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和李士群的车队离开特高课之后,没有直接回76号。李士群让司机拐了个弯,去了他位于极司菲尔路的一处私宅。郑耀先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虹口的街道,过了苏州河,进入了沪西。极司菲尔路这一带是沪西的富人区,马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织,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和虹口的紧张气氛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李士群的私宅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红砖墙面,白色的百叶窗,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车开进院子,停下来。李士群下了车,郑耀先也下了车。李士群朝门口走去,郑耀先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楼,李士群把客厅里的佣人都打发出去,关上门。客厅很大,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红木家具擦得锃亮。李士群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郑耀先坐下。
李士群没有马上说话。他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一支递给郑耀先,一支自己点上。郑耀先接过烟,也点上了。两个人抽了半支烟的工夫,谁都没有开口。烟雾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升起来,被吊扇的风搅散。
李士群先开口了。“今天这个会,你看明白了吗?”
郑耀先说:“看明白了。山本一郎不是在查案,他是在布局。”
李士群说:“什么局?”
郑耀先说:“他要用一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电台,把上海滩的所有势力全部罩进去。76号、警察局、宪兵队、经济司,一个都不落。他说要对所有人进行审查,表面上是查电台的情报来源,实际上是在摸清各家的底牌。谁手里有什么人,谁跟谁有来往,谁的屁股不干净,这一遍查下来,他全都能摸清楚。”
李士群弹了弹烟灰。“你说对了一半。他确实在布局,但不止是摸底牌。他还要制造恐慌。你注意到没有,今天会上,他每提到一个人,那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钱副局长吓得手都在抖。佐藤虽然脸上没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敲桌面,敲得很急。汪曼春是跃跃欲试。明楼是把球踢了回去。你是正面硬接。”
郑耀先没有说话。
李士群继续说:“山本一郎在观察。他在看每个人被点到名字时的反应。反应最大的,是他下一步要重点关注的对象。反应最小的,他反而会更小心地盯着。因为一点反应都没有的人,要么是真的没问题,要么是藏得太深。这两种人,他都要摸清楚。”
郑耀先抽了口烟。“李主任,您觉得我是哪一种?”
李士群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
“你是哪一种,我不下结论。但有一条我要告诉你。”李士群的声音压低了。“山本一郎说的那个电台,不是凭空捏造的。南市确实有一部电台被查获了。这件事,我在开会之前就得到了消息。发报员跑了,机器毁了,但密码底稿被特高课拿到了。底稿上的内容,确实是关于物资仓库和换防时间的情报。准确度很高,不像是假的。”
郑耀先的心收紧了,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平稳。“李主任,这些情报,是谁泄露出去的?”
李士群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泄露情报的人,要么在驻军司令部,要么在经济司,要么在76号。因为物资仓库的位置、守备情况、换防时间,这三样东西,只有这三个地方的人能接触到。”
郑耀先想了想。“76号负责的是抓人,不是物资调配。物资仓库的事,76号插不上手。如果情报真的是从76号出去的,那只能是行动处的人在外面跟别人做交易的时候漏出去的。梁仲春以前做的那些走私生意,接触的人太杂,保不齐里面就有抗日分子。”
李士群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梁仲春的走私网络,确实是个漏洞。但这个漏洞,现在堵不上了。梁仲春在特高课手里,他的那些关系,特高课会一条一条地挖。挖出来之后,山本一郎会怎么做,谁也不知道。”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李主任,如果特高课从梁仲春的嘴里挖出76号的其他事,我们怎么办?”
李士群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所以我们要先动手。”
郑耀先看着他。
李士群说:“不是对特高课动手。是对我们自己动手。山本一郎说要全面审查,那我们就自己先查一遍。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全部堵上。把所有可能牵连到76号的关系,全部切断。让山本一郎来查的时候,什么都查不到。”
郑耀先说:“您打算从哪里开始?”
