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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摊牌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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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3.3万字

第103章 摊牌之前

书名: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9.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6:57

五点半,天还没亮透,郑耀先就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窗外的动静。弄堂里有人在倒马桶,木刷刮着桶壁的声音很刺耳,哗啦哗啦的水声混着咳嗽声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楼下的煤球炉子被点着了,煤烟的味道顺着楼梯往上爬,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在屋子里弥漫开。

他坐起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灰蒙蒙的光穿上衣服。昨晚和衣躺下的时候,衣服压出了褶皱,他用手掌在袖子和前襟上来回抹了几把,褶皱还在,但没那么明显了。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从搪瓷缸子里倒出半缸凉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皮肤一紧,他用手掌揉了揉脸颊,直到感觉血液重新流动起来才停下。

六点整,他锁好门,下楼。弄堂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铁锅里炸得嗞嗞响,豆浆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升,和煤烟搅在一起,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扯出白色的丝。他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一口一口地吃着。豆浆是甜的,油条炸得酥脆,咬一口掉渣。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他习惯了在吃东西的时候想事情。

今天的事情很多,但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不是梁仲春的押运队,而是下午两点山本一郎的约见。山本一郎这个人他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在特高课的办公楼里,李士群带他去拜码头,山本一郎坐在办公桌后面,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三句话,每句话都不超过五个字。第二次是在松本太郎的宴会上,山本一郎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问了他三个问题:郑副主任在76号主要负责什么?郑副主任以前在重庆做过什么?郑副主任对上海目前的治安形势怎么看?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像审讯。他当时回答得很得体,不卑不亢,既不显得巴结也不显得抗拒,但心里清楚,山本一郎在试探他。

今天山本一郎单独见他,绕过李士群,直接打电话到76号。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山本一郎想干什么?想从他嘴里套出关于李士群的事?想拉拢他,在76号里安插自己人?还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想当面核实?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必须小心应对。山本一郎不是李士群,也不是梁仲春,他是特高课的课长,手里掌握着整个上海日本特务系统的资源,要查一个人的底细,比76号方便得多。

吃完早点,他付了钱,走到街口拦了一辆黄包车。六点半的上海还没完全醒来,马路上的汽车不多,黄包车和自行车倒是不少,铃声和车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经过苏州河的时候,河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对岸的仓库和厂房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没睡醒的巨兽蹲在水边。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工厂烟囱里飘出来的煤灰味。

到了76号门口,黄包车停下来。郑耀先付了车钱,整了整衣领,走进大门。门口站岗的还是昨晚那两个人,见他来了,啪地一个立正,举手敬礼。他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嗡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掏钥匙开门。

办公室里还是昨晚走时的样子。桌上的文件夹原封不动地放着,烟灰缸里的烟头被清洁工收走了,桌面擦过了,但擦得不仔细,靠近笔筒的位置还有一圈茶杯底留下的水渍。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透气。院子里的三辆卡车还在,车身上的露水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亮晶晶的光。轮胎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洼,是昨晚后半夜下的那场小雨留下的。

六点五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步伐很重,像是小跑。郑耀先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坐下。几秒钟后,门被敲响了,敲得很急,咚咚咚三下。

“进来。”

梁仲春推门进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帽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脸上全是汗,尽管早晨的气温并不高,额头上却亮晶晶的,鼻翼两侧的汗珠一直在往下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刚才跑了一段路。

“郑副主任,人都到齐了。”梁仲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行动处二十个人,加上司机六个人,一共二十六个人,全部在院子里集合完毕。车也检查过了,三辆车都加满了油,轮胎气压正常,备用轮胎和工具箱都在车上。武器也检查过了,二十个人每人配一支手枪,两个备用弹匣。另外还有两支冲锋枪,放在第一辆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郑耀先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梁仲春用铅笔画的路线图,还有一页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单和装备清单。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名字,从第一项装备看到最后一项装备。看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梁仲春。

“童虎在不在?”

