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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特高课的会议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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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武侠 | 字数:253.3万字

第80章 特高课的会议桌

书名:伪装者之风筝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1.2万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56:57

第二天早上八点,郑耀先就到了76号。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把当天要处理的文件翻了一遍,签了几份例行公文,然后起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大楼后面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一角有一棵槐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茂密。郑耀先站在槐树下面,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他抽了半支烟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郑副主任,来得早。”是李士群的声音。

郑耀先转过身,点了点头。“李主任。”

李士群走到他旁边,也点了一支烟。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面,各自抽着各自的烟。青烟在早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被槐树的枝叶挡了一下,分成几缕飘向不同的方向。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76号大门外小贩的叫卖声,豆浆、油条、粢饭糕。和上海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区别。

李士群抽了两口烟,开口了。“今天的会,你怎么看?”

郑耀先说:“山本一郎不会平白无故召集这个会。梁仲春的事还没结,他这个时候把各系统的人叫到一起,一定有他的目的。”

李士群说:“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郑耀先想了想。“敲山震虎。梁仲春的案子,他手里虽然有口供,但没有直接证据。他动不了我,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他要开这个会,在会上说一些话,让所有人都知道特高课在查这件事。一来是给76号施加压力,二来也是做给松本太郎看的。让松本知道他在做事。”

李士群弹了弹烟灰。“你说的有道理。但不全对。”

郑耀先看着他。

李士群说:“山本一郎这个人,我跟他打交道的时间比你长。他做事,从来不只为了面子。他开这个会,一定还有别的目的。什么目的,我现在还说不准。但有一条你要记住——今天在会上,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接话。让他说。说完了,自然有别人去接。”

郑耀先点头。“明白。”

李士群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还有一件事。汪曼春昨天下午去了法租界,见了一个叫老金的人。这个老金,就是打开梁仲春保险柜的那个锁匠。”

郑耀先的心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见老金,是要开别人的保险柜了。”

李士群说:“你觉得她会开谁的?”

郑耀先说:“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您和我的。她没有那个胆子。”

李士群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她当然没有那个胆子。但她的胆子也在慢慢变大。山本一郎给她撑腰,松本太郎又默许山本查76号。这个女人现在是手里有尚方宝剑,想砍谁就砍谁。”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李主任,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士群说:“说。”

郑耀先说:“汪曼春查梁仲春,明面上是针对我,实际上她真正想查的人是明楼。她和明楼的关系,您是知道的。她怀疑明楼,但又舍不得动他。所以她把76号当成跳板,想通过76号的事来积累资本。等她有了足够的资本,她就会去碰明楼。”

李士群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明楼。”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周佛海的人。松本太郎器重的人。上海滩最年轻的经济顾问。汪曼春想动他,没有那么容易。但如果汪曼春真的拿到了什么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郑耀先说:“所以我们要早做准备。”

李士群看着他。“什么准备?”

郑耀先说:“如果汪曼春真的查出明楼有问题,76号不能站在特高课那边。”

李士群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保明楼?”

郑耀先摇头。“不是保明楼。是保76号的面子。明楼有没有问题,那是他的事。但如果特高课越过76号直接动明楼,那以后我们在上海还有什么威信?今天是明楼,明天就可以是您,后天就可以是我。特高课想动谁就动谁,76号就成摆设了。”

李士群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郑耀先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76号和特高课的关系,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特高课是日本人的机构,天然就压76号一头。山本一郎来了之后,更是处处插手76号的事务。查方文清,查梁仲春,查军火,每一步都没有跟76号商量。李士群忍了,因为不忍不行。但他心里窝着火。郑耀先刚才的话,把这把火挑明了。

“你说得对。”李士群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碾得很用力。“76号不能成摆设。但明楼的事,我们不能主动出头。出头了,山本一郎就会说我们包庇明楼。所以,要等。等汪曼春先出招。她不出招,我们不动。”

郑耀先点头。“明白。”