李士群说:“从行动处开始。梁仲春在行动处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那些人,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你要替我筛一遍。筛出来的沙子,该调走的调走,该辞退的辞退,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郑耀先点头。“明白。我回去就办。”
李士群走回沙发坐下。“还有一件事。汪曼春。”
郑耀先说:“她怎么了?”
李士群说:“今天会上,她把你的那三条证据摆出来,是山本一郎授意的。山本一郎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是为了给你定罪,是为了看你的反应。你的反应他看到了。他会怎么解读,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汪曼春不会停。她会继续查你。军火的事查不出结果,她就会查别的。她总能找到新的切入点。”
郑耀先没有说话。
李士群看着他。“耀先,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梁仲春之间,除了那五次送货,还有没有别的事?”
郑耀先迎着李士群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
李士群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但你也要记住,我信你,不代表山本一郎信你。更不代表汪曼春会放过你。你自己小心。”
郑耀先站起来。“多谢李主任提醒。”
李士群挥了挥手。“去吧。行动处的事,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名单。”
郑耀先走出客厅,穿过院子,上了车。车子驶出李士群私宅的大门,拐上极司菲尔路。司机问他去哪里,他说回76号。车子在梧桐树的阴影下行驶,郑耀先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行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玩石子,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而过。这些画面从他眼前滑过去,他没有真的在看。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李士群今天的谈话,信息量很大。第一,南市的电台是真的,不是山本一郎捏造的。第二,电台里的情报是真的,准确度很高。第三,情报的来源,锁定在驻军司令部、经济司和76号这三个地方。第四,李士群要对76号内部进行清洗,让他郑耀先来执行。
这四件事,每一件都跟郑耀先有关系。
电台的事,他不知道。南市的电台不是他的线。他的情报传递不通过南市。但电台里的情报内容——物资仓库和换防时间——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他传出去的。他在76号分管行动处,行动处经常配合日本人的物资押运和仓库守卫。每一次押运的路线、时间、兵力配置,他都经手。这些情报到了他手里,就会复制一份,通过陆汉卿送出去。现在看来,这些情报在传递链条的某一个环节上出了问题,被特高课截获了。是哪个环节?是交通员?是中转站?还是接收方?他必须尽快查清楚,否则整条线都有被连根拔起的危险。
李士群让他清洗行动处,这件事更棘手。行动处是梁仲春的地盘,里面有梁仲春的旧部,也有李士群安插的人,还有特高课的眼线,甚至可能有汪曼春的人。他要从这堆人里筛出“沙子”,但筛的标准是什么?对谁有利?如果他把梁仲春的旧部全部清洗掉,行动处就会空出一大半,李士群会趁机安插自己的人。到时候行动处就成了李士群的一言堂,他郑耀先虽然是分管副主任,但实际权力会被架空。如果他不清洗梁仲春的旧部,李士群就会怀疑他在包庇什么人。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还有汪曼春。她在会上把证据摆出来,虽然被他当场驳了回去,但她不会善罢甘休。她接下来会查什么?账本的事已经查过了,军火的事也查过了,这两条线都没有把他钉死。她会找第三条线。第三条线是什么?