“在。”梁仲春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带队。这次他是我的副手,全程跟着我。”

郑耀先点了点头。童虎是梁仲春的小舅子,行动处的行动组组长,做事手脚麻利,枪法也好,就是脾气急躁,容易冲动。让童虎带队,梁仲春的意思很明白——这种要命的事,还是得用自己人。

“梁处长,我再跟你说一遍。”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上海地图前面,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划过,“你们的路线是从76号出发,走静安寺路往北,过新闸桥,走虹口方向。全程大概四十分钟。我在地图上标了三个观察哨的位置,分别在静安寺路和愚园路的交叉口、新闸桥北桥头、虹口仓库前五百米的拐角处。每个观察哨都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只要发现可疑情况,他们会用电话通知你。你在每辆车上都配了一个人专门接电话,电话线路我昨天已经让通讯科检查过了,不会有问题。”

梁仲春凑过来,看着地图上郑耀先用红笔标的那些小圆圈。“郑副主任,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在路上动手,最有可能是在这三个地方?”

“不一定是这三个地方。”郑耀先的手指离开地图,转过身来,看着梁仲春,“这三个地方是我安排了人的地方。其他地方如果有人动手,我的观察哨看不到,就只能靠你自己。所以你要记住,这一路上不管经过什么地方,都不要放松警惕。特别是在路口拐弯的时候,车要减速,你要把枪保险打开,让你的人注意观察四周。如果有人拦住路,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要停车。直接撞过去也好,掉头跑也好,总之不要停。”

梁仲春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的手在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火的时候手有些抖,火柴擦了三下才擦着。

郑耀先看着他,等他把烟点着了,才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如果路上真的出了状况,你记住一条——物资可以丢,车可以不要,但你的人不能死。特别是你,梁处长,你必须活着回来。物资丢了,我们可以想办法再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梁仲春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在早晨的阳光里翻滚。他咳嗽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郑耀先的眼睛。“郑副主任,你放心。我梁某人虽然不是上阵打仗的料,但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

郑耀先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七点半准时出发。”

梁仲春掐灭只抽了两口的烟,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整了整帽子,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郑耀先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两下话筒。

“七点半出发。”郑耀先对着话筒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三辆车,二十六个人。路线照旧。”

电话那头又敲了一下话筒,然后挂断了。

郑耀先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刚才那个电话,是打给他的上线陆汉卿的。陆汉卿是他在上海的唯一联系人,也是唯一知道“风筝”真实身份的人。他们之间的联络方式很简单:郑耀先打一个固定的号码,接电话的人不管是谁,都不会说话,只通过敲击话筒的次数来传递信息。刚才那两下敲击,一下是“收到”,两下是“已确认”。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简单,但有效。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行动处的人在楼下院子里集合,脚步声、说话声、拉枪栓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打开的窗户里飘进来。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报数,还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引起了一阵哄笑。梁仲春的声音夹在中间,比平时高了几度,听起来像是在骂人,但又没有真的发脾气,只是那种紧张的亢奋。

郑耀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人。二十个行动处的人站成两排,都穿着便衣,有的是短衫,有的是长衫,颜色以灰色和黑色为主。腰里都别着手枪,枪套鼓鼓囊囊的。童虎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边抽烟一边和梁仲春说话,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大概是路线图之类的。司机们蹲在卡车旁边,各自检查着自己的车。有人在用脚踢轮胎,有人在掀开发动机盖看里面的零件,还有人爬上车厢整理油布。

七点二十五分,梁仲春吹了一声哨子,让所有人登车。二十个人分成三组,分别上了三辆卡车。童虎上了第一辆,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梁仲春上了最后一辆,坐在车厢里,和那支冲锋枪待在一起。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砰砰砰三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击在铁皮上。发动机启动了,三辆卡车的排气管同时冒出黑烟,在院子里翻涌,柴油燃烧的气味灌满了整个院子。

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三辆卡车依次开出76号的大门。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每辆车经过大门的时候,站岗的卫兵都会立正敬礼。卡车拐上马路,加速,车身颠簸了一下,然后平稳下来,沿着马路往北开去。车顶上,清晨的阳光照在绿色的帆布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三辆车消失在路口拐角处的时候,郑耀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七点三十二分。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分钟。

他放下手腕,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观察哨的号码。第一个观察哨,静安寺路和愚园路的交叉口。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接起来,接电话的人只说了一个字:“在。”

“车队刚出发,三辆车,二十分钟左右经过你那边。”

“明白。”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观察哨的号码。这次接电话的人连“在”字都没说,只是咳嗽了一声。

“车队二十分钟后经过第一个点,预计四十分钟后到你那边。”

咳嗽声又响了一下,然后电话挂断了。

再拨第三个观察哨。这次响了四声才有人接,接电话的人声音有些喘,像是刚跑回来。“喂?”