李士群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了。走吧。”

两个人走出院子,穿过走廊,出了76号的大楼。门口停着两辆车,李士群上了前面那辆,郑耀先上了后面那辆。车子发动,一前一后驶出76号的大门,朝特高课的方向开去。

特高课的办公楼在虹口,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原来是英国人开的洋行,日本人来了之后征用了,改成了特高课的机关。楼外面围着一圈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大门口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机枪。门口站岗的不是伪警察,是日本宪兵。枪上着刺刀,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李士群和郑耀先的车在大门口被拦下来。一个日本宪兵走到车旁,弯腰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他退后一步,敬了个礼,挥手放行。车子开进院子,停在大楼前面的空地上。空地上已经停了几辆车,郑耀先认出了其中一辆——那是经济司的车,明楼的座驾。明楼已经到了。

李士群也看到了那辆车,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大楼。一楼的走廊里站着几个日本军官,看到他们进来,其中一个走上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李主任,郑副主任,请跟我来。会议室在二楼。”

他们跟着那个日本军官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声响。墙壁上挂着日本旗和汪伪政府的旗,并排挂着,日本旗在左,汪伪旗在右。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第一会议室”。日本军官推开门,侧身让李士群和郑耀先进去。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子周围坐了七八个人。郑耀先扫了一眼,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明楼坐在桌子左侧中间的位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是合着的。明诚坐在他身后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也放着一个本子。

明楼旁边坐的是警察局的一个副局长,姓钱,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笑容。钱副局长对面坐的是宪兵队的队长,日本人,姓佐藤,三十多岁,脸很方,颧骨很高,眼睛不大,目光像刀子一样。佐藤旁边是特高课的一个课员,姓田中,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76号的人都知道,这个田中是山本一郎手下最狠的审讯专家。田中的旁边是汪曼春。汪曼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更冷。

李士群在桌子的一端坐下来。郑耀先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他的正对面,隔着桌子,就是明楼。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两个人的目光都移开了。

郑耀先坐下之后,把面前的茶杯挪了挪,让自己的视线更开阔一些。他用余光观察着会议室里的人。钱副局长在翻看一份什么文件,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年纪大了。佐藤正盯着墙上的一幅上海地图看,像是在研究什么。田中在擦眼镜,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工艺品。汪曼春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来回扫,扫到郑耀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明楼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很均匀,肩膀很放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参加例行会议的官员,既不紧张,也不懈怠。郑耀先在心里给他下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简单。能在特高课的会议室里保持这种状态的人,在上海没有几个。

过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山本一郎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军装,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黑领带。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军人,更像一个商人。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比穿军装的日本人更可怕。穿军装的日本人至少还讲一点军人的规矩。山本一郎不讲规矩。他只讲结果。

山本一郎走到桌子的一端,在李士群的正对面坐下来。他的位置和所有人的位置都不一样——他坐在桌子的短边上,其他人都坐在长边上。这样一来,他可以看到每一个人的脸,而其他人只能看到他的脸。

山本一郎坐下来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的目光从桌子左边扫到右边,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移过去。会议室里的空气随着他的目光变得沉重起来。钱副局长翻文件的手停住了。佐藤从地图上收回了目光。田中把眼镜戴上,坐直了身子。

“各位。”山本一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讨论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上海的治安。”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文。

山本一郎继续说:“最近三个月,上海发生了十七起针对日本军人和日本侨民的袭击事件。死了六个日本军人,三个日本侨民。伤了十一个。这是明面上的数字。暗地里,反日传单每个月都在增加。租界里的抗日分子越来越猖獗。游击队在上海周边的活动也越来越频繁。这些事,在座的各位都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钱副局长身上。“钱副局长,警察局负责上海的治安。十七起袭击,破了几个?”

钱副局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用手帕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颤。“山本课长,我们破了……破了四个。抓了七个人。”

山本一郎说:“四个。十七个里破了四个。剩下的十三个呢?”