郑耀先闭上眼睛,把汪曼春这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汪曼春,明楼的前女友,76号情报处处长,山本一郎的心腹。她做事的特点是:咬住就不松口,一条路走到黑,不达目的不罢休。但她也有弱点。她的弱点是明楼。她对明楼的感情,是她的软肋。郑耀先在上次的交锋中,已经试探过这一点了。他当着她的面说,她真正想查的人是明楼,只是舍不得查。这句话戳中了她的痛处。她当时的反应,说明他猜对了。
如果能把汪曼春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明楼身上,他的压力就会小很多。但怎么转移?不能做得太明显。太明显了,汪曼春会察觉到有人在挑拨。必须让她自己“发现”明楼的问题。这个过程要自然,要让她觉得是自己查出来的,而不是别人塞给她的。
郑耀先睁开眼睛。车子已经到了76号门口。门口的岗哨看到他的车,敬了个礼,升起栏杆。车子开进院子,停下来。他下了车,走进大楼。走廊里,几个行动处的人看到他,站住打招呼。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的时候,他的手动了一下——锁孔里有阻力。不是正常的阻力,是有东西卡在里面的那种阻力。很细微,如果不是他这种常年警觉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停顿,继续转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门内,没有马上走动。他的目光从房间的左边扫到右边,从天花板扫到地面。办公室的布局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桌子上的文件还是那摞文件,茶杯还是那个茶杯,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保险柜在书架后面的暗格里,从外面看不到。
但郑耀先知道,有人进来过。
不是因为什么东西被动过了。恰恰相反,是因为什么都没有被动过。太整齐了。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文件是斜着放的,因为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之后随手一搁,没有摆正。现在那摞文件是正的。茶杯的位置也变了。他走的时候,茶杯放在桌子的左上角,离桌边大约两指的距离。现在茶杯还在左上角,但离桌边的距离变成了三指。这一点变化,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因为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是他刻意安排的。茶杯到桌边的距离,文件到台灯的距离,笔筒到墨水瓶的距离,这些距离构成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坐标系。任何人动过任何一件东西,他回来之后都能从这个坐标系的变化中看出来。
今天这个坐标系变了。三处变化。文件的角度,茶杯的距离,还有窗帘的褶皱。他走的时候窗帘拉到窗框的三分之二处,现在拉到了二分之一。有人拉过窗帘。
郑耀先没有急着检查。他先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行动处的几个人正围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个人手里夹着烟,边说边比划。大门外的岗哨笔直地站着,没有异常。他拉上窗帘,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然后他开始检查。
先从桌面开始。他把文件一页一页翻了一遍,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什么。茶杯里还有半杯凉茶,他端起来闻了闻,没有异味。笔筒里的笔,数量和种类都对。墨水瓶的盖子拧紧的程度和原来一样。
然后他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信纸、信封、一盒回形针、一把剪刀、一包烟。他翻了翻,没有异常。第二个抽屉,放的是行动处的文件,一份一份按日期排列。他抽出最上面的几份,看了看,又放回去。没有异常。第三个抽屉,里面只有一把备用的手枪和两盒子弹。手枪还在,子弹也在。他数了数子弹的数量,一颗不少。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摆着一些线装书和几本日文杂志,还有一套《辞源》。他抽出几本书翻了翻,没有夹带任何东西。然后他把书架正中间的一格腾空,手伸进去,摸到后面的木板。木板上有一个很隐蔽的凹槽,他用指甲扣住凹槽,轻轻一拉,木板被拉开,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不大,深约一尺,宽约半尺。里面放着一个小铁盒。郑耀先拿出铁盒,打开。铁盒里是几根金条、一叠钞票、一份备用证件,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是空白的,没有写任何字。但郑耀先知道,这本册子真正的价值不在纸面上,而在纸的夹层里。夹层里藏着一份用密写药水书写的名单,是他在76号潜伏期间发展的几个可靠关系。这份名单,除了他和陆汉卿,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把册子拿出来,翻开。夹层完好无损,没有人动过的痕迹。他把册子放回去,盖上铁盒,放回暗格,把木板推回原位,再把书摆回去。一切恢复原状。