“三十分钟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一切正常。路口到现在只过去两辆黄包车和一辆卖菜的三轮。”

“车队四十分钟后到你那边。注意虹口方向过来的人。”

“明白。”

郑耀先挂掉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均匀。三个观察哨都到位了,电话线路畅通,人也没问题。这三个人都是他自己找来的,不是76号的人,也不是军统的人,更和地下党没有关系。他们是在上海地面上混饭吃的包打听,收钱办事,不懂政治,也不问原因。郑耀先通过中间人找到他们,每人给了五块大洋,让他们今天上午在这三个地方盯梢。五块大洋,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够一家老小吃半个月的。他们不会问东问西,只要钱到手,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地蹲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马路。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76号的人他信不过,军统的人他不敢用,地下党的同志更不能轻易动用。只有这些拿钱办事的局外人最靠得住,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什么都不可能泄露。即便76号事后查起来,也查不到他头上——一个包打听,拿了钱在街角蹲了一上午,能查出什么?

八点钟,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上班的人都进了各自的办公室,门一扇一扇地关上,谈话声被隔在门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苏州河北岸的治安方案,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这份方案他写得很快,只用了两个晚上,但里面的内容并不敷衍。苏州河北岸是上海治安最乱的地方之一,工厂多,码头多,仓库多,流动人口密集,帮会势力错综复杂,抗日分子的活动也最为频繁。76号一直想在那里搞一次大规模的清剿,但人手不够,经费不足,李士群又怕闹出大动静惹恼日本人,所以方案压了很久没有执行。

郑耀先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纸上做了几个标记。他在想,如果这份方案要实施,需要调动多少人,需要多少天的准备,需要从哪些方面入手。他不是真的在准备执行李士群的命令,而是在想,如果76号真的在苏州河北岸动手,他该怎么提前给地下党通风报信,让组织上有所准备。

但这都是押运结束之后的事。现在的头等大事,是梁仲春的押运队能不能安全到达虹口仓库,能不能安全回来。

九点一刻,第一个观察哨打来电话。郑耀先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压低的声音:“车队刚过去,三辆,没问题。”

“好。”

九点四十分,第二个观察哨来电话:“过了新闸桥,正常。”

十点零五分,第三个观察哨的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来的时候,听筒里的声音比前两个要多一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郑先生,车队到了。进了仓库的院子。不过……”

“不过什么?”

“仓库门口多了一辆黑色轿车。不在你的名单上。”

郑耀先的手指在听筒上握紧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静。“什么牌照?”

“看不清。停在仓库门口,离卡车大概二十米。车里好像有人,但车窗是黑的。要不要我靠近去看看?”

“不要。”郑耀先的话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要靠近。继续守着,远远地盯着。那辆车什么时候走,往哪个方向走,都记下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

郑耀先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眉头皱了起来。虹口仓库是日本人的地盘,平时除了运货的卡车和日本人的军车,很少有其他车辆会停在那里。黑色轿车,停在仓库门口,车窗是黑的,车里有人——这不符合常规。如果那辆车是山本一郎派去的,或者是松本太郎的人,他们没有理由不提前打招呼。如果不是日本人,会是谁?军统的人?地下党的人?还是黑市上那些想打这批物资主意的帮会势力?