钱副局长说:“还在查。线索断了,正在重新——”

“线索断了。”山本一郎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三个月了,线索断了。钱副局长,如果三个月还接不上一条线索,那就不是线索断了,是你的人断了。”

钱副局长的脸白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

山本一郎没有继续看他。他的目光转向佐藤。“佐藤队长,宪兵队上个月抓了十二个嫌疑人。审了半个月,最后枪毙了三个,放了九个。那三个人的口供,有什么价值?”

佐藤站起来,鞠了一躬才回答。“山本课长,那三个人招出了两个联络点。我们根据口供去查,联络点已经空了。人去楼空。说明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们。”

山本一郎说:“谁通知的?”

佐藤说:“还在查。”

山本一郎的目光在佐藤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转向李士群。“李主任,76号最近在忙什么?”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76号最近在配合特高课查梁仲春的案子。行动处的人大部分都派到租界去了,搜集反日组织的情报。”

山本一郎说:“搜集到什么了?”

李士群说:“几条线索,正在跟进。暂时还没有到收网的时候。”

山本一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李主任,76号是汪先生的直属特务机关。特高课对76号一直很尊重。但尊重是相互的。如果76号有什么线索瞒着特高课,那就是不尊重了。”

李士群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山本课长,76号从来没有瞒过特高课什么。我们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会如实通报。至于通报之后特高课怎么处理,那不是76号能管的事。”

这两句话,表面上客气,实际上带着刺。李士群在说:76号不欠特高课的。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我通报给你是给你面子,不通报是本分。山本一郎听出来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好。”山本一郎说。“76号的配合,特高课记着。”

他的目光从李士群身上移开,落在了郑耀先身上。会议室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分。所有人都知道,山本一郎接下来要说梁仲春的事了。钱副局长的手帕又拿出来了,虽然山本一郎看的不是他。佐藤坐直了身子。田中推了推眼镜。汪曼春的目光紧紧盯着郑耀先,像是猫盯着老鼠。

但山本一郎没有直接说梁仲春。他移开目光,转向了明楼。

“明顾问,经济司最近在做什么?”

这个转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明楼的眼神都微微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山本课长,经济司最近在忙两件事。第一,执行松本司令签发的物资调配令,向前线调运粮食和棉布。第二,制定上海的物价限价方案,防止粮价暴涨影响稳定。”

山本一郎说:“物资调配。粮价限价。听起来和治安没有关系。”

明楼说:“表面上没有关系,实际上关系很大。”

山本一郎说:“什么关系?”

明楼说:“上海有三百万人。三百万人要吃饭。如果粮价涨到老百姓买不起的地步,三百万人里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活不下去铤而走险,那就是三万人。三万人在上海闹起来,比任何反日组织都可怕。所以,经济司做的事情,看起来是算账,实际上是在替特高课和宪兵队消弭隐患。只是我们的战场不在街头,在账本上。”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钱副局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佐藤的脸上没有表情。田中低下了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汪曼春看着明楼,眼神复杂。

山本一郎看着明楼,点了点头。“明顾问说得有道理。治安不只是抓人,也是管好米袋子。”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我也听说,物资调配的过程中,有一些东西流到了不该流的地方。比如,有一些粮食和药品,没有到前线,也没有留在上海的公教人员手里,而是流向了苏北。”

明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山本课长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山本一郎说:“特高课有自己的情报来源。”

明楼说:“那特高课应该把这个情报来源交给经济司。因为如果真的有物资流向苏北,那就是经济司的失职。失职的人,应该抓起来枪毙。但如果这个情报来源拿不出证据,那山本课长,您就是被误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不急不缓。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他把球踢回给了山本一郎。你说有物资流向苏北,那你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那就是你被人骗了。

山本一郎看着明楼,明楼也看着山本一郎。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喘气。钱副局长的手帕攥在手里,忘了擦汗。佐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汪曼春的目光在明楼和山本一郎之间来回移动。