然后他蹲下来,检查办公桌的底部。他的手在桌板下面慢慢摸过去,摸到桌腿内侧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木头的质感,是纸。他用指甲把那张纸揭下来,拿到眼前。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有人进了你的办公室。抽屉最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郑耀先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拍。他没有把纸条揉掉,也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原地,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条凑近闻了闻,没有烟味,没有香水味,只有纸本身的味道和极淡的铅笔石墨味。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他刚才检查过的那一个,放手枪和子弹的抽屉。他把手枪拿出来,把子弹盒打开,把子弹全部倒在桌上。一颗,两颗,三颗。他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十五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第十六颗子弹,和前面十五颗不一样。
前面十五颗是7.63毫米的毛瑟手枪弹,弹壳是黄铜的,底火上印着“金陵”两个字。第十六颗也是毛瑟手枪弹,弹壳也是黄铜的,底火上也印着“金陵”两个字。从外观上看,几乎没有区别。但郑耀先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不对。这颗子弹比正常的子弹轻了一点。轻多少?大概不到两克。这种细微的差别,普通人根本掂不出来。但郑耀先的手掂过无数颗子弹。他不用看,光凭手感就知道一颗子弹的重量对不对。
他把这颗子弹放在桌上,仔细看。弹头是正常的,弹壳也是正常的,底火也是正常的。但弹壳和弹头的接缝处,有一圈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很精细的工具拆开过,又重新装回去的。如果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郑耀先把这颗子弹拿起来,轻轻拧了一下弹头。弹头纹丝不动。他用力拧,还是不动。他想了想,把子弹放回桌上,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小锉刀——这是他用来修枪的小工具——用锉刀的尖头卡住弹头,轻轻一撬。弹头松动了。他放下锉刀,用手指慢慢旋开弹头。弹头被旋下来之后,弹壳里面露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火药。是一个卷得很紧的小纸卷。
郑耀先把小纸卷倒出来,展开。纸卷很小,展开之后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肉眼几乎看不清。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看。那行小字是日文。
“郑耀先。重庆军统。代号风筝。”
郑耀先盯着这行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把纸卷重新卷好,塞回弹壳里,把弹头旋回去,旋紧。他把这颗子弹单独放在一边,把其他十五颗子弹收回盒子里,放回抽屉。然后把抽屉关上。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颗子弹上。
有人在今天他离开办公室的这段时间里,进来了。进来的方式不是撬锁——锁孔里的阻力说明来人用的是钥匙,但不是原配的钥匙,可能是后配的,或者是用工具开的锁,开锁的过程中在锁孔里留下了细微的划痕。来人进来之后,动了桌上的文件和茶杯,拉了窗帘——可能是在窗口望风,也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来人打开了他放手枪和子弹的抽屉,把这颗藏了纸条的子弹混进了子弹盒里。来人知道他会检查抽屉,也知道他会发现这颗子弹。因为来人也知道,对于一个常年摸枪的人来说,子弹的重量差了两克,不可能掂不出来。
这颗子弹里的纸条,不是给他看的。是给来搜查的人看的。
如果有人来搜查他的办公室,打开抽屉,发现子弹盒里有一颗重量不对的子弹,拆开一看,里面藏着一张写着“郑耀先,重庆军统,代号风筝”的纸条——那他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纸条上的字是日文,说明栽赃的人想让日本人看到这张纸条。而在上海,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栽赃,又有能力实施的人,只有一个。
汪曼春。
郑耀先拿起那颗子弹,放在手心里,慢慢转动着。汪曼春这一手很毒。她不在他的文件里塞纸条,不在他的保险柜里放证据,偏偏选了他的子弹盒。因为子弹盒是他每天都要接触的东西,也是最容易忽略的东西。如果不是那个不知名的人给他递了那张纸条,他检查抽屉的时候很可能只会看一眼手枪和子弹盒,数一数数量对不对,然后就关上了。他不会把每一颗子弹都掂一遍。等到特高课来搜查的时候,这颗子弹就会成为钉死他的最后一根钉子。
但现在,这颗子弹在他手里了。
他把子弹装进上衣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出去,沿着走廊走到大楼后面的院子里。院子里,行动处的几个人还在聊天。看到他出来,几个人立刻收声,站直了。郑耀先走到他们面前,看着其中一个。
“今天上午,谁来过我的办公室?”
那个人愣了一下,摇头。“郑副主任,我一直在院子里,没注意。”
郑耀先看向另一个人。“你呢?”
