切按照他画在纸上的那张图走。图已经烧了,灰烬在烟灰缸里,黑色的,和之前那些灰混在一起。但图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点、每一个箭头,都刻在他的脑子里,像刀刻在石头上,风吹不掉,雨冲不走。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分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时针慢慢地从六往七走。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76号的大楼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郑耀先没有走。他坐在办公室里,等着。等十一点。等电话响。等梁仲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说一句“抓到了”。到那时候,他才能松一口气。但现在不行。现在他不能松气,不能闭眼,不能离开这把椅子。他必须坐在这里,等着,像一个猎人蹲在树丛里,等着猎物走进陷阱。陷阱是他挖的,猎物是他选的,猎人是他自己。他也是猎物。在这个游戏里,每一个人都是猎人,每一个人都是猎物。区别只在于,你知不知道自己是猎物。他知道。他从来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