三秒钟之后,山本一郎笑了。不是真笑,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明顾问不要紧张。我只是听说。听说的事情,当不得真。”

明楼说:“山本课长,我听说的东西也很多。比如我听说了,有人在虹口的黑市上倒卖日本军票,价格比官价低两成。我还听说,倒卖的人里,有特高课的翻译。这些事情,我也只是听说。听说的事情,我从来不拿到会上说。因为我知道,没有证据的话,说出来只会伤和气。”

会议室的温度像是降了两度。明楼这番话,已经不是踢球了,是直接把球砸回去了。山本一郎刚才说物资流向苏北,是在敲打明楼。明楼反过来就说特高课有人倒卖军票,是在敲打山本一郎。两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已经在桌子底下过了好几招。

山本一郎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冬天湖面上的冰从透明变成了乳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茶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明楼身上移开了。等他放下茶杯的时候,笑容已经收起来了。

“明顾问的消息很灵通。翻译的事,我会查。”山本一郎说。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郑耀先。

终于,轮到郑耀先了。

“郑副主任。”山本一郎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梁仲春的案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郑耀先看着山本一郎。“山本课长,梁仲春的案子,我已经在您和李主任面前说过了。梁仲春在审讯室里说是我指使他动的军火。我没有指使他。他为什么这么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刑讯逼供之下乱咬人,也可能是有人授意他这么说。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问心无愧。”

山本一郎说:“你说有人授意他这么说。谁授意的?”

郑耀先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梁仲春在76号这么多年,得罪过不少人。他的走私生意,挡了很多人的财路。他倒台了,有人想借他的手把我拉下水,这不奇怪。”

山本一郎说:“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有没有证据?”

郑耀先说:“没有。就像山本课长也没有证据证明我指使了梁仲春一样。我们都在猜测。区别在于,您的猜测可以拿到会上说,我的猜测只能放在心里。”

山本一郎的眼睛眯了一下。郑耀先这句话很硬。他在说:你没有证据就怀疑我,和我没有证据就怀疑别人,本质上是一回事。只不过你是日本人,你可以说出来。我是中国人,我只能忍着。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顶撞山本一郎,又让会议室里所有中国官员心里暗暗点头。

山本一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向汪曼春。“汪处长,你是情报处处长。梁仲春的案子是你查的。你说。”

汪曼春站起来。她先鞠了一躬,然后才说话。“山本课长,各位长官。梁仲春的案子,我从头到尾参与了。目前掌握的证据是:梁仲春的账本里记录了郑耀先五次参与送货的记录。童虎招供说,梁仲春告诉他,那批军火是郑耀先让动的手脚。阿贵招供说,童虎告诉他,郑耀先参与了这件事。三个人的口供,全部指向郑耀先。虽然没有直接物证,但间接证据链是完整的。”

她说完,坐下了。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郑耀先身上。郑耀先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喝完,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汪处长说的证据链,我来一条一条回应。”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第一条,账本里的五次送货记录。那五次送货,我是帮梁仲春跑腿。他让我帮忙找几个人搬货,我找了。搬完之后他请吃饭送烟,这是人情往来。我不知道货是什么,也不知道货是给谁的。如果帮同事搬几次货就算参与走私,那76号参与走私的人就太多了。汪处长,你手下的人,有没有帮梁仲春搬过货?你查过吗?”

汪曼春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郑耀先继续说:“第二条,童虎的供词。童虎说梁仲春告诉他是我让动的手脚。注意,是梁仲春告诉他的。不是童虎亲耳听到我让梁仲春动手脚。这是二手口供。在法庭上,二手口供不能作为定罪证据。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倒是可以。但特高课的审讯室不是法庭。山本课长,您比我清楚,在审讯室里,让一个人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这不是什么难事。”

山本一郎没有表情,但也没有反驳。

郑耀先说:“第三条,阿贵的供词。阿贵说童虎告诉他我参与了。这是三手口供。连二手都不如。汪处长,你拿一个码头搬运工的三手口供来指认76号的副主任,是不是太草率了?”