那个人也摇头。“没看到。”
郑耀先没有继续问。他知道问不出来。来人能进他的办公室,一定挑的是走廊里没有人的时候。而且来人有钥匙——或者有办法打开锁。76号里,有这种本事的人,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行动处的老朱。老朱五十多岁,在巡捕房干过,后来投了76号,会开各种锁,是梁仲春手下的技术骨干。但老朱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第二个想到的,是汪曼春手下的老金。老金是锁匠出身,打开一扇普通的办公室门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老金。郑耀先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上次梁仲春的保险柜就是老金打开的。如果今天进他办公室的人是老金,那说明汪曼春对老金很信任,重要的事都交给他办。但老金是汪曼春的人,为什么会有人给他递纸条,告诉他办公室里被放了东西?递纸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把那张铅笔写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字迹潦草,看不出书写习惯。纸条用的是最普通的毛边纸,上海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铅笔也是最普通的中华铅笔。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特征。
这个人知道汪曼春要栽赃他,但这个人不是汪曼春的人。如果是汪曼春的人,不会给他递纸条。这个人也不是李士群的人。如果是李士群的人,李士群今天在私宅里就会告诉他。这个人也不是陆汉卿的人。陆汉卿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太冒险了,不符合陆汉卿的风格。
这个人,来自他完全不知道的一条线。
郑耀先把纸条叠好,塞进桌上一本书的封套夹层里。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第一,这颗子弹不能留在76号。必须销毁。但销毁的方式要讲究。不能直接扔进垃圾桶,也不能烧掉——烧子弹会产生烟雾和气味,会引起注意。最好的办法是把子弹拆开,纸条烧掉,火药倒掉,弹壳和弹头分开处理。第二,他需要查清楚,今天上午到过76号的外人有哪些。老金是不是其中之一。如果是,那就可以确定汪曼春在对他进行栽赃。第三,那个给他递纸条的人,虽然现在查不到,但他要留意。这个人能知道汪曼春的栽赃计划,说明他在汪曼春身边或者特高课内部有眼线。这个人选择帮他,说明这个人和他有某种他不知道的联系。这个人以后可能还会出现。他不能主动去找,只能等。
想清楚之后,郑耀先开始动手处理那颗子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旧毛巾铺在桌上,把子弹放在毛巾上。然后用锉刀的尖头再次撬开弹头,把弹头旋下来,倒出里面的小纸卷。他把纸卷展开,看了一眼那行日文,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纸卷点燃。纸卷很小,几秒钟就烧成了灰烬。他把灰烬倒进茶杯里,用茶水冲散,变成一滩黑灰色的浑水。然后他把弹壳里的火药倒出来,倒进花盆的土里,用手指搅了搅,让火药和泥土混在一起。弹壳和弹头他用毛巾包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准备晚上下班的时候带出去,分别扔进不同的下水道里。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毛巾,把茶杯里的茶水倒进花盆,又续了一杯新茶。桌上的锉刀收回抽屉里。一切恢复原状。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门卫室。”
“我是郑耀先。今天上午,有没有外面的人进过76号?”
电话那头翻登记簿的声音响了几秒,然后对方回答:“郑副主任,今天上午只有一个外面的人来过。是特高课的汪处长。她进来之后直接去了您的办公室,说是有文件要送给您。在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郑耀先说:“她进去了吗?”
对方说:“这个……我没注意。她上楼之后我就没看到了。”
郑耀先说:“她在76号待了多久?”