他不能派人去查。现在派任何人去仓库,都会引人注目。他也不能打电话给仓库的负责人,因为那个负责人是日本人,他只对山本一郎负责,不会向76号报告任何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梁仲春把货卸完,离开仓库,给他打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点二十分,十点四十分,十一点。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快,钟摆每摆动一次,郑耀先的心脏就跟着跳一下。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掐灭了,又在烟灰缸里倒了一杯水,水把烟灰泡开,变成一圈灰黑色的污渍。他重新点了一支,抽到一半,又掐灭了。

十一点二十分,桌上的电话响了。郑耀先几乎是同时抓起了听筒。

“郑副主任。”是梁仲春的声音,声音里带着喘,像是一口气跑了好几步才接的电话,“货已经全部入库。仓库的人点过了,一件不少。现在兄弟们正在吃午饭,仓库提供了一个空房间,还送了两箱汽水来。吃完饭我们就往回赶。”

郑耀先握着听筒,停顿了一秒,然后问道:“入库顺利吗?有没有人刁难?”

“没有。”梁仲春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仓库的那个日本主管今天心情不错,还亲自出来看我们卸货,跟我聊了几句。他说这批货山本课长很重视,再三交代不能出任何差错。我说那是当然,76号办事,从来不出差错。他点了点头,还让仓库的人给我们送水。”

“仓库门口是不是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电话那头的梁仲春沉默了一秒。“是有一辆。你怎么知道?”

“什么牌照?是谁的车?”

“不知道。”梁仲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对着话筒耳语,“我问了仓库的翻译,他说他也不清楚,只说是今天一早停在那里的。车牌是挂的上海本地的民用牌照,不是日本人的军车牌照。不过车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是谁。我让童虎去看了看,他说车门锁着,里面好像没人。”

“现在还在不在?”

“在。刚才我吃饭前看了一眼,还在。”

“你吃完饭回来的时候,注意看看还在不在。如果在,让人远远地盯着,不要靠近。”

“明白。”梁仲春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才继续说,“郑副主任,你说这辆车有没有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郑耀先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如果是冲你们来的,刚才你们卸货的时候就应该动手了。仓库是日本人的地盘,周围都是日本兵,敢在这里动手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恃无恐。现在车还在,人没动,说明他们要么在等什么,要么目标不是你。”

“那是谁?”

“不知道。”郑耀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先吃饭,吃完饭赶紧回来。记住,回来的路和去的路不要完全一样。出了仓库往南多绕一个街区再上主路,这样如果有人跟踪,你能甩掉他们。”

“明白。”

郑耀先挂了电话,把手指从听筒上移开,发现手指上沾了一层汗。他用桌布擦了擦手指,点了一支烟,这一次他抽得很快,三口就把一支烟抽到了烟蒂。黑色轿车的事让他的神经重新紧绷起来。那辆车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也不在任何人的计划之内。它是一个变量,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随时可能打乱所有安排。

他不喜欢变量。

十一点四十分,刘翻译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郑副主任,特高课那边又打电话来确认了,说山本课长下午两点准时在办公室等你。让你到了之后直接去二楼最里面那间。别走错了,二楼其他地方不让进。”

郑耀先接过文件,看了看,是特高课发来的正式约见函,上面盖着特高课的红色印章,山本一郎的签名在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有力道,笔锋像刀一样锋利。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点了点头。“知道了。”

刘翻译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郑耀先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直接,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刘翻译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最后还是开口了。

“郑副主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昨天下午汪处长去了李主任办公室,关起门来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是汪处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像是和李主任吵了架。她路过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郑耀先这个人,迟早是个祸害。”

郑耀先没有动,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确定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我当时在整理文件,门开着,她路过的时候说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正好走廊里没人,所以听得很真。”刘翻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郑副主任,我不是挑拨离间。只是……汪处长那个人你知道的,她要是盯上了谁,非要把那个人整垮不可。”

郑耀先看着刘翻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刘翻译走后,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院子里的水洼被晒干了,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水渍。卡车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地上打着转。汪曼春说他是个祸害,这句话不像是随口说的。以汪曼春的性格,她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怀疑了什么,才会在李士群面前提到这件事。但她和李士群吵了架,说明李士群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李士群这个人多疑,但多疑的人不会轻易做出判断,他需要证据,而汪曼春手里显然还没有过硬的证据。