汪曼春的脸色变了。她想站起来反驳,但山本一郎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郑副主任。”山本一郎说。“你说这三条证据都不成立。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三个人的口供,会不约而同地指向你?如果梁仲春想诬陷你,他为什么不诬陷别人?76号这么多人,偏偏是你?”

郑耀先说:“这个问题,我上次已经回答过了。因为我是梁仲春的上级,我知道他太多事。他的走私,他吃空饷,他虚报开支,这些事我都知道,也都替他压过。他怕我被抓了之后把这些事说出去,所以要先把我的嘴堵上。怎么堵?把军火的事栽到我头上。这样我就成了主谋,他成了从犯。主谋的话没有人信,从犯的话反而有人信。这是他的算盘。”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他停住了。

“好。梁仲春的案子,今天先说到这里。”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上海地图前。“各位,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比梁仲春的案子重要得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地图。山本一郎拿起一根教鞭,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三天前,我们在南市的一间仓库里发现了一台电台。电台已经销毁了,但发报员跑了。我们在仓库里找到了几份密码电报的底稿。经过破译,确定是抗日分子发给重庆的。”

他的教鞭在地图上移动,从南市移到法租界,又移到虹口。

“这些电报里,提到了日本驻军在上海的几个物资仓库的位置、守备情况、换防时间。准确度非常高。这说明,抗日分子在驻军司令部周围,在物资调配系统里,在运输环节里,都埋了眼睛。”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会议室里的人身上。

“这些眼睛,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钱副局长的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他拿起手帕擦,手抖得厉害。佐藤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不敲桌面了。田中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汪曼春的目光从明楼身上扫到郑耀先身上,又从郑耀先身上扫到明楼身上。李士群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明楼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均匀,肩膀放松。他看着山本一郎,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郑耀先端着茶杯,慢慢地转着杯子。茶水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再喝。他的目光落在杯底的茶叶上,像是在研究茶叶的形状。

山本一郎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从今天起,特高课会对在座的每一位——包括我自己——进行全面审查。所有经手过物资调配、仓库管理、运输调度的人,全部要接受问讯。所有的通讯记录、出行记录、财务往来,全部要清查。这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这是针对所有人。”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如果谁有问题,现在站出来,我可以保证他的安全。如果现在不站出来,以后被我查出来了——”

他没有说下去。不必说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后面的意思。

安静。长时间的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汽车喇叭声。会议室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山本一郎等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既然没有人站出来,那就按程序查。散会。”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佐藤和田中跟在他身后。门关上了。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但没有人说话。钱副局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帕已经被汗浸透了。佐藤的位置空了。汪曼春站起来,看了郑耀先一眼,又看了明楼一眼,然后也走出了会议室。

李士群站起来,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走吧。”

郑耀先站起来,跟在李士群身后往外走。经过明楼身边的时候,明楼也正好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步。明楼看着郑耀先,郑耀先也看着明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各自点了点头。然后郑耀先继续往前走,明楼站在原地,收拾桌上的笔记本。

明诚从后面走上来,接过明楼手里的笔记本。两个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明诚压低声音说:“大哥,山本一郎说的那个电台,是什么来路?”

明楼说:“不知道。但不是我们的。我们的电台不在南市。”

明诚说:“他说的那些电报里提到的仓库位置和守备情况,会不会是我们的情报?”

明楼想了想。“有可能。我们的情报通过交通员送出去,交通员再通过电台发出去。中间经过好几道手。哪一道出了问题,都可能被特高课截获。回去之后,查一下最近三个月的物资情报,看看哪几份可能跟南市那部电台有关。”

明诚点头。“明白。”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大楼。院子里,李士群和郑耀先已经上了车,车子正在掉头。明楼和明诚上了自己的车,明诚发动车子,跟在76号的车后面驶出了特高课的大门。

车子开上马路之后,明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情况。一辆黑色的轿车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明诚看了一会儿,说:“大哥,后面有尾巴。”

明楼没有回头。“看到了。特高课的人。让他们跟。”

明诚说:“要不要甩掉?”