对方说:“登记簿上写的是九点十分进,九点三十五分出。待了二十五分钟。”
郑耀先挂了电话。九点十分到九点三十五分。这个时间段,他正在特高课的会议室里,和山本一郎、汪曼春面对面坐着开会。汪曼春不可能同时出现在76号。所以进他办公室的人不是汪曼春本人,而是汪曼春派来的人。来人用了汪曼春的名义在门卫登记,这样就不会引起怀疑。因为汪曼春是情报处处长,经常来76号办事,门卫认识她,不会仔细盘问。但门卫看到的“汪曼春”,可能只是一个穿着旗袍、身量和汪曼春差不多的女人。门卫隔着一层玻璃窗看出去,不会看得太仔细。只要来人穿着打扮像汪曼春,低着头走快一点,就能蒙混过关。
老金是男的,不可能是假扮汪曼春的人。所以来人另有其人。汪曼春手下还有一个擅长开锁的女人,或者她找了一个身量相仿的女人配合老金。老金负责开锁进去放东西,那个女人负责在门卫那里登记制造假象。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那几个人已经散了,各回各的办公室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着那棵槐树,心里把今天的事情从头理了一遍。山本一郎开会,用梁仲春的案子和南市的电台同时施压。李士群让他清洗行动处。汪曼春派人进他的办公室栽赃。有人给他递纸条示警。四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织一张网。山本一郎是织网的人之一,汪曼春是他手里的梭子。李士群感觉到了网的收紧,所以在想办法自保。而他郑耀先,是这张网要捕捉的目标之一。给他递纸条的人,是网外面的一个人。这个人能看到网,但不在网里。这个人选择提醒他,说明这个人不希望他被网住。为什么?两种可能。第一,这个人和他有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第二,这个人和他有共同的使命,但他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不管是哪种可能,这个人至少现在不是敌人。
郑耀先回到桌前坐下。他打开抽屉,拿出行动处的人员名册。李士群让他三天之内交出清洗名单,他必须交。但怎么交,交谁的名字,这里面大有讲究。他翻开名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行动处在编人员六十三人。梁仲春当处长的时候,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这些人大多是小角色——跑腿的、盯梢的、开车的、看门的。真正掌握核心行动力量的是四个行动组。每组十来个人,组长都是梁仲春提拔的。四个组长里,童虎已经被特高课抓了,一组群龙无首。二组组长姓马,三十多岁,山东人,身手好,胆子大,是梁仲春从巡捕房挖过来的。三组组长姓刘,四十多岁,上海本地人,做事谨慎,不太说话,是梁仲春的老部下。四组组长姓赵,二十多岁,刚从青帮转过来不久,年轻气盛,不太服管。
这四个人里,童虎已经废了。马组长对梁仲春忠心,但也不是死忠,谁能给他好处他就跟谁。刘组长是老油条,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赵组长是新人,根基不深,容易争取。
郑耀先拿起笔,在名册上圈了几个名字。不是圈要清洗的人,而是圈要保的人。马组长,留着。他手下的那组人能动,是一把好刀。刘组长,也留着。墙头草有墙头草的用处,只要风够大,他就会倒过来。赵组长,可以拉拢。他年轻,想在76号站稳脚跟,需要一个靠山。梁仲春倒了,他正愁找不到新靠山。郑耀先可以当这个靠山。
要清洗的人,他选了几个。一个是梁仲春的贴身跟班,姓孙,知道梁仲春太多事,留着是祸害。一个是童虎手下的副组长,姓何,和童虎走得太近,童虎在特高课里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这个何副组长不能留。还有两个是梁仲春走私生意的直接经办人,账本上都有他们的名字。这两个人必须清理掉,否则特高课查到他们,他们会咬出更多的人。
郑耀先在名册上勾掉了五个名字。五个,不多不少。太多了,李士群会觉得他在借机排除异己。太少了,李士群会觉得他办事不力。五个,刚好是一个合理的数字。这五个人,他会建议李士群以“工作调动”的名义发配到南京去,离开76号的核心圈子。南京那边也有汪伪的特务机关,他们去了那里,日子不会太好过,但至少命能保住。郑耀先不想杀人。不是心软,而是死人比活人更容易引起麻烦。人死了,家属要闹,同事要问,特高课可能还会追查死因。人活着,只是调走了,谁都不会多问。
他合上名册,放回抽屉里。然后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四十分。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李士群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士群的声音。
“进来。”
郑耀先推门进去。李士群正坐在桌前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文件。
“有事?”
郑耀先说:“李主任,行动处的名单我初步拟了一下。先跟您通个气。”
李士群指了指椅子。郑耀先坐下来,把圈定的五个名字说了一遍。每说一个名字,他都附上了理由。姓孙的知道太多,姓何的跟童虎太紧,那两个经办人账本上有名字。李士群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
“五个。够吗?”