但这不意味着他安全了。汪曼春不会就此罢休,她会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露出破绽的总部。情报处是76号里最特殊的部门,它不负责行动,只负责情报,表面上权力不如行动处大,但实际上它掌握着所有人的秘密。汪曼春能在这个位子上坐稳,靠的不只是和李士群的关系,更是她的本事。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说明她的嗅觉比一般特务要灵敏得多。

他需要更加小心,尤其是在今天。今天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押运队和山本一郎身上,没有余地再去应付汪曼春。如果他分心,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可能被汪曼春抓住把柄。

十二点十分,走廊里又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差不多两秒钟。郑耀先转身,面对着门口。汪曼春的脚步声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往李士群办公室的方向去了。脚步声在李士群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门开了,又关上,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汪曼春又去找李士群了,这次会谈什么?是继续昨天的话题,还是有了新的发现?他没办法知道,也不能去打听。他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汪曼春的下一步棋,然后再做出应对。

一点钟,桌上的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来,是梁仲春的声音,听起来比上午平静了许多。“郑副主任,我们准备出发了。吃了饭,歇了半个小时,兄弟们精神状态不错。仓库门口那辆车还在,不过我刚才让童虎又去看了一次,车里还是没人,车门还是锁着。仓库的翻译跟我说,那辆车从天不亮就停在那儿了,到现在没动过。”

“司机是谁?”

“没看到司机。翻译说,他是天亮后来的仓库,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仓库的日本兵早上换岗的时候都绕开了那辆车走,好像知道那是谁的车,但没人说。”

郑耀先沉默了两秒钟。日本兵绕开走,说明他们知道车主是谁,而且车主的身份不低。但既然他们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说出来?是出于命令,还是出于恐惧?

“梁处长,你们回来的路线变了吗?”

“变了。按你说的,往南绕一个街区再上主路。大概十二点四十出发,一点半左右能到76号。”

“好。回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电话。”

“明白。”

一点二十分,郑耀先站起来,穿上外套,整了整衣领。他需要提前出发去特高课。从这里到特高课的办公地点需要半个小时,他不想迟到。山本一郎是讲究时间的人,迟到一秒钟都会被他认为是一种不尊重。

他锁好办公室的门,下楼,走出76号大楼。院子里,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地面上的水渍已经被完全晒干了,空气里有一股热烘烘的味道。他走到马路边,拦了一辆黄包车。车夫问他去哪儿,他说了声“特高课”,车夫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默默拉起车往北跑。

黄包车穿过热闹的街市,卖布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都在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混着油炸臭豆腐的味道、烤红薯的甜香和马粪的臭味。郑耀先坐在车篷下,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卖报的小孩,举着一叠报纸拼命地晃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的胳膊,嘴里叫着“先生买报,先生买报”。那个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小孩的手甩开,快步走了。小孩站在原地,揉着被甩疼的手腕,嘴巴瘪了瘪,又转身去追下一个路人。

郑耀先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特高课的大楼已经在前面的街角露出了灰色的屋顶。那栋楼很好认,在整个虹口地区是最高的建筑之一,灰色的外墙,窗户很小,像碉堡一样坚固。楼顶上竖着一面太阳旗,在午后的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一点五十分,黄包车在特高课的大楼前停下来。郑耀先付了车钱,下车,整了整衣领,朝大楼走去。门口站岗的日本兵拦住了他,用生硬的中文问他要干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特高课发给他的约见函,递了过去。日本兵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然后让开了一条路,用下巴示意他进去。

楼里很冷。不是温度低,而是那种冷是建筑本身散发出来的,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走廊,连灯光都是惨白惨白的。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走一步都有回声,嗒,嗒,嗒,像是一条走廊有十个人同时在走路。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日本军官,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挎着武士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到郑耀先走上楼梯,用日语问了一句什么,郑耀先听不懂,只能把约见函又拿了出来。日本军官看了看,点了点头,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郑耀先朝那扇门走去。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门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用白色的油漆印在门框上方。经过其中一扇门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出一声尖叫,很短很尖,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日语的低吼,再然后是什么东西撞击在墙上的闷响。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那扇门和其他的门不一样,门比其他的门宽,门上的编号用红色的油漆印的,比其他的编号高了一截。他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的发音都非常用力:“请进。”

郑耀先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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