明楼说:“不用。今天刚开完会,山本一郎说要全面审查,马上就甩尾巴,等于告诉他我有问题。让他们跟。今天全天都走正常路线。经济司、明公馆、再去一趟周佛海那里。让他们看到我每天都在做什么。”

明诚点头。车子继续往前开。后面的黑色轿车始终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不快不慢。

明楼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山本一郎今天这个会,开得很有章法。先拿钱副局长开刀,杀鸡儆猴。再敲打佐藤,让宪兵队也不敢松懈。然后试探李士群,给76号施压。接着突然转向他明楼,用物资流向苏北的话题来摸他的底。最后把矛头对准郑耀先,让汪曼春把证据链摆出来,当面对质。末了再抛出一个电台的案子,告诉所有人: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我谁都不信。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被震住了。不只是钱副局长那样的草包被吓破了胆,连李士群这样的人物都不得不认真对待。山本一郎用一场会,就把上海滩的几股势力全部压了一头。这个人的手段,确实厉害。

但明楼也注意到了一件事。山本一郎在提到电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些眼睛,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明楼记得很清楚,山本一郎的目光在扫过他的时候,停了不到半秒。在扫过郑耀先的时候,也停了不到半秒。两个半秒,时间一样长。这说明在山本一郎的怀疑名单上,他和郑耀先排在同样的位置。

郑耀先。明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今天的会上,郑耀先的表现堪称完美。面对汪曼春的三条证据,他不慌不忙,一条一条地驳回去。逻辑清晰,语气平静,没有任何破绽。尤其是最后那句话——“区别在于,您的猜测可以拿到会上说,我的猜测只能放在心里。”这句话既没有得罪山本一郎,又让在场的中国官员心生共鸣。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是一般人。

如果他真的是抗日分子,那他就是明楼在上海遇到的最高明的同行。如果他不是,那他就是明楼在上海遇到的最危险的对手。

车子开到了经济司。明楼下了车,走进办公楼。走廊里,他遇到了周佛海。周佛海的脸色不太好,显然已经听说了特高课会议的内容。

“明楼,山本一郎说的电台,是怎么回事?”

明楼说:“我也不清楚。山本说在南市发现了一部电台,电报里有物资仓库的情报。他说要对所有人进行审查。”

周佛海的眉头皱得很紧。“审查经济司的人?他有这个权力吗?”

明楼说:“他有松本太郎的默许。”

周佛海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有数吗?经济司里,有没有问题?”

明楼看着周佛海。“周主任,经济司有两百多人。我不敢说每一个人都没有问题。但我敢说,物资调配的核心环节,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如果真的出了问题,我一定查出来。”

周佛海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但山本一郎那边,你要小心应对。这个人是疯狗,咬住就不松口。”

明楼说:“我知道。”

周佛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明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明诚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把门反锁上,走到明楼面前,压低声音。

“大哥,老金的去向查到了。”

明楼说:“去了哪里?”

明诚说:“昨天下午见完汪曼春之后,他去了76号。”

明楼的眉头皱了一下。“76号?他去76号干什么?”

明诚说:“不知道。他在76号待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出来,回了法租界的住处。今天早上,他又出门了。我们的人跟着他,看到他进了76号郑耀先的办公室。”

明楼的眼神变了。“郑耀先的办公室?”

明诚说:“对。老金在郑耀先的办公室里待了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但我们的人注意到,他进去之前,上衣口袋是鼓的。出来的时候,口袋瘪了。”

明楼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他没有掀开。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明诚,沉默了很久。

老金是汪曼春的人。汪曼春用他打开了梁仲春的保险柜。昨天汪曼春见了老金,给了他一笔钱和一个任务。然后老金去了郑耀先的办公室,待了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口袋瘪了。

这说明什么?两种可能。第一,老金是双面间谍,明面上替汪曼春做事,暗地里也替郑耀先做事。第二,汪曼春让老金去开郑耀先的保险柜,老金去了,把什么东西放进了郑耀先的办公室——不是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而是放进去的。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汪曼春就是在栽赃。

明楼转过身,看着明诚。“郑耀先的办公室,老金是怎么进去的?”