郑耀先说:“够了。这五个人是梁仲春最核心的班底。把他们调走,行动处就干净了。剩下的人,马组长和刘组长可以用,赵组长可以拉拢。我用他们,他们就会听我的。”
李士群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你打算怎么拉拢赵组长?”
郑耀先说:“赵组长是从青帮过来的,在76号根基不深。梁仲春倒了,他正愁没有靠山。我给他靠山。他的四组最近在查一桩租界里的烟土案,人手不够,我从马组长那边拨几个人给他。他欠了我的人情,自然会靠过来。”
李士群点了点头。“可以。就按你说的办。这五个人,明天就发调令,让他们去南京报到。”
郑耀先说:“是。”
他站起来,准备走。李士群叫住了他。
“耀先。今天汪曼春派人进了你的办公室,你知道吗?”
郑耀先的心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变化。“什么时候的事?”
李士群说:“今天上午,你我在特高课开会的时候。一个女人,在门卫登记簿上签了汪曼春的名字,进了76号。门卫以为是汪曼春,没有拦。她上了楼,在你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门卫觉得不对劲,事后跟我报告了。我让人查了,汪曼春本人整个上午都在特高课,不可能出现在76号。所以,有人假扮汪曼春,进了76号。目标是你的办公室。”
郑耀先沉默了两秒。“李主任,我回去检查了办公室。没有丢什么东西。”
李士群看着他,目光锐利。“没有丢东西,那有没有多东西?”
郑耀先迎着李士群的目光。“也没有多东西。我检查过了。”
李士群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就好。但这件事说明,汪曼春已经不顾规矩了。她敢派人假扮自己潜入76号,就敢做更出格的事。你的办公室,以后要更加小心。”
郑耀先说:“我明白。我会让人给我的办公室换一把锁。”
李士群挥了挥手。郑耀先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他的脚步和平时一样均匀,不快不慢。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李士群知道汪曼春派人进了他的办公室。李士群也知道来人是假扮的。但李士群没有当场戳穿,而是等到现在才告诉他。而且李士群问的是“有没有多东西”,不是“有没有丢东西”。这说明李士群也猜到了,汪曼春派人进他办公室,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放东西的。
李士群在试探他。如果他承认发现了多出来的东西,李士群就会追问是什么东西。如果他拿出来的是那颗藏了纸条的子弹,李士群会怎么反应?会相信他是被栽赃的,还是会怀疑他真的是军统?郑耀先不能赌。所以他选择了否认。
但李士群信了吗?不一定。李士群这个人,从来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他对郑耀先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试探的成分。今天在私宅里的谈话是试探,刚才的询问也是试探。郑耀先知道,自己在李士群眼里,始终是一个需要不断验证的棋子。这种关系很危险,但也是一种保护。因为李士群对所有人都这样。只要郑耀先能持续证明自己的价值,李士群就会继续用他。
回到办公室,郑耀先关上门,站在门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陆汉卿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对方接了。
“是我。”郑耀先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今天下午六点,老地方。”
电话那头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挂断。
郑耀先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他看了看手表,四点十五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他要见到陆汉卿。他要告诉陆汉卿三件事。第一,南市的电台是真的,情报链条可能出了问题,需要全线排查。第二,汪曼春对他进行了栽赃,但被人暗中示警化解了。第三,示警的人身份不明,来自一条他不知道的线,需要组织上帮忙查。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关乎生死。情报链条的漏洞不堵上,会有更多的同志暴露。汪曼春的栽赃虽然化解了,但她不会罢手,下一次她会用什么手段,谁也不知道。而那个给他示警的陌生人,如果查不出身份,他就始终无法判断对方是敌是友。
郑耀先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升起来,和他的思绪一样,慢慢地散开,又慢慢地聚拢。他在烟雾里看到了很多张脸。汪曼春的,山本一郎的,李士群的,梁仲春的。还有一张脸,他今天在特高课的会议室里见过。那张脸很平静,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均匀,肩膀放松。那个人的名字叫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