明诚说:“据我们的人说,老金进去的时候,郑耀先不在办公室。是老金自己开门进去的。”

明楼说:“他有钥匙?”

明诚说:“应该是。或者是撬锁。老金是锁匠,开一扇普通的办公室门,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明楼想了想。“郑耀先知不知道有人进了他的办公室?”

明诚说:“应该还不知道。他今天一早就去了特高课开会,现在还没回76号。”

明楼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然后他停下来。“阿诚,你亲自去一趟76号。不要进去,在门口等着。等郑耀先回来,想办法给他递个话。不要暴露身份,就说是他以前帮过的人,来还人情的。告诉他,有人在他办公室里放了东西。”

明诚说:“大哥,你要帮郑耀先?”

明楼说:“我不是在帮郑耀先。我是在帮我自己。”

明诚看着他,等他解释。

明楼说:“如果汪曼春真的在郑耀先的办公室里栽赃,那她的目标不只是郑耀先。她是想用郑耀先当跳板,撬动整个76号。76号一旦被她撬动了,李士群就会反击。李士群反击,上海的特务系统就会内斗。内斗一起,山本一郎就会趁机收网,把所有人的底都摸一遍。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处境会更危险。所以,不能让汪曼春的栽赃成功。郑耀先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明诚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明楼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递完话之后,马上离开。不要让郑耀先看到你的脸,也不要让他有机会问你话。让他知道有人在他办公室里放了东西就够了。他会自己处理的。”

明诚说:“明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明楼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上海地图。地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日本人的物资仓库、驻军地点和重要机关。这些红点,有些是他亲自标上去的,有些是通过情报补充的。这些红点代表的每一处设施,都是他和他的同志们冒着生命危险一点一点摸清楚的。

但现在,山本一郎在南市发现了一部电台。电台里有这些红点的情报。这说明什么?说明情报在传递过程中出了问题。要么是交通员被抓了,要么是电台被破获了,要么是密码被破译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情报链条,已经有了一处断裂。

必须找到这个断裂点,把它补上。否则,断裂会蔓延,最终整条链子都会断掉。

明楼坐回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本账簿。账簿的封面写着“经济司物资调配记录”,里面是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翻开其中一页,那一页记录的是上个月调往苏北的一批药品。账面上的数字是五百箱。实际调走的是八百箱。多出来的三百箱,账面上写的是“运输损耗”。这四个字,是明楼发明的暗语。运输损耗,就是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运输损耗”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这个三角形意味着,这条线需要暂时停用。在南市的电台事件查清楚之前,所有物资的暗流都要停下来。宁可让同志们多熬一段,也不能让敌人顺着物资的流向摸到根。

画完三角形,他把账簿合上,锁回抽屉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我是明楼。请接松本司令办公室。”

电话那头转接了一会儿,松本太郎的声音响起来。

“明顾问,什么事?”

明楼说:“松本司令,今天特高课的会议,山本课长提到了物资流向苏北的事。我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经济司在物资调配方面的管控措施。以免山本课长的疑虑影响到经济司和驻军司令部的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松本太郎说:“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

明楼说:“好的。明天十点。”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明天见松本太郎,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用一套滴水不漏的管控措施,打消松本太郎对物资流向的疑虑。这套措施他已经想好了。表面上是为了防止物资流失,实际上每一条措施都留了后门。这些后门,只有他和明诚知道。松本太郎看不懂,山本一郎也看不懂。他们只能看到明楼在认真地堵漏洞。至于漏洞有没有真的堵上,他们永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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